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四四一 “因為，比起你爺爺，我更愛你……
關燈
小
中
大
第441章 四四一 “因為，比起你爺爺，我更愛你……
四四一：
慕封在這一瞬聽到了弦斷的聲音。
“嘭”的一聲, 宛若巨響，幾乎震聾他的耳朵。
他覺得自己好像幻聽了。
但他又清楚的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是真的聽到了秦呈說的話, 聽到了他的希冀與懇求。
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他的親孫子, 好一會兒, 才終於開口道, “小曦呢？他想和你在一起嗎？”
“他願意。”秦呈道。
慕封沒有說話，他就知道會這樣。
秦呈什麽樣的性格, 他從小看到大, 簡直再清楚不過。
如果不是葉清曦願意，他根本不會來和自己說這樣的話。
他寧願死, 也不會強迫葉清曦接受自己的感情。
更不會將這件事拿到他面前，惹他不快。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慕封的聲音很沈，像是沈睡的, 即將要翻湧引發海嘯的浪。
“我知道。”秦呈低著頭道。
“你也應該知道，小曦不是我們家孩子, 他是你葉爺爺的孩子，你葉爺爺有且只有他這一個孫子，唯一的血脈。”
“我知道。”
“那你憑什麽還要我給你個機會？”慕封質問他道，“憑什麽認為我會給你機會？！”
“因為我愛他。”秦呈沈聲道, “我會一輩子愛他, 守護他，照顧他。”
“所以呢？！你是他哥哥，你就不會一輩子愛他，守護他，照顧他嗎？！”
“我當然會, 可是爺爺，伴侶和哥哥是不一樣的！”
“我是他哥哥，我固然願意守他一輩子，愛他一輩子，但是我沒法時時刻刻陪在他身邊，我沒法幫他抵禦來自他愛情的傷害。”
“如果他的妻子不夠愛他，如果他的孩子不夠愛他……”
“你弟弟的眼光不會這麽差！”
“可是不會再有人比我更愛他！”秦呈直視著面前的人，喊了出來。
空氣在這一刻有些寧靜。
慕封聽到了秒針走過的聲音，聽到了秦呈問他，“爺爺，你相信嗎？相信他在未來遇到一個女孩兒，對方愛他遠勝於我愛他嗎？”
慕封：……
慕封沒有說話。
秦呈就知道。
“您也不相信，對嗎？”
“這不是他必須要和你在一起的理由。”慕封試圖告訴他，“你或許是最愛他的，但最愛不代表應該。”
“我也愛他，他爸爸也愛他，難道我們也要和他在一起嗎？”
“愛可以分很多種，愛人之間的愛不一定比得過父母兄長的愛，但這並不是父母兄長就要和他在一起的理由。”
“但這是我可以和他在一起的理由。”秦呈回他道。
“爺爺，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小曦結婚生子，有個美好的家庭。”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想和他在一起的，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想默默喜歡他，甚至，如果不是我們長大了，我們的感情世界變的寬廣了，我願意只當他的哥哥，一輩子都只當他的哥哥。”
“可是我不能。”
“當我們長大了，有了愛情的概念，我們之前的感情，也就自然發生了變化。”
“我想過瞞著他，我甚至也這麽做了，什麽也不告訴他，什麽也不讓他知道，只自己一個人靜靜的喜歡他。”
“我也想過，只要我能一直照顧他，保護他，哥哥也沒什麽不好，沒必要非要站在他身邊，沒必要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所以我什麽都沒說，我一個字也不敢說。”
“可是他喜歡我，爺爺你知道嗎？他竟然也是喜歡我的。”
“所以我沒辦法。”
