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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番外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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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玉脖子被人勒住已經是有氣出沒氣進, 但她仍舊緊閉著嘴巴, 下意識不想發出聲音被對方察覺。

就在她眼前發黑之時,對方忽然又松開了手,令毫無支撐的陵玉摔倒在腳踏之上, 扶著床沿一陣猛咳。

陵玉臉漲的通紅, 又因咳得厲害以至於流了滿臉的淚水,她低下頭去一面擦臉一面心驚。

而在這個過程當中, 盛欽僅是靜靜地隱沒在黑暗中看著。

直到屋裏的蠟燭忽然被點亮。

陵玉擡手擋了擋光, 卻又冷不防與盛欽的視線交錯在一起。

她怔了怔,便慢慢將手拿了下來。

她知道對方是認出了自己。

“是你。”他看著她語氣十分淺淡, 既沒有陵玉那樣的激動,也沒有太多的驚訝。

陵玉一面是尷尬,一面扶著床沿站起來,拍打著衣擺掩飾著自己不知所措。

“我路過此地, 想來看看你身體可還好……”她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這麽一個說辭,卻糟糕透頂。

盛欽抿著唇, 目光依舊落在她的身上,不冷不熱,不疼不癢。

“托公主的福,我一切都好。”

陵玉低著腦袋點了點,目光卻落在了他的腿上, 那條傷口極深腐爛至骨的腿……

只是下一瞬她的下巴便被人捏住令她的臉驟然擡起。

她便看到盛欽那張放大的臉。

“你還想看什麽?”陵玉終於在他那雙裝得若無其事的目光中,捉住了一絲反感之意。

她的心驟然一抽,只看著他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你看完了嗎?”他松開了手指, 身體往後靠去,又與她拉開了原先那樣疏遠而客氣的距離。

陵玉發現自己的嘴在見到他那剎那都變成了擺設一般,毫無作用。

她低頭不語,可盛欽卻沒有要一直陪她說話的意思。

“你既看完了,便可以離開了。”他說罷便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去往她身後的榻上,脫了外衣,脫了鞋,他便掀了被子面朝裏躺下,再不理會陵玉。

