“郡主來了，要讓奴才們伺候您更衣嗎？”沐瑤穩穩施禮，不著簮釵的發髻上，戴著一朵潔白的絹花。

戚靖巧本就因經幡擋路不能靠近棺槨而心中不滿，此刻的沐瑤，巧不巧的就自己撞上來當了她的出氣筒。

“你不是協助嫂嫂主理內務嗎？你說我要不要更衣？”

“說起來，郡主也是稱王妃為母妃的，若要為王妃戴孝也是應該。不過，王妃生前並未向宮中請旨將您入到康王府的族譜，若您因此不願以女兒身份為王妃戴孝，也是無可厚非！”沐瑤不卑不亢柔聲說完又姍姍施禮，重新問道：“不知郡主是否要讓王府奴才伺候您更衣呢？”

“哼！”

戚靖巧冷哼聲中白了她一眼，隨手招呼一旁奴才說：“還不伺候我去更衣！”

“喪服是有規制的，不知郡主是要哪一種？若您更換王府女兒的喪服，妾身便讓沐嫣挪出位子……”

直到這時候，戚靖巧才發現，沐瑤之所以關心她的喪服，其實另有算計。

若她以女兒的身份在靈前守孝跪靈，那麽她便與姬青玄真的成了名義兄妹。

她心中深藏著的，某些不能言傳的秘事，便要永遠被壓在見不得光的角落。

戚靖巧自問從打回到都城，她就將自己對姬青玄的情誼深藏不露，再加上有淩霓裳這個公主做幌子，旁人更是不會再當真提起某些往事。

而眼前的沐瑤，深不見底的黝黑目光，分明是早已將她的所有算計看透。

“你剛剛不是說，王妃生前沒有請旨將我的名字記入康王府嗎？如今怎麽又來問這樣愚蠢的問題？從小就看你驕矜蠢笨，如今看來依然沒有半點長進！這中協理內府的事啊，還是人家沐嫣得力！也不知道青玄兄長怎麽想的，竟會讓你協助嫂嫂打理內務！……你，還不過來伺候我去更衣！”

“去吧，仔細伺候著啊！”

一旁的奴才得了沐瑤的話才邁步，更是氣的戚靖巧直瞪眼。

恰這時候，沐嫣擡手為喪盆填紙錢，戚靖巧雙眸一轉，冷聲道：“早先那些跋扈都叫狗吃了嗎？早教你長點心，別傻呆呆只一根腸子，沒得身邊養了狼心野狗，自己都不知道！”

“郡主說的是，妾身知道了！”沐

嫣收回添紙錢的手，對戚靖巧很是客氣疏遠的略一點頭，便又開始有板有眼的哀哭著跟著巫婆的聲調吟經。

狠狠地，冷冷的，白了沐嫣與沐瑤，戚靖巧甩手推身邊奴才一把：“不是去更衣嗎？還不帶路！來了半天也不見青玄兄長，他去哪裏了？”

“回郡主的話，世子在整理王妃的遺物，說了今日任何人不得打擾。”回話的奴才緊低著頭，生怕哪個字讓她聽著不爽。

“任何人不得打擾？又是跟那個沐檀賤人在一起吧？”

“世子一個人在王妃的院子裏，沐檀姑娘在西苑伺候世子妃，並未跟在世子身邊。”

“嫂子身邊有奶媽和婢女，要她伺候什麽？難道她眼裏就沒有我母妃嗎？該死的賤人！”

戚靖巧的話不是哪個奴才能回答的。

領路伺候更衣的奴才，恨不得將一頭紮進地磚縫裏，省的再聽見不該聽的怨言。

“母妃，你看，這是孩兒新寫的大字……”

“母妃母妃，咱們快嘗嘗我烹的茶！”

“母妃，我的頭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兒子什麽都聽您的，您快別哭了吧！待會父王看到您掉眼淚，又要打我的！”

一串串回憶，驚濤駭浪似得將姬青玄淹沒，使得他無法呼吸，忘記心跳的節奏。

幼年時，每當新學了什麽本事，他都要到王妃這裏來顯擺一番，得了誇讚才喜滋滋的離開。

再大些後，經歷了沐檀火海失蹤後，他開始害怕失去王妃，所以只要得了新鮮玩意，或者知道有什麽東西是對王妃的身子有好處，一定都要找來親手送到王妃這裏。

再後來，自己被眾皇子邊緣化，太子與其他皇子的爭鬥，也總是報應在最弱勢的他身上，於是王妃的眼淚就越來越多，身子也越來越不好……

回想那一次，王妃審問沐嫣後吐血昏厥，足足七八天的驚險中，姬青玄幾次暗中發誓，只要王妃能好起來，他甘願將自己的壽命全讓給王妃。

母子之間，慈愛與孝順，相互相成。

姬青玄顫抖著雙手，輕輕擦拭王妃的妝臺，將一支來不及收起的簪子，放進首飾盒裏。

淡藍色的一對海貝耳墜子映入眼簾，彎刀似得猛鉆進姬青玄的心口。

那是六年前，他初次去妡昭城游學，經過幾番精心挑選後，才滿帶孝心給王妃帶回的禮物。

還記得那時候，王妃明明對海貝過敏，還是堅持戴著這對耳環怎麽都舍不得取下，後來還是他硬逼著、鬧著，王妃才將耳墜子摘下來，仔細收好……

“母妃，都是兒子不好，若我守著您……母妃！”姬青玄低聲泣訴，任憑熱淚肆意流淌。

“青玄，快看，母妃給你做的新衣裳！”

“這茶真是好喝，我們青玄的心思就是巧呢！”

“怎麽又受傷了？快叫母妃看看！”

“放心，母妃沒事，睡一覺就好了！你看著天上的月亮，等他變成太陽，照上樹梢，母妃就沒事了……”

許許多多王妃曾在他耳邊的話語，鋪天蓋地而來，許許多多王妃的身影，在眼前來來去去，音容笑貌，猶似就在近前。

“母妃！”

撕心裂肺的呼喚聲，穿透屋頂，卻再沒能得到王妃的回應。

不忍動房內的一事一物，卻又不得不找出王妃心愛的東西入館陪葬，姬青玄哭著，痛著，翻找著，回憶著，心如刀割，肝腸寸斷……

不經意間，餘光瞥見硯臺底下露出小小的一角黃紙，鬼使神差的，將硯臺挪開，兩封嶄新的書信赫然入目。

最上面的一封上，王妃親筆寫著：青玄親啟。

信封的封口處有朱紅色的蜂蠟，印著的是王妃甚少會用的“嬌”字印戳。

猛地心跳停滯，姬青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拆開信封，只知道當他看完信中內容，整個人都失去力氣，直直的倒在桌邊方椅，又從椅子上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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