“我也只是個凡人，會因為自己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而開心，會因為我們兩情相悅，而想要和他在一起。”
“如果他不喜歡我，我這輩子都不會讓他知道我對他的感情。”
“可當他喜歡我，他說他想和我在一起，我根本沒法去推開他，去拒絕他，甚至去欺騙他我只把他當弟弟。”
“我是愛他的。”秦呈真心道，“我不想他難受。”
“我不想看到他眼裏失落的情緒。”
“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我想和他在一起，所以我沒有辦法。”
“爺爺，我知道您在意什麽，也知道這件事對您而言是怎麽樣的殘忍，知道這麽多年，您愛他勝過愛您自己，您想讓他好好的活著，開心的活著，您想讓葉爺爺的血脈得以傳承，想讓他擁有世俗意義上的所有美好。”
“如果可以，我也恨不得我們之間可以有孩子，甚至，如果小曦的三觀沒有那麽端正，我也可以接受他和別的女人有孩子。”
“就是現在，我和您說這些，說我想和他結婚，說我想和他一輩子，但如果有一天，小曦覺得我還是更適合當哥哥，覺得他對我的感情從一開始就錯了位，那我也願意讓出他身邊的位置，給更合適的人，給他心裏的人。”
“我和您一樣，我也愛他遠勝過我自己，所以我也只想他好好的活著，開心的健康的想要什麽一伸手就能抓住的活著。”
“如果他愛我，那我就做他的男朋友，做他的伴侶，陪他走完這個世紀。”
“如果他不愛我，那我就離開他身邊，只站在他身後，默默地，不打擾他的保護他。”
“我不求我們天長地久，我只求他這一生，事事順遂。”
慕封沒想到他會說這麽多。
從小，秦呈就不是話多的孩子。
他像他，像他的父親，比起說都更喜歡去做。
那些好聽動聽的話，不是不會說，而是懶得說，不屑說。
可現在，他卻跪在他面前，一句又一句的說著，喋喋不休，孜孜不倦，期盼著他給予他肯定得回覆。
慕封在這一剎心軟，又在這一剎感到悲傷。
他並不悲傷於自己，他悲傷於他的好友。
葉家只剩葉清曦了。
葉瑉，葉淮，都已經不在了。
只剩下葉清曦，這唯一的葉家的血脈。
這屬於葉家的最後的光。
他的老友臨終前，依依不舍的飽含信任的將他的孫子托付給他。
不是希望他讓他們葉家斷子絕孫的。
不是想，讓葉家到葉清曦這一代就截止的。
可他的孫子，卻愛上了葉清曦。
葉清曦，也愛上了秦呈。
這世間有千千萬萬的人，男男女女，可偏偏，他們倆卻互相喜歡上了。
如果秦呈是個女孩兒，慕封不會有任何怨言。
他會開心的笑著表示：“青梅竹馬，天作之合。”
可秦呈是個男孩兒，是他看著長大的男孩兒。
所以慕封笑不出來，更沒法現在就答應他。
“我不明白。”他說，“你從小並不在這邊長大啊，你和你父母長在一起，你看著他們相愛，為什麽你會喜歡上小曦呢？”
“喜歡上……一個男孩子？”
如果今天，跪在這裏的是其他人。
其他的，任何人，哪怕是裴涼康叢他們，慕封都會毫不猶豫的將人趕出去，甚至斷絕他和葉清曦以後的往來。
因為他不能讓葉家的血脈就此中斷。
他不能對不起葉瑉。
對不起葉瑉臨終托孤的信任。
可偏偏是秦呈。
是他的親孫子。
他也是人，是人世間最普通不過的凡人。
秦呈是他的親孫子，他不可能不在乎。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秦呈的愛情能夠如願。
可為什麽要是葉清曦呢？
這世上有那麽多人，他完全可以去喜歡其他人。
他也不是什麽必須要求門當戶對的人，只要秦呈喜歡，就算對方哪裏都與他們家不相配，他也可以接受。
但為什麽要是葉清曦呢。
“因為感情從來不由人控制。”秦呈的語氣真摯又坦誠，“爺爺，我不是想喜歡上哪個男生的，我是先喜歡上小曦，然後，我才變成了喜歡男生。”
“和周圍的環境無關，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只和小曦有關，只因為，他是男生。”