陵玉被他晾在那裏,心裏既是酸澀,又因為不必再正面應對他的問題而感到緩了口氣。

只是他叫她走,她的腳卻好似黏在了地上。

她見燈火仍舊亮著,便上前去將蠟燭吹滅。

轉身,她卻又輕手輕腳回到了床邊。

她跪坐在腳踏上,借著外頭透進來的淡淡月光打量著他的輪廓,那一瞬間,心中竟是有些滿足的。

那種感覺令她既是羞恥又是不舍。

只是她在看到他後脖頸處猶如蛛網一般蔓延出來的疤痕,心底什麽想法都消散去了。

他當時明明是願意放下一切的,他已經答應和她走了。

他娶了她,便真的可以為她拋棄所有,可是那時候的她,卻不信,也不肯去信。

所以她便自以為是地狠狠地還擊回去,令他下大獄,受極刑,生不如死。

可就算他千錯萬錯,他卻從來都舍不得讓她受傷,輪到她的時候,她卻狠心地放縱了這一切。

她那時候已經狹隘到了非要他還了這報應才肯甘心。

他是還了,卻也還過頭了。

她想和他正好扯平的願望也落空了。

當她以為自己是虛情假意的時候,卻是從旁人那裏得知了自己的真心。

她也就明白了為何每每夢見了盛欽的慘狀她都會嚇醒,會心痛,會害怕地流淚。

她以為他死定了。

可另一個愛慕他的女子不顧一切代價將他救走了。

如今他重新得到了安穩的生活,已經沒有虧欠她的,她也失去了在他面前頤指氣使的資格。

她就那樣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腦袋裏想了很多很多路上都不敢想的東西。

她怕極了,她怕自己來的時候聽聞了他的死訊,也怕她看見他已經有了一個另外一個珍愛之人。

可這一切明明是她自己做的選擇,她卻不敢承擔後果……

陵玉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就趴伏在床邊睡了過去。

等到天亮之後,榻上的人早已不在,而陵玉仍舊趴在床邊保持著昨夜的姿勢。

再沒人擔憂地替她蓋件衣服,也不會將她抱去溫暖的榻上讓她睡好。

也許他醒來的時候看到她時目光都是毫不遮掩的厭惡,他便迫不及待地離開了床榻,離開了會看到她的地方……

陵玉想到這樣的畫面難過之極,卻又不敢落淚。

她在床邊緩了許久才慢慢爬坐了下來,待她卷起褲腳去看,才發現兩邊膝蓋都是烏青一片。

她忍痛將褲子放下,又緩緩起身走出了門去尋府中管家。

“我從早上一直都沒有看見你,還以為你私逃了。”管家對她說道。

陵玉道:“我昨天夜裏在公子房中睡著了,忘了同您說一聲。”

管家擺了擺手,約是不在意這個,便沒再說話。

陵玉想了想,便開口問道:“管家先生能否告知我公子叫什麽?”

她自然沒有忘記,盛欽也是死了一回的人。

“他姓郁,名青,這裏是郁府,我雖告訴了你,但你身為下人卻不能直接喚他的名諱,公子也是個有官身的人,冒犯不得。”管家解釋道。

“他、他是襲國的官員?”陵玉錯愕不已。

管家掃了她的神情,道:“我雖不知道他從前是做什麽的,但若非是君主器重他的本事,早就將他從公主身邊除去了。”

陵玉臉色微微發白。

她只看他當下的平安,卻不知,他那時候在這裏也是極難立足。

管家離開之後,陵玉便又靠著廊柱發起了呆。

一直等到天黑,盛欽才將將忙完從外面回來。

然而他一進自己的寢室,便看見陵玉正替他歪歪扭扭地鋪著床。

她將那床鋪得比他起來時候還要淩亂,此刻倒像是急著想要掩蓋自己做錯的事情,等她看見盛欽時,她便立馬又退到了一旁去了。

“你還有什麽事情?”他冷聲問她。

陵玉依舊不發一言,盛欽便轉身朝門口走去,她便也擡腳跟上。

待盛欽走到門口停下,她也有些無措地停在了他的身後。

接著她便看見盛欽轉過身來冷冷地命令道:“出去。”

陵玉羞得漲紅了臉,卻楞是不肯挪動半步。

盛欽見她沒有反應,便又轉身往屋裏走去拿了外衣,不知道是不是要離開。

陵玉見他背對著自己披上了披風,便忍無可忍撲到他背上,哆嗦著手指將他抱住。

“我、我……”她想說出一些挽留的話,卻如同卡帶了一般始終說不出來。

盛欽略為僵硬道:“你松手。”

“我不松……”陵玉的手指終於不再哆嗦,她緊緊扣在他衣服上,眼眶都忍不住紅了。

“我就是、就是想要看看你的傷。”

盛欽這邊卻是驀地冷笑一聲。

他輕而易舉便將陵玉兩只細弱的手臂撥開,轉身看著她道:“你想看是麽?”

他一面問著,一面卻從腰間抽出了匕首送到了陵玉手中,讓她對準他的胸口,道:“你從這裏刺下去,剝開我的胸腔,你就能看到它到底傷得怎麽樣了?”

