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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收弟子少年承憐意 他會是她唯一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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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收弟子少年承憐意 他會是她唯一的弟子……

林觀渡大感不解, 眉頭幾乎要擰成一條:“怎麽會——你們?”

“當時敬真小,師姐又沒有實際教導過他什麽,他並沒有辨別善惡好壞的能力。他在澄溟海小島上見著留影石上一些東西, 一時好奇便學了來,這也實在是沒有法子的事情。”

澄溟海的孤島多是舊日老神仙居住的居所, 留影石上殘存一些不該留下的東西也不是沒有可能。

林觀渡長長嘆息,“那現如今,只能去暗域尋找解約之法了。”

說著,怕她多心,他又道:“契約鏈這東西我見過,當初姒夭和衍衍就簽過。按照姒夭的性子,斷不會不給自己留後路的, 所以一定是有平安無虞開解契約鏈的方法的。”

微微頷首, 明雪笑一笑,讓他也不必這般擔心自己。

笑容在她臉上掛了很短的時間,就被林觀渡下意識說出的另一句話摘了下來。

“契約鏈既是在你和他身上,只要你們都不出事便沒有關系。只是敬真他如今代明月受了太多怒火,只怕……”

意識到自己將心裏的擔憂宣之於口之時, 林觀渡已經來不及改口了。他慌忙斷了後面的話, 改說其他:“不過倒也不是大事,畢竟明月已經死了,有些道理我們好好跟他們講,他們也不至於就一定不肯善罷甘休的!”

林觀渡的話響在身畔, 如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 明雪聽不清,也沒有耐心去細聽。她沈眸靜思片刻,在林觀渡濤濤不絕的“只要我們誠懇相待一定能換得一份真心”言論中擡起頭來, “既然他們是因為敬真是師姐的弟子才牽連於他,那我改了他的師承便是。”

林觀渡張合不停的嘴忽然凍住,他幾乎不能去輕易理解她這話的意思,什麽叫“改了他的師承”?

天界中除了族脈興盛者能似人族一般由男女共同誕育新生神明外,新化神明基本都是吸納天地靈氣由自然誕生。明雪是,明月是,敬真也是。他們沒有父母,故而拜認的師尊便自然承接了其父母的職責,天然具有對他們的養育教化之責。

同人界“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一樣,天界拜了師認了師尊的,等同於認了爹娘。

天地間數萬億年,也從不曾聽聞有誰的師承曾改過。

哪怕是當初明月殘害同門欺師滅祖,也只是被逐出昆侖墟,並沒有改棄她的師承。哪怕人人都說她早已不再是昆侖墟的弟子,三千弟子錄上,也不過是將她改為“不肖之徒”而已。

石青長衫的男子僵硬地幹笑兩聲,難以置信地問向眼前的女子:“你,想做什麽?”

“雖從未有此先例,但我知道弟子錄是能更改的。”

當初師尊叫她前去弟子殿將“首徒明月”改為“不孝孽徒明月”的時候,她將那弟子翻來覆去研究了很久。“不過是稍微麻煩一些而已,但倘若更改成功,日後他是我的弟子,便不能再有人隨意對他發難。”

這話輕巧得叫林觀渡發笑,他強壓下心內的怒火,克制著問她:“你說的‘不過是稍微麻煩一點’,指的是至少耗費命火兩瓣嗎?”

“明雪,你可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到底怎麽樣了?!”他幾乎憤然起身,拔高的半截上身直直地傾向床上滿不在乎的女子,“法靈耗盡,內府空虛,寒疾入骨!自花苑朝分別之後你到底都幹了什麽?為什麽會將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

憑明雪本身的能力,斷不可能跟予瑤交一次手就耗盡法靈——在此之前,她到底都經歷了什麽?

“且不說你如今的身子能否承受得住消減命火帶來的損傷,就算你成功了,將他收到自己門下了,那些人真的就能放過敬真了嗎?!”

“他們不是傻子!就算你把他的師承改到明帝那裏,他們也照樣追殺不誤!”

“師姐被師尊驅離昆侖墟,在天下人看來,師姐失了昆侖墟和天界的護佑。這未嘗不是他們敢事到如今仍追殺不止的原因!”