那天晚上，慕封和秦呈並沒有談出什麽結果。
慕封無法讓秦呈改變自己的喜歡，也無法讓自己答應秦呈的要求。
他靠在椅背上，像一尊靜默的冰冷的雕塑。
他在這一瞬，覺得自己好像突然就理解了當年他的父親。
那時候他也不同意他的愛情，他們僵持著，誰都不願意妥協。
所以那時的慕封告訴自己，日後，他當父親的時候，他絕不會在愛情、婚姻上禁錮自己的孩子。
他可以表達自己的不滿不同意不支持，但是他不會命令他們分開。
他也一直都是這麽做的。
從最開始的慕錚，到之後的慕少炎。
每一次，他都只表達的自己的不滿，卻並沒有拆散他們。
可現在，他想拆散他們。
愛情是每個人的自由。
婚姻關系人的一輩子，更該尊重當事人的意願。
慕封很清楚，他從來都懂。
但在這一晚，他卻沒法讓自己因此而說出“我答應你”。
他的理智和情感不斷地拉扯。
理智告訴他，他總會答應的，葉清曦和秦呈互相喜歡，他們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他很清楚秦呈對葉清曦的在意，他是真的會對他好一輩子。
這樣，就算哪天他死了，他也能安心。
可是舊友的面容卻總浮現在他的眼前，他看著他時眼裏的信任，他將那幼小的稚嫩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時的請求與期盼，又讓他的理智如見不得光的藤蔓一般，飛速退去。
他只能說，“你先回去吧。”
這是他當下能說出的最心平氣和的話。
秦呈點頭，並沒有為難自己的爺爺。
他道：“爺爺，我很抱歉，我真的真的真的，沒想讓你為難，可是，我卻做出了最讓你為難的事情，對不起。”
慕封沒有說話，他擡起手，揮了下，示意他離開。
秦呈站起身，沈默的退了出去。
葉清曦就在門外，見他出來，連忙走到了他身邊。
“怎麽樣？”他聲音很小的問道。
秦呈註視著他，五味雜陳。
他伸手抱住了他，抱得很輕。
他的心裏很難受。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所有的歉疚都由他來擔，也好過讓他爺爺在這個年紀，承受對故友的內疚。
“爺爺很難受。”他如實道，“他不想對不起你爺爺，他很在乎你爺爺，所以，他很內疚。”
葉清曦就知道。
他抱了抱秦呈，又松開了他，輕聲道：“我去看看爺爺。”
秦呈沒有拒絕。
解鈴還須系鈴人。
他不是那個系鈴的人，所以他註定不是那個能解開他爺爺心房的人。
只有葉清曦。
只有他可以。
“我回房等你。”秦呈道。
葉清曦搖頭。
他說，“不要等我，我今晚可能就留下陪爺爺了。”
“那也好。”秦呈道。
有他陪著，他爺爺應該也會稍微能好受一些。
葉清曦笑了笑，努力讓面前的人輕松一些，“所以你不用擔心，回去吧，等我明天再和你說好消息。”
“好。”秦呈就也配合的笑了笑，好讓他安心。
他轉過身，朝著樓梯口走去。
又在走了兩步後不舍的回頭。
葉清曦沖他笑了下，隨後走到了慕封的書房門前。
他朝秦呈揮了揮手，秦呈就也沒在耽誤他，轉過了頭。
葉清曦這才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敲響了門。
“進。”
慕封的語氣一如平常，絲毫聽不出他剛剛經歷了一場心靈上的風暴。
葉清曦打開門，走了進去。
他關上了門，站在門口，靜靜的看著慕封。
他的目光清泠泠的，像是蒙著一層新雨，眼底都是不自覺的哀傷。
“對不起。”他輕聲道。
這句話，他從很早以前就想說了。
很早很早，早在他決定和秦呈戀愛的那天，早在他和秦呈真的確定戀愛關系的那天。
於葉清曦而言，和秦呈在一起的最大的阻礙，從來都不是他們的身份，而是慕封。
是他們一旦在一起後，慕封不可避免的歉疚。
葉清曦簡直太清楚慕封對葉瑉的感情，也太清楚，他有多想照顧好自己這個故友留下來的孩子，對得起當年葉瑉對他的信任。