他一只手抓住她握住匕首發力,令她刀尖靠向著他,陵玉卻連忙整個人往後墜去,直到對方松手,她便同那匕首一起摔在了地上。

她這一摔,也不是疼得不能忍受了,可眼淚卻還是落了下來。

“我真的知道錯了……”

“公主殿下早些時候就已經寬宏大量肯於我互相扯平,又何苦再千裏迢迢地跑來騙我。”盛欽垂眸說道。

“我沒有說謊,我、我也是、也是喜歡你的……”陵玉哽咽說道。

“是麽?”盛欽看著她道:“可惜我從未在你眼中看到過愛慕之情。”

陵玉抹了臉上的淚,道:“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盛欽不言,陵玉便又向他靠近,在他還來不及避開的時候猝不及防地踮起腳尖用她一慣生澀的方法吻住了他的唇。

盛欽的瞳仁驟縮,伸手猛地將她推開。

“隨你怎麽記恨著我,就像當初你能包容著我的憎惡,你可以做到,我也一樣可以做到,所以不管你說出多麽難聽的話來,我也是聽得的。”陵玉的目光漸漸變得堅定起來,“我這麽遠跑來,說是路過不過是騙騙旁人,也騙騙我自己,我原先確實是只想看你一眼就走,可是當我看見珠月雅挺著大肚子的時候,我……我心底其實妒忌得很,就像一個小人一樣,我全然忘記自己做過了什麽,也有了可怕的自私想法……”

雖然那樣的想法僅僅是一瞬。

“你不過是見不得我好罷了。”盛欽說道。

“我沒有……”

“明天天一亮,你便立刻這裏。”盛欽對她說道。

“我……”陵玉望著他,囁嚅道:“那、那你先讓我看看你的傷。”

盛欽不應她,卻冷著臉轉身將身上的披風掛到了衣架上,隨即又坐到了床邊。

陵玉便慢吞吞上前去,確認對方不會再推拒自己的時候,她便伸手將對方衣服袍角掀起。

盛欽撫著床沿的手卻骨節泛白,驟然抓緊了床沿。

陵玉卻極為小心仔細地將他的褲腿卷起,一點一點向上翻去,直到……直到她終於看到了那道陰影一般的傷口。

在他腿上那處,那裏至今都仍舊留著一道痂痕,並非是疤痕,而是血凝固出來的痂,微微凹陷,脆弱地覆蓋在傷口表面。

將近一年的時間,他的傷口都沒有痊愈……

“你告訴我,我就走。”陵玉的語氣亦是涼了幾分。

盛欽別過臉去,道:“這處傷是被陵徵下過藥的,他想借此令我永遠不能愈合,令這傷口腐爛至骨,令我忍受被蛆蟲噬咬之痛。

襲國的巫醫替我剜去腐肉,這樣傷口才能夠結痂,如今傷口的藥性被巫醫敷上的草藥散去得差不多了,最多重覆幾次,便該能痊愈了。”

陵玉低著腦袋,從盛欽那個角度卻根本看不清她的神情,但他還是感受倒了她的僵硬。

她在盛欽的目光之下,便緩緩朝那傷口湊了過去,緩緩在那傷口上印了一個極為小心翼翼的親吻。

盛欽身軀一震,亦是僵硬住了。

“我也曾幻想過我們相見之後的場景,我猜想你一定也不會原諒我的,我想你那時候都能忍受我的全部,我也可以,我可以的,可以……可以等到你不再生我的氣,我不想走,我方才說走,都是騙你的,騙你先給我看,騙你先告訴我,我才不會走的……”

她抱住他的腿,竟也漸漸能說出這些無賴的話了。

然而就在這時,外面的門忽然被人拍響。

一道清麗如黃鸝般輕快的聲音忽然在門外響起。

“郁哥哥,你快些開門!”

陵玉錯愕不已擡起頭來看向外面。

盛欽只掃了她一眼,便起身上前去將門打開。

而陵玉卻隱隱生出了一種極為不好的預感。

在那門打開之後,門外立馬撲進來了一道淺粉色的身影。

那個女子極是美麗,但最引人註意地確實她嘴角可愛的梨渦,她笑起來仿佛能讓人忘記所有的憂愁。

在她身上,正是極為令人羨慕的朝氣。

陵玉怔住了。

那女子極是親昵地扯住盛欽的手臂,道:“郁哥哥分明就同意了陪我去找螢火蟲的,是不是忘記了?”