說到激動處,明雪垂落在枕邊的手不自覺緊握成了拳,“倘若師尊沒有放棄師姐,他們豈敢那樣對待師姐,豈敢這樣追殺師姐的弟子!”

一拳砸下,饒是隔著厚厚的被褥,林觀渡仍聽見了骨骼遭受重擊的聲音。

他不忍再與她爭辯而亂她心緒,嘆息著將她的手自枕邊挪回身前,“罷了罷了,是我不對,你別沖動。”

“師姐已經因我而死,師姐的弟子,我斷不能棄他於水火而不顧。”

激動的言辭晃亂了她的鬢發,松松垂落的發髻半墮在腦後,露出一點碧玉綠影慘白了她的臉頰。氣急而導致的面色紅暈還未褪去,更叫她顯得不像個廣愛世間的神女,倒直若一只奮力發出地獄火海的女鬼。

氣喘微微,女子語調卻平穩而堅定:“將他收入我座下,不論如何,他們都要忌憚著昆侖墟道尊之徒的身份。就算真鬧到九雲臺上,他們也占不到理。”

再擡眸看向林觀渡,明雪緊蹙的眉頭已然漸漸舒展,“倘若日後我不在了,他也能憑著道尊首席弟子的身份,在昆侖墟,在九化界,在天界,得到一份保護。林觀渡,敬真還小,他需要這種保護。”

林觀渡看著她的眼,此刻倒平靜得很,“你能說出來,其實是已經決定了,是吧。”

他的眉落寞地垂下去,“即使我要阻攔你,即使我說出來再多道理,你也並不準備接受。你剛剛說的這麽多理由和借口,並不是在勸我同意,”他淡淡一笑,“你是在跟你自己說,在騙你自己。”

她只是要給自己的行為找一個堂而皇之的借口,使得自己師出有名,不至於事後盤算起來惱怨自己牽連他人。

她一向如此。

林觀渡寂然一笑,拂袖起身,“你要去,便去,我不強行插手。只是,”他妥協一般暗暗嘆息,“帶他去之前,你要先將自己的身子養好,我會看著你,直到你完全恢覆。”

客棧廚房內,俞俞托著腮坐在鍋竈門前百無聊賴地盯著竈膛內跳動的火苗,偶爾動一動鼻子,甚是享受地嗅了嗅鍋內飄出來的飯蔬香氣。

施婧坐在門口看人來人往,頗為專心,也頗為散漫。

聞聽鈴輕響,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如木偶一般呆滯的敬真如同忽然被人按下了機關,他迅速轉身,目光投向了掛在施婧腰間的聞聽鈴。

“阿婧,飯蔬好了嗎?”

是林觀渡的聲音。

捶著小腿肚子剛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的施婧還沒來得及回話,就見眼前一抹紅影平穩而快速地閃了過去。

她愕然回首,只見俞俞同樣一臉震驚地盯著空空如也的鍋臺。

“俞俞……飯呢?”

“……敬真他,全摟走了”

林觀渡話音剛落,幾乎是轉眼間,房門便被叩響。

“師叔,我進來了。”

“好。”

隨著明雪的聲音落下,房門無風自開,敬真端著一張托盤正面含微笑地站在門口。

調整呼吸,明雪伸手攏了攏頭發,取下發簪來要將頭發重新挽起。

那根碧綠的發簪拿下來,明雪將它擱在了被褥上,擔心發簪會順著被褥滑落,她又往旁邊放了放。

林觀渡走近,將手伸向被她小心呵護著的碧玉簪子,道:“我來拿著。”

半攥著烏發,明雪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將玉簪放在了他手心中。

待她將頭發簡單挽起,林觀渡矮了身子正面看去,“有點歪。”

明雪熟練攏發的動作忽然一滯,“歪?”

她日日都是如此綰發,從來沒人說過歪啊?

