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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延維(十九 出逃的委蛇是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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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延維(十九 出逃的委蛇是罪證

宋一珣換上常服抵達會客廳時, 傭人已給江疏裴兩人看了三次茶。

“何事竟勞煩江會長親自跑一趟?”

聽著熟悉聲音,江疏裴慵懶掀起眼皮, 擡眼時視線在神色疲頓露病態的宋一珣身上停滯了幾秒。

“宋族長。”

他早該猜到的,空降海灣區宋氏集團總裁之位,又與葉景韞關系匪淺,怎麽也不會是普通人。

“江會長,不知會長此番前來所為何事?”宋一珣同兩人打過招呼便落座,目光從同樣波瀾不驚的胡雨丞面頰上錯開, 暗嘆胡助果然不像除妖師倒像精明的商人。

“先祖江知序當年將看管委蛇的任務交由宋氏。”江疏裴指尖撥正茶盞,看向宋一珣,說。

他的目光稱得上和緩, 卻無端生出股壓迫感。宋一珣疑竇頓生, 卻鎮定點頭說是。

“委蛇出逃, 你作為族長可知?”

江疏裴眸色倏忽冷冽,開門見山問道。

音落。

宋一珣與靈彴心中立時警鈴大作,相互交換了個眼神,委蛇出逃的消息竟已在除妖師中傳遍了嗎。

宋一珣沈默,知曉瞞不住,倏爾點頭, 作出保證:“我已布下天羅地網,定不會讓此事波及全體除妖師,也不會叫它殘害無辜生靈。”

聞聲,胡雨丞不動聲色一哂,心道:“殘害?無辜?”這世上,當真有無辜之人?不過是群讓利益驅使的烏合之眾罷了。

“宋氏出現如此大的差錯,相關人員是否已懲治?”江疏裴念及他是一族之長,言辭盡可能地委婉, 左右事已發生,當務之急是將妖抓回來。

宋一珣當然明白他話外之音,卻還是選擇自己承擔所有,鎖靈獄只能以元神出入,而看管人員皆是從宋氏內部百裏挑一遴選而來的精銳,他不願意寒了他們的心。

族長可以換,但心若被寒,於此刻的宋氏而言是最不明智的選擇。

“此事由我全權處理。”

此話一出,江疏裴便知曉他何意,遂不再多說,擡手示意胡雨丞將文件袋中的東西給宋一珣。

委蛇出逃,宋氏縱然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按盟會規定理應嚴懲,然規則之外尚有人情,遑論宋一珣已扛下所有。現如今除妖師內部魚龍混雜,若此時殺雞儆猴,恐適得其反、助燃心懷不軌的除妖師之列的氣焰,畢竟宋氏在除妖師中的影響力不容小覷。

當加紅的“退盟申請書”幾個字跳入眼簾,胡雨丞微微瞇眼,頓時眉心緊蹙,江疏裴竟繞過他作決定,而且還不是直接作退會處理。

宋氏出如此大的差錯,江疏裴居然就這麽輕拿輕放,不追究任何責任!胡雨丞在心底冷笑,他會意江疏裴這樣做的緣由,但重賞之下必有莽夫、嚴懲之下必少惡人,婦人之仁、惻隱之心於決策者而言就是在自找麻煩、甚至埋下隱患,決策者必須當機立斷作出正確決策。

胡雨丞捏紙張的指尖因用力過度而泛白,腳步明顯頓了下,暗斥:“優柔寡斷如何能擔盟會會長之職?!”得盡快取而代之,然後大刀闊斧修剪那些枯枝敗葉,讓除妖盟會重新新生,使除妖師重回昔日輝煌。他把文件輕拍在桌面,再推至宋一珣手邊。