他扛著這樣沈甸甸的心，怎麽可能不因為他和秦呈在一起，他將再也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而愧疚？
所以最開始的時候，葉清曦不是沒有掙紮過，猶豫過。
他甚至想要拒絕。
可他又不敢。
他怕慕封知道，自己為了不讓他愧疚而或許錯過了自己的愛情，那時候，慕封的自責與痛苦，將會比他的愧疚更能殺了他。
他夾在兩者之間，猶豫輾轉，一整晚，都無法入睡。
“對不起。”葉清曦道，“爺爺，我對不起你。”
慕封楞住了。
他看著葉清曦眼裏的歉疚，他沒有想到，葉清曦會和他說這樣的話。
他在這一瞬，將所有的愧疚都拋在了腦後，取而代之的是對眼前的人的愛。
“你對不起我什麽？！”慕封不滿道，“葉清曦，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你是我慕封的孫子，你想要什麽，你就應該得到什麽！這世上凡是你想要的，你就去拿，只要你手段正規，不違法，那你就可以得到！”
“現在，你和我說對不起？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和我說對不起？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不就是喜歡男人嗎？怎麽？你爸可以，你小叔可以，你葉清曦就喜歡不得嗎？！”
“還是秦呈有什麽特殊，值得你在這兒，給我說出這三個字？！”
葉清曦聽著他這話，眼睛一下就濕潤了。
他爺爺到現在都還在為他著想，還想告訴他，這世上的一切，只要他喜歡，那就最重要。
那他呢？
他自己呢？
葉清曦緩緩走近他，走到了他面前。
他蹲了下去，蹲在了慕封腿邊。
他說，“爺爺，我沒忘，你說的我都記得。”
“所以我不是因為我喜歡男人，更不是因為我喜歡的是我哥而和你道歉。”
“我難受的，我覺得對不起的，不是別的，更不是別人，是你，只是你。”
“我不想你愧疚的，我知道你會愧疚的，可是卻還是讓你愧疚了。”
“爺爺，我很對不起。”
“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想你因為我，而感到愧疚，感到對不起我爺爺。”
葉清曦的眼淚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流在了慕封伸出的撫在他臉上的手。
他感受著葉清曦淚水的灼熱。
像是一滴巖漿。
又像是一顆冰凇。
燒的他掌心有些燙，又無端有些冰涼。
慕封擡起拇指，輕柔的將他眼下的淚水拭去。
葉清曦抓住了他的手，臉貼在他的手上，眼淚不受控的往下落。
他在這一刻，就又像是小孩子了，慕封想，像一只雛鳥，還不會飛翔，只能依賴著家裏的長輩。
像是他小時候，還很年幼，所以總是眷戀的靠著他，依偎著他。
“你知道，今天晚上，我最開心的是什麽嗎？”
葉清曦搖頭。
他擡起眼，疑惑的看著他，雙眼滿是霧氣。
慕封看著他盛著淚水的清澈漂亮的眼睛，露出了這個晚上，第一個笑容。
他說，“是你明知道我會愧疚卻依然沒有放棄你對他的感情。”
“小曦，”慕封的拇指摩挲著他的下眼瞼，“如果你因為我的愧疚，而欺騙了自己的內心，拒絕了他，那我會很生氣，很傷心，很自責，甚至很困惑。”
“困惑，是我表現的還不夠明顯嗎？是我給你的愛還不夠嗎？所以你明明想要，卻只因為我會愧疚，就輕易放棄，讓自己過得不開心。”
“你知道的，從來，我都只希望你能驕傲的開心的活著，像你爸爸那樣，像你小叔那樣。他們難道不知道，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我會不開心嗎？”
“他們當然知道，可是他們更清楚，做父親的，永遠更在意他們的人生，他們的喜悅與幸福。他們也知道，人活這一輩子，不只是為了別人，更是為了自己，所以他們是我的孩子，也是他們自己，他們想要，他們就可以大膽的去得到，哪怕，我會因此不滿。”
“這才是一個做父親的想看到的。”