未待她反應過來,林觀渡已湊近身來,扶著她的頭將發髻往中間挪了挪,然後不由分說將那根玉簪別了進去。

林觀渡的氣息撲面而來之時,明雪下意識擡手格擋。她的手在扶發髻,剛一挪開,林觀渡低微的聲音就鉆進她耳中:

“別動。”

他的聲音有些怪,無端叫人想起以前的事——他往日如此,都是發現了異樣才會有的反應。

明雪的思緒輕輕一蕩,待回神時,林觀渡已經站回原位滿意地點著頭了:“這樣就好很多了。”

壓著眉頭警示性地瞪林觀渡一眼,明雪不好在小孩子面前下他的面子。她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卻見林觀渡向前一步來按下了她掀被子的手,又順勢在床沿上坐下。

不顧明雪不解的目光,他轉身看向敬真:“不用再勞累走那幾步了,敬真,你把托盤拿來,你師叔在床邊吃了就好。”

敬真靜默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他的話。他放下手中的碗筷,看向明雪:“師叔,在床上吃也不麻煩,師叔覺得怎麽樣?”

瞪向林觀渡的眉眼越壓越深,聽見敬真詢問,明雪忙舒展了眉眼笑道:“不必,在床上吃算什麽,我下床來。”

說完,再看向林觀渡的目光已經變為警告。

瞥了飯桌旁站著的敬真一眼,林觀渡雲淡風輕地起身,扶著明雪下得床來。

飯菜是按照明雪的要求來的,清粥小菜,油鹽少添,肉蔬和宜。明雪含笑按了按敬真的肩頭,示意他也坐下,“多謝敬真,你做的很好。”

敬真依著明雪坐下,執壺倒了一杯溫茶放在明雪手邊,他漫不經心地朝明雪頭上多看了幾眼。

如此明顯的目光,明雪自然註意到了,咽下清粥,她問:“你看什麽呢?”

敬真真誠地笑笑,“沒什麽,師叔。”

“就是覺得師叔今日的頭發,沒有以前挽得好看。”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壽城中桃花開了又謝,山林中綠意森森,待得蟬鳴又不斷,林觀渡一直繃著的臉,終於舒緩下來。

因著那位小公主留的一道仙緣,此地靈氣比尋常人間更濃郁一些。明雪潛心吸收煉化了月餘,終於將往日的力量慢慢積蓄回來。

一日午後正是辰光溶溶,明雪躺在逍遙椅上拿著本書邊看邊曬太陽,不時笑著看向不遠處俞俞和施婧一起扯著風箏跑著玩。

敬真安靜地陪坐在樹蔭下,閉著眼眸根據明雪的指點吸納天地靈氣。

耳畔銀鈴似的笑聲時遠時近,明雪偶爾瞥一眼身旁的敬真,不由得要輕輕嘆一口氣。

說到底敬真還是個孩子,她雖然期盼他早日學成能擔大任,可他也實在應該跟著俞俞她們一起去跑跑鬧鬧,把渾身的煩悶和愁緒都大喊大叫出來,順著那風箏一起飄到天上去。

可這孩子不願去,他執意要守在她身邊。

“師叔,我太沒用了,我得好好修煉,這樣才不會拖師叔的後腿。”

少年認真執著的眼睛清亮得很,明雪只能由著他去了。

搖椅吱呀的聲音漸漸消淡,敬真收斂氣息,睜開眼往身旁看去。

果然,綠衣女子已經沒再躺在搖椅上。她手中那本書半卷著放在膝上,身子微微側傾,眼眸雖看向遠處的兩個女孩子,卻渙散無神。

“師叔?”

敬真疑惑的聲音喚回了明雪出走的神思,她微一楞神,遲鈍著回頭:“嗯?怎麽了?”

“師叔在想什麽?”

少年盤膝坐在身旁,明雪正好能伸手摸到他的發頂,她順手揉了揉,又將被風吹亂的發帶整理好,柔聲道:“我在想,明日你就跟我一起去弟子殿,你會不會不願意。”

這事兒前些師叔就已經跟他說過了,敬真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實是開心的。甚至可以說,非常開心。

先前他決定自澄溟海往外走的時候,第一目標就是前往昆侖墟拜明雪仙尊為師。他一直期望著的,是能侍奉在她身側,叫她一聲“師尊”。

只屬於她和他之間的,“師尊”。

如今這心願眼見著能達成,他如何來的不願意呢?