盛欽道:“沒有,只是有些事情耽擱了……”

“我不管,郁哥哥現在就陪我去啦。”她說著便要將他扯出門去,卻在這時餘光忽然發現了陵玉,於是,她也楞住了。

她松開了抓住盛欽的手,怔怔地看著陵玉。

“你……”

如今的陵玉,卻不再是穿上男裝便能叫人看不出來的青澀身體。

她早在盛欽府中的時候,盛欽便令人給她服用了好些補藥,令她又漸恢覆了女孩子應有的嬌柔身段,加上她這幾日也沒尋到束縛身體的東西,因而那女子便一眼看出了陵玉的性別,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見了。

“郁哥哥怎麽可以背著我有了其他女孩子……”她哭著說完這句話便跑了出去。

而陵玉在聽到這句話後,臉色更是蒼白如紙。

“公子先將明小姐追回來吧,她是個很柔弱的姑娘呢。”管家低聲說道。

盛欽蹙眉,擡腳跨過門檻,人便也消失在了屋內。

屋子裏就只剩下了陵玉一人,那種前所未有的羞恥感頓時將她整個人淹沒。

原來他在這裏早就有了一個極是可人的姑娘……

她方才的種種,全都成了笑話,天大的笑話。

陵玉閉了閉眼,甚至無法接受這個打擊。

早知道……早知道啊,她就不該抱有希望,原先只是想要偷看一眼,到最後愈發得寸進尺還想留在他身邊,她的想法果然可笑。

陵玉的臉上又浮現出了往日那種熟悉的麻木神情,就連目光都變得黯然起來。

與那個女子截然不同的是,在她的身上,是一層濃重的暮氣,一種讓人望而遠距的死氣沈沈。

這是她唯一一次能夠鼓起勇氣,來做一件以往她都不會去做的事情。

哀求也好,懇求也罷,她將自己的尊嚴和一切放在了腳底,想極了令對方原諒自己。

可是,她再怎麽努力,都遲了啊。

因為在他的心裏,那抹溫暖已經不是她了。

盛欽徹夜都未歸來。

陵玉呆在分配給自己的廂房中亦是徹夜難眠。

等到第二日,珠月雅便挺著大肚子來了。

“我原先只想叫你難受一陣,只是沒想到,你竟惹得相府千金傷心了。”她的臉色沈了幾分,對陵玉道:“我與她是閨中好友,最是了解她不過了,她是個極為單純善良的女子,我雖覺得郁青是個很好的男人,但能得到對方的喜歡,卻是他的榮幸,她不僅能夠給他帶來幸福,她的父親相國大人,還會一力扶持郁青,只是可惜被你攪合了……”

“抱歉。”陵玉愈發擡不起頭來,只低聲說道:“我……我不該出現下這裏。”

她回回都只會給盛欽帶來不幸,和更大的不幸。

也許就像他昨夜說的,她就是見不得他好,才一次又一次的來害他。

“你不需要如此自責,我們襲國的女子都是性情豪爽的女子。”她說罷便看著陵玉道:“因為不論發生了多大的事情,彼此之間有多大的矛盾,我們都不會同一個死人計較。”

陵玉聞言卻漸漸擡起頭來。

“這瓶藥,是給郁青治病的那個巫醫配的,若你真心自責,便該明白怎麽做了。”珠月雅說完,便起身離開。

陵玉看著那瓷瓶想了很久,最終卻閉上了眼睛,伸手將那小小瓷瓶用力地抓在了掌心。

就在這天天黑之後,徹夜未歸的盛欽終於回了府中。

然而當他看見陵玉仍舊在他寢室中時,他的眉頭漸漸蹙起。

只是不待他開口,陵玉卻先說道:“我明日就會走,不會再留下來糾纏打攪你……們了。”

盛欽的臉色卻更是陰沈,“今日能夠做到的事情,何必要等到明日。”