“這才是我想看到的。”
“小曦，我很開心我沒有成為你愛情上的阻礙。”
“從小你就很在乎我，太在乎我，所以我在你很小的時候，就告訴自己，等你長大了，不管你喜歡哪個女生，我都會答應。”
“因為你大伯也好，你小叔也罷，他們不會因為我不答應，就不去愛對方，不和對方結婚，可是你會。”慕封溫柔道，“你一定會。”
“所以，我絕對不要成為你愛情或者婚姻上的阻礙。”
“我要你這一生都隨心所欲，痛痛快快。”
“即使現在，我也是這個想法。”
“我沒有辦法答應秦呈，因為我覺得我對不起你爺爺。”
“可是我更沒有辦法不答應你，因為，比起你爺爺，我更愛你。”
“如果你後半輩子過得不幸福，那麽即使葉家枝繁葉茂，兒孫滿堂，又有什麽意義呢？”
不過都是些與他不相幹的人罷了。
都不是葉清曦。
都不是他愛的那個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四四一：
慕封在這一瞬聽到了弦斷的聲音。
“嘭”的一聲, 宛若巨響，幾乎震聾他的耳朵。
他覺得自己好像幻聽了。
但他又清楚的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是真的聽到了秦呈說的話, 聽到了他的希冀與懇求。
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他的親孫子, 好一會兒, 才終於開口道, “小曦呢？他想和你在一起嗎？”
“他願意。”秦呈道。
慕封沒有說話，他就知道會這樣。
秦呈什麽樣的性格, 他從小看到大, 簡直再清楚不過。
如果不是葉清曦願意，他根本不會來和自己說這樣的話。
他寧願死, 也不會強迫葉清曦接受自己的感情。
更不會將這件事拿到他面前，惹他不快。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慕封的聲音很沈，像是沈睡的, 即將要翻湧引發海嘯的浪。
“我知道。”秦呈低著頭道。
“你也應該知道，小曦不是我們家孩子, 他是你葉爺爺的孩子，你葉爺爺有且只有他這一個孫子，唯一的血脈。”
“我知道。”
“那你憑什麽還要我給你個機會？”慕封質問他道，“憑什麽認為我會給你機會？！”
“因為我愛他。”秦呈沈聲道, “我會一輩子愛他, 守護他，照顧他。”
“所以呢？！你是他哥哥，你就不會一輩子愛他，守護他，照顧他嗎？！”
“我當然會, 可是爺爺，伴侶和哥哥是不一樣的！”
“我是他哥哥，我固然願意守他一輩子，愛他一輩子，但是我沒法時時刻刻陪在他身邊，我沒法幫他抵禦來自他愛情的傷害。”
“如果他的妻子不夠愛他，如果他的孩子不夠愛他……”
“你弟弟的眼光不會這麽差！”
“可是不會再有人比我更愛他！”秦呈直視著面前的人，喊了出來。
空氣在這一刻有些寧靜。
慕封聽到了秒針走過的聲音，聽到了秦呈問他，“爺爺，你相信嗎？相信他在未來遇到一個女孩兒，對方愛他遠勝於我愛他嗎？”
慕封：……
慕封沒有說話。
秦呈就知道。
“您也不相信，對嗎？”
“這不是他必須要和你在一起的理由。”慕封試圖告訴他，“你或許是最愛他的，但最愛不代表應該。”
“我也愛他，他爸爸也愛他，難道我們也要和他在一起嗎？”
“愛可以分很多種，愛人之間的愛不一定比得過父母兄長的愛，但這並不是父母兄長就要和他在一起的理由。”
“但這是我可以和他在一起的理由。”秦呈回他道。
“爺爺，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小曦結婚生子，有個美好的家庭。”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想和他在一起的，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想默默喜歡他，甚至，如果不是我們長大了，我們的感情世界變的寬廣了，我願意只當他的哥哥，一輩子都只當他的哥哥。”