少年羞赧地垂下頭去,悶聲道:“我是很願意的,只是,我怕我太弱了,會給師叔丟人。”

輕拍少年仍稚嫩的肩膀,明雪將他的頭扶起,“你可還記得當初在澄溟海上,你跟我說你要拜師學藝?”

“……記得。”

“你可還記得,你說你拜師學藝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成為下一個最強最強的人。

敬真當然記得,他清楚地記得遇見她之後的每一件事。

可是說到這個,他忽然就不好意思起來:“師叔別逗我了,我連俞俞都打不過,上哪兒成為最強最強的人吶。”

女子的手輕柔地按在肩上,傳遞給他堅定而熾熱的信念。

那個清風朗月的夜中長街在敬真腦中一閃而過,明雪的聲音忽的和那個月夜中堅定的聲音重合起來。

“敬真。”

她們都這樣叫他。

“我永遠都相信你能行。”

她們都這樣給予他無條件的信任與溫柔。

敬真眼前人影幢幢,不爭氣的霧氣在他眼上籠了一層朦朧的水色。他慌忙低頭掩面,不敢叫明雪看見分毫。

“師叔,我想起來屋裏地還沒掃,我、我先去叫飯……”

說完,顧不得自己到底在說什麽,少年一溜煙兒地跑開了。

柳陰直,絲絲綠意如煙入碧。明雪目送敬真慌亂的背影漸行漸遠,只覺得這孩子跑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她還有話想跟他說的。

這些時日以來,也不知道是敬真他遭遇的事情太多還是怎麽回事,這孩子一直沈悶著,郁郁寡歡的。同俞俞拌嘴也少了,每日除了靜修便是靜修,太不像一個小孩兒該有的狀態。

未等這一聲嘆息籲出,身後便傳來了溫和沈穩的聲音:

“阿雪,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半回身,明雪見林觀渡猶猶豫豫的模樣,不覺就蹙了眉。

“什麽事,你直說。”

“先前因為擔心這事說出來會影響你靜養修煉,便一直沒有告訴你。但如今你既然決定要上弟子殿更改敬真的師承,我想,這件事你應該知道。”

啰裏啰嗦。明雪不耐煩地瞅著他,“你說。”

“敬真……”

雖則林觀渡一直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甚至是唯唯諾諾,可如今這般欲說還休的模樣,還是讓明雪心底無端躁動。她斜橫一眼,警告他再不說出個所以然來,自己就立刻走開。

林觀渡心一橫,鄭重了神色向她道:“你不覺得敬真他對你——”

他斟酌了一下言辭,“似有不同之態嗎?”

“我是他師叔,是他的長輩,他自然依賴我一些。”

“不只是依賴!”林觀渡走到她身前,蹲下來與她平視,“你沒有發覺,他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樣嗎?”

這叫什麽話?

明雪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想說什麽?”

深深提了一口氣在胸中,林觀渡十分嚴肅:“我是男子,我自然能分得清男子和男孩看人的——”

“林觀渡!”

女子疾聲厲色的呼和止住了林觀渡欲說下去的話。

她起身,帶著怒容難以置信地看向身前的男子,“敬真還是個孩子,你在瞎想什麽?!”

搖椅還在柳蔭下吱呀吱呀的晃動,林觀渡扶著膝緩緩起身,他眉眼間多有執著,更有一絲不解夾雜其間。他試圖向眼前之人解釋,可那人根本不肯聽他的話。

“敬真不是你們那樣的人,不要拿你們的那種心思去揣摩一個涉世不深懵懂天真的孩子!”