陵玉笑得勉強,卻也只能厚著自己的臉皮,從自己身上拿出來一件東西遞給對方。

“你可還記得,這是我從前贈你的開府之禮,你……你後來落下了它,我便一直替你保存著,該物歸原主才是。”她說著便遞送到他手中。

盛欽註視著她,卻沒有要收的意思。

陵玉便再往他手裏遞進了一寸,他卻將那玉佩反手推了出去。

然後那玉佩既沒有落到陵玉手中,也沒有落到他的手中,而是落到了地上,清脆地碎得四分五裂。

陵玉看著那碎玉,臉上那抹勉強的笑意也都消失不見了。

“其實這個時候都這麽晚了,離明日也不會很遠的。”她低聲說著,便擡腳跨出了門檻,去了自己的房間。

盛欽立在原地垂眸掃了那一地的碎玉,便視若無睹一般徑直去了榻上睡下。

只是他躺在那裏,眼睛卻一直睜著。

一直到後半夜,終於有一雙手朝地上伸了過去,將地上的碎片一一撿起。

盛欽只粗粗披著一件外衣,便走到了東邊書房,坐在案前將那玉佩拼湊了起來,拼成了完整的一塊。

他忽然就想到那時陵玉分明還是在生著他的氣,卻最終還是跑來他的府上,氣喘籲籲地將這禮物贈與了他。

“這麽晚了,您怎麽還不睡下?”管家問道。

盛欽卻不答他,只問道:“她人呢?”

管家楞了楞,便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便道:“她就在院裏的西廂房中歇著。”

“知道了,你去睡吧。”盛欽說道。

管家聞言,這才離開。

待盛欽去往陵玉門前推門進入時候,便亦是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陵玉的床前。

他立在床前看了許久,目光都晦暗不明。

只是他最終還是伸出了手去,想要撫一撫對方的面頰,想要知道對方睡著時候是不是也在偷偷地流淚……

然而當他的手伸過去的時候,他只摸到了一片餘溫尚存的被褥。

他的臉色驟然陰沈,想到當下的時辰,便轉身出了門去。

在深夜時,眾人都沈睡之際,盛欽便從馬廄裏扯出了一匹快馬騎了出去。

他深知離開襲國的必經之路,便沿途去追,最終卻在郊外看到了背著包袱走在路上的陵玉。

他立馬馭著□□的馬攔住了陵玉面前,語氣極為陰沈道:“你以為這裏是什麽地方,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陵玉看見他時,都險些以為自己生出了幻覺來。

“我想明白了。”她不管這是不是幻覺,仍舊小聲對他說道:“我們若是此生無緣,那就等來生再見也是好的。”

盛欽聞言便冷笑道:“陵玉,既然你覺得你今生虧欠了我,為何要等到來世再還,我從不信什麽來世今生,這不過是世人想要逃避責任所找出的借口和臆想。”

陵玉道:“隨你怎麽想都好。”

她說著便繼續前行。

盛欽卻跳下馬背,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令她不得不止住腳步。

“我趕你走時,你怎麽都不走,如今想走了就走,豈有這樣容易的事情?”

陵玉錯愕地看著他,愈發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只是她張了張嘴,正欲辯解兩句,卻不曾想一口腥甜上湧,令她毫無防備地吐出了一口黑血。

接著她便連站立住的力氣都不見了,她往地上倒去,而盛欽卻第一時間將她攬入了懷中,將她抱住。

“陵玉?”盛欽的臉色驟然一變。

陵玉卻仍舊伸手推他,道:“不是我不想還了今生的虧欠,而是我今生的路已經走到了盡頭,我、我不想叫你看見我死去的樣子。”

她不想用死來換來他的原諒,也不想用自己的死在他心裏烙下一個難忘的印記。

而盛欽的臉色仿佛在那一瞬褪去了血色,“你都做了什麽?”