“可是我不能。”
“當我們長大了，有了愛情的概念，我們之前的感情，也就自然發生了變化。”
“我想過瞞著他，我甚至也這麽做了，什麽也不告訴他，什麽也不讓他知道，只自己一個人靜靜的喜歡他。”
“我也想過，只要我能一直照顧他，保護他，哥哥也沒什麽不好，沒必要非要站在他身邊，沒必要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所以我什麽都沒說，我一個字也不敢說。”
“可是他喜歡我，爺爺你知道嗎？他竟然也是喜歡我的。”
“所以我沒辦法。”
“我也只是個凡人，會因為自己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而開心，會因為我們兩情相悅，而想要和他在一起。”
“如果他不喜歡我，我這輩子都不會讓他知道我對他的感情。”
“可當他喜歡我，他說他想和我在一起，我根本沒法去推開他，去拒絕他，甚至去欺騙他我只把他當弟弟。”
“我是愛他的。”秦呈真心道，“我不想他難受。”
“我不想看到他眼裏失落的情緒。”
“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我想和他在一起，所以我沒有辦法。”
“爺爺，我知道您在意什麽，也知道這件事對您而言是怎麽樣的殘忍，知道這麽多年，您愛他勝過愛您自己，您想讓他好好的活著，開心的活著，您想讓葉爺爺的血脈得以傳承，想讓他擁有世俗意義上的所有美好。”
“如果可以，我也恨不得我們之間可以有孩子，甚至，如果小曦的三觀沒有那麽端正，我也可以接受他和別的女人有孩子。”
“就是現在，我和您說這些，說我想和他結婚，說我想和他一輩子，但如果有一天，小曦覺得我還是更適合當哥哥，覺得他對我的感情從一開始就錯了位，那我也願意讓出他身邊的位置，給更合適的人，給他心裏的人。”
“我和您一樣，我也愛他遠勝過我自己，所以我也只想他好好的活著，開心的健康的想要什麽一伸手就能抓住的活著。”
“如果他愛我，那我就做他的男朋友，做他的伴侶，陪他走完這個世紀。”
“如果他不愛我，那我就離開他身邊，只站在他身後，默默地，不打擾他的保護他。”
“我不求我們天長地久，我只求他這一生，事事順遂。”
慕封沒想到他會說這麽多。
從小，秦呈就不是話多的孩子。
他像他，像他的父親，比起說都更喜歡去做。
那些好聽動聽的話，不是不會說，而是懶得說，不屑說。
可現在，他卻跪在他面前，一句又一句的說著，喋喋不休，孜孜不倦，期盼著他給予他肯定得回覆。
慕封在這一剎心軟，又在這一剎感到悲傷。
他並不悲傷於自己，他悲傷於他的好友。
葉家只剩葉清曦了。
葉瑉，葉淮，都已經不在了。
只剩下葉清曦，這唯一的葉家的血脈。
這屬於葉家的最後的光。
他的老友臨終前，依依不舍的飽含信任的將他的孫子托付給他。
不是希望他讓他們葉家斷子絕孫的。
不是想，讓葉家到葉清曦這一代就截止的。
可他的孫子，卻愛上了葉清曦。
葉清曦，也愛上了秦呈。
這世間有千千萬萬的人，男男女女，可偏偏，他們倆卻互相喜歡上了。
如果秦呈是個女孩兒，慕封不會有任何怨言。
他會開心的笑著表示：“青梅竹馬，天作之合。”
可秦呈是個男孩兒，是他看著長大的男孩兒。
所以慕封笑不出來，更沒法現在就答應他。
“我不明白。”他說，“你從小並不在這邊長大啊，你和你父母長在一起，你看著他們相愛，為什麽你會喜歡上小曦呢？”
“喜歡上……一個男孩子？”
如果今天，跪在這裏的是其他人。
其他的，任何人，哪怕是裴涼康叢他們，慕封都會毫不猶豫的將人趕出去，甚至斷絕他和葉清曦以後的往來。
因為他不能讓葉家的血脈就此中斷。
他不能對不起葉瑉。
對不起葉瑉臨終托孤的信任。
可偏偏是秦呈。
是他的親孫子。
他也是人，是人世間最普通不過的凡人。
秦呈是他的親孫子，他不可能不在乎。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秦呈的愛情能夠如願。