許是顧忌著不遠處還有放風箏的小姑娘,明雪的聲音並不怎麽大。可她這輕淡的兩句話,卻叫林觀渡失魂落魄地站在空蕩蕩的搖椅邊許久許久。

哪怕明雪已經憤然拂袖而去,哪怕他深知此刻應該追上去解釋,他依舊無法挪動腳步,無法行動一二。

你們那樣的人。

林觀渡苦笑一聲。

她到底,還是把他和樓沈庚劃為同一類人了。

將俞俞交由施婧照顧著,明雪牽著敬真的手掐了個訣,帶著他去了明山弟子殿。

明山原是上一任明帝誕生之地,因他後來做了明帝,便將明山封禁起來,百萬年間不允生人入明山。

後來扶荒山阮亭承繼了明帝之位,便將弟子殿挪來此處,命往日往日劍史與禾常年鎮守。

這幾百年來,雖也有人族飛升成仙者,但終究大部分都在息女殿風綾手下任職做事,來叨擾與禾這位病弱神仙的,少之又少。

因此,明雪叩響弟子殿大門時,裏面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出來迎接。

更改師承之事實在前所未有,明雪只在見到與禾後才簡單說了幾句。好在與禾雖然震驚,但並沒有過多詢問。

命小仙師將敬真帶離登記後,與禾領著明雪進了弟子殿內閣,取出了昆侖墟弟子錄。

將弟子錄交給明雪之前,與禾提醒她:“更改弟子師承雖不曾有人成功過,但並非無人嘗試過。我接管弟子殿時,前任弟子殿掌事告訴過我,之前有人存心不正,更改師承之時遭到反噬,雷火擊身自焚,連骨頭渣都沒剩下。”

她定定地看向明雪,“所以我得問你,你要更改那孩子的師承,是為著一己私心嗎?”

明雪輕輕搖頭,“你放心,我不會傷害那孩子。”

弟子與師尊的關系之中,師尊總是以近乎絕對的力量淩駕於弟子之上的。為保弟子安全,弟子錄便有一份保護之力在其中。

明雪寧願舍去兩瓣命火也要更改敬真師承的原因,也在於此。

得到確定,與禾將弟子錄展開,手掌上托,昆侖墟弟子錄一頁便呈現在明雪眼前。

那裏,在明涯道尊之下,是不肖孽徒明月,和第三十六任昆侖墟道尊明雪。

明月之下,是“大弟子敬真”五字。

命火剪出,明雪托著那一瓣火苗靠近那五個小字。

火光跳躍間,金色字體漸漸被燒成灰煙向上盤旋而散。煙火繚繞中,明雪靜靜地註視著“明月”二字,凝滯的眼眸中漸漸又存進了些哀寂。

隨著五個小字痕跡盡褪,“不孝孽徒明月”六個字下面只剩空蕩蕩的水晶名板。

明雪收手,她怔怔地看著那空白之處,悵然若失。

不過轉瞬,明雪收整心緒,覆擷出一瓣命火,在自己名下開始刻錄。

許是感知到修改師承之人是誠心誠意地為著這個弟子好,明雪的刻錄進程十分順利,流暢到她刻完了“二弟子敬真”五個字時,那一瓣命火還沒有燃盡。

與禾亦感吃驚,她與明雪相對而視,尷尬一笑,“我從未見過有人更改師承,亦未曾於弟子殿往事錄中有知此種情況。這怕是第一次。”

沒燃盡就沒燃盡吧,少耗一些於自己而言也是好事。

抿唇一笑,明雪正待收手,忽見剛剛刻錄完成的水晶板上金光閃爍,“二弟子敬真”和前面一行“弟子明珍”幾個字如浮在波濤不斷的水面一般,不住搖晃散動,幾乎要自水晶名板上脫落。

明雪手中的命火還沒塞進去,她無措地看向與禾,與禾皺著眉在她和弟子錄上來回看,並不能給出可靠的意見。

既然弟子名錄是用命火刻錄上的,那如今名跡波動,應也是要命火穩定!

心一橫,明雪將手上的半瓣命火重新貼近弟子錄,不顧這半瓣命火燃燒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不止一點半點,強壓著弟子錄引發的靈力波動引發的晃動而維持著動作。

一瓣燒完,又燃一瓣。

與禾不由得擔憂:“明雪!林觀渡跟我提前打過招呼,你身子經不住這麽折騰!”