隨著赤紅的幾個大字赫然闖入眼簾,宋一珣雖早有心理準備,可當真正看到時還是不由恍惚怔楞,他瞧著“退會”幾個字,指尖無意識用力壓緊申請書,簽字全程幾近屏息。

出逃的委蛇是罪證,退會的申請是罪名,宋一珣則是罪人。

該來的還是來了。

宋一珣在心底深呼吸,以壓制所有情緒。靈彴則手緊握,不讓心緒外露。

臨離開前,江疏裴問及宋一珣的身體情況,還將在荔江區遇委蛇的事告知他。。宋一珣很是感激,表示自己身體並無大礙,也定能將委蛇伏誅,“多謝江會長關懷,江會長盡管放心,我一定能把委蛇捕捉歸獄。”

江疏裴頷首,剛邁步就又聽宋一珣道謝,“不必,恪守除妖師底線,護一方安寧即可。”

出了宋宅,胡雨丞試探問:“會長,此次的事要在盟會通報嗎?”

“若宋一珣能獨自將委蛇抓捕歸獄,無須牽連宋氏。”

胡雨丞狀若了然點頭,應下,心中卻有萬千個不服,沒忍住提醒:“如此,會不會有違盟會規定,讓其他除妖師模仿?”

豈料江疏裴似笑非笑,拿晦暗不明的眼神看過來,胡雨丞隨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抱歉,會長,我也是為您著想,恐盟會有人嚼舌根。”尤其在經江疏裴之手將那些個用孩童祭祀的除妖師送進監獄後,游走在灰色地帶的除妖師更是早已對他恨之入骨。

“無礙。”江疏裴擡眼望天,說:“晝與夜相對,世上沒有絕對的黑與白,更多的是游走在邊緣。再者,我從不怕別人議論。”

自先祖江知序執意與路語肆結為道侶後,詬病便伴隨江氏,風一吹雨一澆,又再度現世。他習以為常。

“胡助,通知下去,荔江區的夜巡照舊,至於沼澤地那塊兒盡快與宋氏做好交接工作。委蛇現身之事暫不公開,以免引起恐慌。”

胡雨丞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眸底蓄滿不屑與鄙夷,少頃,說“好”。

天際的魚鱗雲讓風一吹,散開了。

宋一珣仰頭,看雲卷,俄頃腥甜味直沖上鼻腔,張口即刻見血,他倉促用手掩唇,感受著熱流竄過指縫。

“族長——”

靈彴顫顫巍巍快步上前,攙扶搖搖欲墜的宋一珣。

“無妨,急火攻心而已。”宋一珣擦去血跡,擺手啞聲說:“靈彴大人,現下授靈儀式已完成,今後對宋煬的教導任務就全然交予你。”

“族長……何出……此言。”靈彴面色凝重,“歷來下一任族長的教導任務都由現任族長所輔,靈彴一人,恐難完成。”

事實上,新族長教導任務大部分都在靈彴肩上,但靈彴卻不希望事情演變成這樣,到底宋一珣也是他看著長大的,他不想如此早地白發人送黑發人。

然而現實偏不如他們的願,宋一珣天生羸弱,靠藥膳養著,且先前歷經兩次加固封印,現又因短時間內無法吸收充沛靈力導致適得其反,身子骨愈漸差勁,加之委蛇出逃、宋氏被盟會除名,他承受過多卻無法宣洩,遂急火攻心。

“靈彴大人,”宋一珣握拳抵在唇邊,咳嗽不止,“現在我確實無力再顧忌其他,宋氏不能群龍無首,明日我會親自召見眾話事人,讓靈彴大人暫代族長之職直至下一任族長十八歲。”

話落。

靈彴面色驟變,驚恐道:“族長,萬萬不可……”

通常只有在任族長早逝,下一任族長尚為年幼,靈彴才會暫代族長之位。

“靈彴大人。”宋一珣轉身,懇請說:“現如今的情況也不在我們掌控範圍內,與其等到時群龍無首、手忙腳亂、有心人趁機攪混水,還不如早作準備。”