可為什麽要是葉清曦呢？
這世上有那麽多人，他完全可以去喜歡其他人。
他也不是什麽必須要求門當戶對的人，只要秦呈喜歡，就算對方哪裏都與他們家不相配，他也可以接受。
但為什麽要是葉清曦呢。
“因為感情從來不由人控制。”秦呈的語氣真摯又坦誠，“爺爺，我不是想喜歡上哪個男生的，我是先喜歡上小曦，然後，我才變成了喜歡男生。”
“和周圍的環境無關，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只和小曦有關，只因為，他是男生。”
那天晚上，慕封和秦呈並沒有談出什麽結果。
慕封無法讓秦呈改變自己的喜歡，也無法讓自己答應秦呈的要求。
他靠在椅背上，像一尊靜默的冰冷的雕塑。
他在這一瞬，覺得自己好像突然就理解了當年他的父親。
那時候他也不同意他的愛情，他們僵持著，誰都不願意妥協。
所以那時的慕封告訴自己，日後，他當父親的時候，他絕不會在愛情、婚姻上禁錮自己的孩子。
他可以表達自己的不滿不同意不支持，但是他不會命令他們分開。
他也一直都是這麽做的。
從最開始的慕錚，到之後的慕少炎。
每一次，他都只表達的自己的不滿，卻並沒有拆散他們。
可現在，他想拆散他們。
愛情是每個人的自由。
婚姻關系人的一輩子，更該尊重當事人的意願。
慕封很清楚，他從來都懂。
但在這一晚，他卻沒法讓自己因此而說出“我答應你”。
他的理智和情感不斷地拉扯。
理智告訴他，他總會答應的，葉清曦和秦呈互相喜歡，他們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他很清楚秦呈對葉清曦的在意，他是真的會對他好一輩子。
這樣，就算哪天他死了，他也能安心。
可是舊友的面容卻總浮現在他的眼前，他看著他時眼裏的信任，他將那幼小的稚嫩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時的請求與期盼，又讓他的理智如見不得光的藤蔓一般，飛速退去。
他只能說，“你先回去吧。”
這是他當下能說出的最心平氣和的話。
秦呈點頭，並沒有為難自己的爺爺。
他道：“爺爺，我很抱歉，我真的真的真的，沒想讓你為難，可是，我卻做出了最讓你為難的事情，對不起。”
慕封沒有說話，他擡起手，揮了下，示意他離開。
秦呈站起身，沈默的退了出去。
葉清曦就在門外，見他出來，連忙走到了他身邊。
“怎麽樣？”他聲音很小的問道。
秦呈註視著他，五味雜陳。
他伸手抱住了他，抱得很輕。
他的心裏很難受。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所有的歉疚都由他來擔，也好過讓他爺爺在這個年紀，承受對故友的內疚。
“爺爺很難受。”他如實道，“他不想對不起你爺爺，他很在乎你爺爺，所以，他很內疚。”
葉清曦就知道。
他抱了抱秦呈，又松開了他，輕聲道：“我去看看爺爺。”
秦呈沒有拒絕。
解鈴還須系鈴人。
他不是那個系鈴的人，所以他註定不是那個能解開他爺爺心房的人。
只有葉清曦。
只有他可以。
“我回房等你。”秦呈道。
葉清曦搖頭。
他說，“不要等我，我今晚可能就留下陪爺爺了。”
“那也好。”秦呈道。
有他陪著，他爺爺應該也會稍微能好受一些。
葉清曦笑了笑，努力讓面前的人輕松一些，“所以你不用擔心，回去吧，等我明天再和你說好消息。”
“好。”秦呈就也配合的笑了笑，好讓他安心。
他轉過身，朝著樓梯口走去。
又在走了兩步後不舍的回頭。
葉清曦沖他笑了下，隨後走到了慕封的書房門前。
他朝秦呈揮了揮手，秦呈就也沒在耽誤他，轉過了頭。
葉清曦這才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敲響了門。
“進。”
慕封的語氣一如平常，絲毫聽不出他剛剛經歷了一場心靈上的風暴。