一手積蘊銀紫靈光穩著簌簌抖動的弟子錄,一手托著命火持續燃燒,明雪勉力分出一個笑來:“別聽他的,他一向愛危言聳聽。”

第三瓣命火在她指尖漸漸熄了,弟子錄終於緩緩停息下來。

感受到平穩的氣息,明雪扶著身旁的高桌,竭力穩住身形。

額上細微的汗珠濕了鬢發,她執起衣袖正欲擦拭,與禾驚愕的聲音頓時止住了她的舉動。

“明雪,你前一個弟子的名錄怎麽沒了?”明雪猛然擡頭,金光點點的水晶名板上,明雪兩字之下,如今只餘“弟子敬真”四個小字。

明珍的名錄呢?

明雪僵硬地轉頭看向與禾,“弟子錄,會自動清除已逝弟子名錄嗎?”

沒等與禾回答,明雪自己就發現了不對:

明珍的名錄剛剛還在。而且,師姐也已經不在了,但是師姐的名錄還在!

阿珍的名錄是剛剛才突然消失的!

是因為剛剛自己非要在弟子錄上刻進敬真的名字導致的嗎?還是因為什麽?

明雪惶然無措看向與禾,近乎祈求的目光彰示著她如今的著急。可與禾飛速調動腦中所有記憶,甚至調出來弟子殿往事錄在眼前同時翻動,也不曾找到過類似的案例。她定一定心,看向“弟子敬真”那四個小字,寬慰她:“別擔心,也許是弟子錄年久失修一時出了故障也不一定。待我前去明殿稟明此事,明帝會詳查給你一個結果的。”

見她仍不肯松開緊蹙的眉,與禾拿過她的手放在掌心中輕輕拍了拍,“我也會繼續查找相似案例,倘若有眉目,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伸手摸了摸腰側,明雪低眸取出來一枚小小的玉符。那玉符奶白色,泛著瑩潤的光澤,中間刻錄著“明雪座下,弟子明珍”八個小字,角落裏還有昆侖墟的徽印。

“這是阿珍的弟子令。”明雪的目光緊緊凝在那一寸有餘的玉符上,仿佛一錯眼,那玉符也要跟弟子錄上的印跡一樣消失一般。

“當年,我察覺到阿珍出事,趕去澄溟海的時候,那裏只剩下她的弟子令。”

那片被鮮血染紅的海灘,那個寂靜到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的午後。

她自泥沙之中撿起了那枚被血臟汙了的玉符,永遠失去了那個天真可愛的女孩。

五指緩緩合握,明雪無力再站著,扶著高桌,她跌坐在檀木椅上,握著玉符的手也撴在桌上,落出沈悶的一聲鈍響。

“與禾,我已經做錯很多事了,我不想連阿珍的師承都弄丟……”

她壓下眼眸中的晶瑩,認真到執拗:“你一定要幫我找回來阿珍的師承,一定要幫我!”

與禾長長嘆息,按住她微顫的肩頭,自掌心中傳遞給她陣陣暖意:“你一向未曾求我辦過什麽事,如今此事,你不開口,我也會放在心上好好幫你。”

當年明雪帶那個剛誕化不久的小女孩上弟子殿的時候,與禾身子剛好。小女孩圍在她身邊嘰嘰喳喳,笑著鬧著,十分愉悅了與禾沈悶已久的心情。

如今想起,那女孩頭上掛著的幾串海螺貝殼相撞擊發出的“嘩啦”聲猶在耳畔,怎麽都不能讓人輕易相信了她已經故去的噩耗。

“有關阿珍那樣乖的孩子,我不會坐視不理。你先帶這個孩子回昆侖墟拜祖認宗,我查到相關消息,即刻通知你。”

與禾的話回蕩在明雪耳畔,久久不散。

直到敬真似有怯弱之意的聲音順著呼嘯的寒風送進耳中,她才自沈思之中恍然回神。

“怎麽了?”