陵玉拿袖子仔細抹去了下巴上的血,弱聲說道:“我本不想喝了那藥的,可是我每日心裏都仿佛有一把鈍刀子在反覆磋磨,我甚感煎熬……我想我昨日又給你添了麻煩,害的你喜歡的女孩子誤會了你,我好像真的壞透了。

不過我若是走了死了,想來那位姑娘也不會再怪罪你了,我也沒想走多遠,只要走到那深山老林中,等一頭餓狼將我的身體吃了,這樣這個世上大概就真的再也沒有我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身體的感覺都仿佛消失了一般,因而她並不能感受到身邊人身體的顫抖。

但她卻隱約看見了盛欽的眼眸,那雙本來漆黑好看的眸子忽然就變成了赤紅一般。

他似乎憤怒到眼睛都紅透了,又對她說了什麽,陵玉卻隱約看出那口型是他在罵她“蠢貨”。

接著陵玉便被他抱起來了,在他懷裏跟著他一道顛簸。

他就抱著她拼命地往城裏跑去,像是瘋了一般。

陵玉卻看到那匹被他丟下的馬,眼淚也終於再也不必被她時時刻刻隱忍住,肆意地順著她的面頰往下流淌。

她只靠在對方的懷中,因而也沒有發現對方的腿上那道傷口又重新崩裂開來,而他的步伐雖不曾減慢,卻因腿上的劇痛而不得不一瘸一拐地地朝前奔去。

終於他腿上的不靈活令他被一塊石頭絆倒,陵玉便從他懷中滾落了出去。

盛欽忙爬起來上前去將她抱住,卻發覺她雙目緊閉,再沒有了動靜。

“陵玉……”他捧住她的臉,低下頭去輕輕吻了吻她蒼白的唇,卻再沒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他臉上的表情頓時裂開了一般,看著她,就怔楞住了。

林間忽然傳來一聲悲鳴之聲,令立在樹上休憩的鳥鴉都嚇得飛了出去。

珠月雅忽然醒來,推了推身邊的秦淮。

“怎麽了?”秦淮一臉困倦地望著她。

珠月雅委屈道:“我的嗓子好幹。”

秦淮便立馬去給她倒了水遞來。

珠月雅喝了之後,她便將秦淮扯上了榻,靠著他低笑說道:“餵,我最近做了件好事,你這回總該誇誇我了。”

秦淮狐疑地看著她,道:“你又幹什麽了?”

珠月雅道:“我把前些日子老巫醫制出來的假死藥給了那個女人,想來盛欽看到她痛苦死去的樣子,也該能出口氣了吧。”

秦淮仍舊是有些茫然的模樣,“哪個女人?”

“還能有哪個?”珠月雅看著他道。

很快秦淮便反應過來了。

然而他整個人的模樣都如同被雷劈了一般,震驚地看著珠月雅。

“你……”

“我怎麽啦?”珠月雅不解道。

“只怕我家侯爺是有氣出,沒氣進了……”秦淮頭皮發麻道。

於是後半夜,公主府出動了大批人馬,先是將郁府包圍搜了一遍,又急匆匆往四下擴散出去搜索。

好不容易在珠月雅小聲的提醒下他們才在往離開襲國的路上找到了盛欽和陵玉。

然而那時候的盛欽卻是垂頭散發的模樣,臉色蒼白可怕到了極致。

他眼中的冰山仿佛在頃刻間粉碎,化成了水溢出眼眶,他僅僅將陵玉摟在懷中,模樣脆弱到幾乎不堪一擊。

原先還覺得秦淮小題大做的珠月雅頓時意識到自己真的惹出大麻煩來了。

“侯……郁青大人。”秦淮半跪在他身邊,連喚了他幾聲,他都似聽不見一般。

珠月雅便也捧著肚子挨著秦淮蹲了下來,慚愧的念出了陵玉的名字,“郁青大人,我同你保證,陵玉她還沒有死,她還能救活的。”

盛欽的頭輕微動了動,眼睛卻仍舊盯著陵玉,喑啞道:“該怎麽辦?”