他的神情是那樣堅毅決絕,已然作好赴死打算。

聽完宋一珣的話,靈彴面容霎那顯得更加蒼老,鬢邊銀發讓風吹拂,他幾次張口,又不知說什麽。宋一珣說得不錯,他們必須高瞻遠矚,為宋氏謀未來。江疏裴親自送退會申請,證明他暫時並不想讓宋氏被踢出盟會的消息擴散,可那是在他認為宋一珣能把委蛇抓捕歸獄、將影響降到最低的情況,倘若宋一珣失敗,宋氏必定受波及。

“靈彴謹遵族長吩咐。”

半晌,靈彴神情肅然,說。

翌日。

宋一珣於中堂召見眾話事人,斬釘截鐵任靈彴暫代族長之位,眾話事人驚愕之餘表讚同。眾話事人散去後,靈彴前往祠堂為已趕去荔江區的宋一珣祈福。

“此多事之秋,還望歷代族長庇佑。”

火燒雲翻湧,推至整片天幕。

宋一珣視線從窗邊的流雲上錯開,搭在膝蓋的手緊握成拳,落地荔江機場,他帶著人在那片沼澤守了個通宵,然毫無所獲。

他沈思良久,撥通葉景韞的電話。

電話那端,葉景韞得知宋一珣回來,正欲問發生何事,不料宋一珣直接約他面談,“行,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葉景韞保存論文、抄起臺幾上的鑰匙,疾步進車庫駕車往見面地。

見到宋一珣的瞬息,葉景韞眸底掠過愕然,短短幾天不見,宋一珣面色較之前更為蒼白。

“你……?”

宋一珣雖一如既往溫和,笑中的苦澀卻難掩,他也不打算掩飾,直言:“葉哥,委蛇出逃,我需要你幫忙。”

“委蛇?”葉景韞霍然站直身體,確認也似望向同樣倚靠著車門的宋一珣,得到對方肯定點頭後又靠回車門,他垂下眼瞳,緩緩摸出一支煙,點上,深吸一口,薄荷的清涼直沖五臟六腑,使他不禁感到脊背發涼,啞聲問:“所以那天你匆匆離開,是因為它?”關於委蛇,他是知道些的。

“不錯,當時靈彴發覺端倪,遂立即召我回鎖安,但它已逃了出去。”

“竭盡全力!”許久,直至煙即將灼傷指尖,葉景韞伸拳頭輕撞宋一珣肩膀,鄭重承諾。

“謝……”宋一珣的話還沒說完,就讓葉景韞止住。

“視我作兄弟,就別說這些。”葉景韞不重不輕地捶了拳他肩膀,繼而問:“需要幫你打掩護嗎?”他了解宋一珣,這事兒肯定還沒有告訴白凈幽。

“需要。”

“這幾天我得先養養,不然不敢見他。”

提到白凈幽,宋一珣神情不覺釋然,小狼崽就是他的棲息所,無論在外界如何歷經狂風驟雨、傷痕累累,然只要與小狼崽相擁,一切就能風平浪靜、傷也隨之撫平。

商議完捕捉委蛇計劃,宋一珣問起這幾天小狼崽的情況,葉景韞如實說白凈幽愀然不樂,下班回家就把自己關在屋裏,飯也不吃更不讓人靠近。

“弟弟板著臉,跟之前乖巧模樣截然不同,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回想起白凈幽漠然神情,葉景韞仍舊心有餘悸,生怕神明大人一個不開心,沖去鎖安。

聽葉景韞所講,宋一珣腦海中陡然浮現小狼崽明明難受卻強裝無事發生的模樣,心臟泛起細密的痛,手腳冰冷,遽然蒼白了面容。

“或許害怕你再離開他吧。”

宋一珣讓“離開”二字拉回來,清晨的風灌進衣領,他擡眼瞧著天際緩緩擡升的朝陽,苦澀無奈而笑,暗道:

“——今生我同他,只有死別,再無生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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