攏了攏鬢邊飛揚的碎發,明雪端出一個和善溫柔的笑來,轉頭看向期期艾艾的紅衣少年。

“……師叔是心情不好嗎?”少年似是不敢看她,看她轉目而來,迅速別開了眼,“師叔…師叔是不是……”

後面的話他不敢說出來,怕自己說錯了,會讓明雪覺得他多心。又怕自己說對了,明雪真的會後悔收下他這個弟子。

他耳畔落下一聲輕柔的笑,隨之而來的是女子淡淡寒涼的手。明雪伸手摸了摸敬真的後腦勺,提醒道:“馬上要到昆侖墟了,你該改口叫我師尊了,敬真。”

這話強如一劑定心針,敬真的眼眸飛快地明亮起來。他轉頭欲向她傾訴什麽,可待他將頭扭過來,卻一瞬失神。

到這一刻,他與她一前一後幾乎並肩站立在雲端之時,他才恍然驚覺之前俞俞那話的意思——他已經比神仙姐姐高了。

先前在澄溟海,在小漁村,他要微微仰頭才能與明雪平視。而如今,他只需將頭平平扭轉,就能輕易對上明雪的眼睛。

那雙含著淡淡的笑的眼睛。

“敬真?”

少年陡然失神,明雪微感疑惑。

敬真慌忙回神,手足無措地收回了目光。

也許是短短幾個月內稱呼接連改變叫他神思恍惚,也許是靠近昆侖墟影響到了他,明雪不作他想,只是拍了拍敬真的脊背,示意他不必太過緊張。

雪山獨有的寒涼之氣漸漸混入空氣撲面而來,明雪靜了靜心神,伸手攏了攏衣領。

——昆侖墟到了。

騰雲自昆侖墟廣殿經過,敬真的目光瞟到底下的斷壁殘垣,不覺就心驚肉跳:“師、師尊,那下面是怎麽回事啊?”

明雪拂袖,一道道雲彩聚攏而來,將底下的景象盡數遮蔽。對上敬真不解的目光,她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別看。”

至少現在,別看。

落地之處是全然不同於廣殿的地方,這裏沒有瓊樓玉宇,沒有雕欄玉砌,沒有琉璃仙闕,沒有白玉仙臺。這裏只有無涯的雪山,群擁著一座巍峨簡樸的宮殿。

碎瓊橫飛,亂玉如墜,蒼茫如織的飛雪中,敬真看見那宮殿高高掛著一塊無字的匾額。雖無字,但經年風雪塑過,只一眼,便叫他頓覺渾身涼意森森。

撫著心口輕輕喘息,敬真忙一路小跑跟上了明雪的步伐。

推開殿門,風雪自門縫吹進,伴著塵息一同翻卷飛舞。

明雪領著敬真踏入殿內,於燭林香海前伏首跪拜。

“不肖弟子明雪,帶弟子敬真,特來拜見昆侖墟列位師祖。”

女子的聲音沈靜柔和,緩緩在寂靜空蕩的大殿響起。“弟子無能,致使昆侖墟沒落如此。今日收下弟子敬真,願列位師祖佑他平順無虞、祉猷並茂,堪承大任,興我師門。”

拜三拜,明雪起身,將跪在她身後的敬真引到前面,“拜見師門前任道尊,自此,你便是昆侖墟弟子。”

敬真胸中忽然一陣激動火熱之意,他心中不妙,慌忙按捺下來,順從地按照明雪的指示焚香叩拜。

待拜完,燭光點點之中,緩緩浮現出一枚小小的玉符。

明雪伸手接過,略看了看,便交在了敬真手中:“這是昆侖墟弟子令,日後外出,這便是你的身份象征。”

摩挲著小小玉符上“明雪座下弟子敬真”八個小字,敬真心中的興奮幾乎就要將身前女子的黯然忽略。他心中有一絲細細的念想提醒著他,才不叫他高興過了頭,什麽都顧不上。

草草收了玉符,敬真轉向似若有所思的明雪,“師尊。”

他叫著,覺著這兩個字格外的順口悅耳,便不由得又叫一聲,“師尊,你怎麽了?”

明雪回身看了一眼滿殿的道尊靈牌,自我勸慰一般收回了目光,“我們去另一個地方。”

“好。”敬真歡喜地跟上她。

也許是他今日真的高興,也許是別的原因,敬真今日跟在明雪身後,明顯活潑了很多。他不過安靜了幾十步路,忍不住又開口問:“師尊,師尊的師尊是誰啊?我們是要去見師尊的師尊嗎?”