珠月雅見他竟理會自己,忙道:“要灌白醋,巫醫大人說,用白醋就可以了。”

她說著忙讓下屬將隨身帶來的白醋拿來。

那下屬正要上前給陵玉灌下,卻被盛欽猛地推開,盛欽伸手將那醋拿來,小心翼翼地撥開陵玉臉上的頭發,又仔細將白醋給她灌下。

然而他幾乎將那一小壇白醋都灌完了,陵玉卻仍舊雙目緊閉,毫無動靜。

他紅著眼看著珠月雅,令珠月雅心虛地往秦淮身後縮了縮。

秦淮卻忽然伸出手去試了試陵玉的鼻息,隨即便猛地松了口氣。

“她有呼吸。”他欣喜說道。

盛欽伸出手掌按在她胸口,直到他感受到掌下輕微的心跳,他才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他帶著懷裏的陵玉,繼續將她抱起往回走去。

秦淮將珠月雅扶起,對她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要將郁青大人送回去。”

“一、一起吧。”珠月雅小聲說道。

秦淮掃了她一眼,也並未拒絕。

微風輕拂來,庭院中的樹輕輕搖擺著,抖落下幾片衰敗的葉子,在那枝椏根部,底下卻是冒出了嫩黃色的新芽。

日光斜斜灑落,穿透了窗紗,直接照在了陵玉的臉上。

她顫了顫眼皮,片刻便睜開了眼。

她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個極為溫暖的地方,擡頭便看到了盛欽那張憔悴不堪的臉。

他一直看著她,也不知看了多久,只有在她醒來的那刻,他的目光才有了輕微的變化。

陵玉覺得像夢一般,張開自己手掌仔細打量,卻又發覺這並不是夢。

她好像沒有死啊……

“陵玉……”翕動著唇,他終於開口低聲喊出了她的名字。

“嗯?”陵玉的目光再度落在了他的臉上。

“陵玉。”他的臉色徹底松緩了下小王校長嗎來,又喚了一聲。

陵玉看到他的模樣,似乎明白了什麽。

“你和那位小姐……”

她的話還沒說完,他卻從懷裏拿出來一只荷包。

一只極醜的、做工生澀的荷包。

“我只是把我的東西拿回來,我和她……並不熟稔。”

那時候,他只有那只醜醜的荷包,明家小姐見他回回小心翼翼對待,只以為這是他親人之物,變著法子要他陪她去捉螢火蟲才肯還他。

她撞見陵玉跑出去的時候,他在游廊末端看到她坐在那裏,正等著自己追上前去解釋。

然而他僅是冷靜地聽著對方戰戰兢兢的表白,最終也只是冷淡地告訴對方,這只荷包是她在房裏看到的那個女子所制。

明家的小姐就什麽都明白了。

明白了她連這一只小小王校長嗎荷包都不如,又怎麽可能比得過荷包主人的十分之一。 陵玉伸手接住那只荷包,那只帶著他身體餘溫的荷包,她的眼前仿佛又籠了一層水霧。

“你跟人家說了什麽?”陵玉低聲問道。

盛欽垂下了眸,掩去了目光深處的情緒。

“我同她說……”

“我是個有婦之夫。”

我們在很早以前就拜過了天地,喝過了交杯酒。

陵玉楞住。

然而她想到的卻是那個充滿了陷阱與陰謀的婚禮,想到了自己傷他最深的時候……

那時候,她從來都不知道,那樣充滿了血光與傷痛的記憶,卻也該是他們之間極為寶貴的記憶。

於盛欽而言,那時他們是真真正正拜過了天地,喝過了交杯酒的。

從那以後,他是有婦之夫,她也是有婦之夫了。

他從未忘記。

至此,陵玉終是淚眼婆娑地笑了。

原來,真正什麽都不記得的人是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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