“師尊,師尊只收了我一個弟子嗎?我又沒有師兄師姐啊?”

“師尊在昆侖墟上住在哪裏啊?那裏也一直下雪嗎?”

“師尊……”

少年的問話一句接著一句,叫明雪恍惚以為回到了澄溟海上與他初識的時候。她揀了幾個不甚要緊的問題回答了之後,見敬真仍不肯停息,雖身心有些疲乏,到底不忍拂了他的興致。

先前她還擔心少年今日的寡言少笑,如今他這般開心,何必掃了他的歡樂。

自後山祠堂向後走,敬真一路緊緊跟隨著明雪身後。走過凜冽呼嘯的試劍臺,他想,這裏是疑惑要跟師尊一起修煉的地方。穿過茂密的竹林松海,他想,這是以後和師尊一起靜思的地方。

哪怕沒有去山前大殿,他也能幻想出日後隨在師尊身邊,一同推開一扇扇門,走過一道道廊,吹過一山山風的日子。

這些對於未來的想象叫他心中澎湃著,渾身都熱乎。

直到師尊領他來到一座小小的山頭,佇立在一個小小的墳塋前,對他說:“敬真,過來見過你師姐。”

敬真拜師認祖這是喜事,俞俞磨著施婧一同為敬真準備了好一桌飯菜。只是可惜明雪同敬真一道回來的時候,雖然面上都掛著笑,卻總讓人覺得他們各有心事。

一席飯雖也歡歡喜喜地吃完了,但不知為何,總感覺有些寂寥的落寞。

飯後,各人回了自己房,俞俞還在擔心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惹得明雪不開心。施婧耐心向她解釋了,告訴她今日拜師認宗之事聽著簡單實則非常耗費靈力與精神,所以明雪才如此倦怠。

俞俞聽罷,不再自我煩憂,又擔心自己晚回房會打擾到明雪,便厚著臉皮擠進施婧的屋子去同睡。

小魚妖睡得迷迷糊糊的,似乎聽見身旁的小仙師忽然沒頭沒腦地嘟囔了一句什麽。

後來再回想起來,施婧似乎在疑問:

無論是修改師承還是回昆侖墟面見歷任道尊靈位,耗費靈力與精神的都是明雪道尊。敬真他一個受人恩惠的,有什麽好累的?

月色如漏,長夜難眠。

敬真靜靜地平躺在床上,閉著的眼眸,緩緩又睜開。

墻壁另一側是明雪的屋子,那裏寂靜得很,聽不見半點聲音。

在這深沈的寂靜中,敬真想了很久,卻想不通自己今日到底是怎麽了。

他知道自己一直有私心:他想做她的弟子,做她獨一無二的弟子。

況且,之前在澄溟海上,在小漁村裏,在相處的這些日子裏,他從未聽她提及過她的任何弟子——他自然以為,她沒有弟子。

如今她將自己收入門下,他自然以為,他是她第一個弟子。

可他偏偏不是。

那個墳包裏埋著的那個人,那個跟師尊同一個姓氏的人,那個他應當叫做師姐的人。

他心裏忽然就翻湧出來些不甘心的意味來。

他想,憑什麽?

憑什麽師尊第一個弟子的位子,要讓那個死人來坐?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那為何——

那個位子“她”應該給他騰出來,才對。

可是,

敬真閉了閉眼睛。

不對的,不應該這樣的,他不應該生氣。

師尊既然特意叫他去拜見師姐,那說明師尊一定很重視這個人,哪怕她已經死了。

師尊不會願意看見他不喜歡這個“師姐”的。

他不能做讓師尊不滿意的事。

也沒關系的。

反正她已經死了。

不管怎麽說,他如今才是師尊唯一的弟子。

他看過那弟子錄了,明雪道尊名下,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

既然他沒緣分做她第一個弟子,那他可以做她最後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弟子的。

敬真深長呼吸,慢慢將自己說服,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只是這時他仍舊年幼,不懂得自己這份異樣的情緒,原來叫做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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