葉清曦打開門，走了進去。
他關上了門，站在門口，靜靜的看著慕封。
他的目光清泠泠的，像是蒙著一層新雨，眼底都是不自覺的哀傷。
“對不起。”他輕聲道。
這句話，他從很早以前就想說了。
很早很早，早在他決定和秦呈戀愛的那天，早在他和秦呈真的確定戀愛關系的那天。
於葉清曦而言，和秦呈在一起的最大的阻礙，從來都不是他們的身份，而是慕封。
是他們一旦在一起後，慕封不可避免的歉疚。
葉清曦簡直太清楚慕封對葉瑉的感情，也太清楚，他有多想照顧好自己這個故友留下來的孩子，對得起當年葉瑉對他的信任。
他扛著這樣沈甸甸的心，怎麽可能不因為他和秦呈在一起，他將再也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而愧疚？
所以最開始的時候，葉清曦不是沒有掙紮過，猶豫過。
他甚至想要拒絕。
可他又不敢。
他怕慕封知道，自己為了不讓他愧疚而或許錯過了自己的愛情，那時候，慕封的自責與痛苦，將會比他的愧疚更能殺了他。
他夾在兩者之間，猶豫輾轉，一整晚，都無法入睡。
“對不起。”葉清曦道，“爺爺，我對不起你。”
慕封楞住了。
他看著葉清曦眼裏的歉疚，他沒有想到，葉清曦會和他說這樣的話。
他在這一瞬，將所有的愧疚都拋在了腦後，取而代之的是對眼前的人的愛。
“你對不起我什麽？！”慕封不滿道，“葉清曦，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你是我慕封的孫子，你想要什麽，你就應該得到什麽！這世上凡是你想要的，你就去拿，只要你手段正規，不違法，那你就可以得到！”
“現在，你和我說對不起？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和我說對不起？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不就是喜歡男人嗎？怎麽？你爸可以，你小叔可以，你葉清曦就喜歡不得嗎？！”
“還是秦呈有什麽特殊，值得你在這兒，給我說出這三個字？！”
葉清曦聽著他這話，眼睛一下就濕潤了。
他爺爺到現在都還在為他著想，還想告訴他，這世上的一切，只要他喜歡，那就最重要。
那他呢？
他自己呢？
葉清曦緩緩走近他，走到了他面前。
他蹲了下去，蹲在了慕封腿邊。
他說，“爺爺，我沒忘，你說的我都記得。”
“所以我不是因為我喜歡男人，更不是因為我喜歡的是我哥而和你道歉。”
“我難受的，我覺得對不起的，不是別的，更不是別人，是你，只是你。”
“我不想你愧疚的，我知道你會愧疚的，可是卻還是讓你愧疚了。”
“爺爺，我很對不起。”
“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想你因為我，而感到愧疚，感到對不起我爺爺。”
葉清曦的眼淚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流在了慕封伸出的撫在他臉上的手。
他感受著葉清曦淚水的灼熱。
像是一滴巖漿。
又像是一顆冰凇。
燒的他掌心有些燙，又無端有些冰涼。
慕封擡起拇指，輕柔的將他眼下的淚水拭去。
葉清曦抓住了他的手，臉貼在他的手上，眼淚不受控的往下落。
他在這一刻，就又像是小孩子了，慕封想，像一只雛鳥，還不會飛翔，只能依賴著家裏的長輩。
像是他小時候，還很年幼，所以總是眷戀的靠著他，依偎著他。
“你知道，今天晚上，我最開心的是什麽嗎？”
葉清曦搖頭。
他擡起眼，疑惑的看著他，雙眼滿是霧氣。
慕封看著他盛著淚水的清澈漂亮的眼睛，露出了這個晚上，第一個笑容。
他說，“是你明知道我會愧疚卻依然沒有放棄你對他的感情。”
“小曦，”慕封的拇指摩挲著他的下眼瞼，“如果你因為我的愧疚，而欺騙了自己的內心，拒絕了他，那我會很生氣，很傷心，很自責，甚至很困惑。”
“困惑，是我表現的還不夠明顯嗎？是我給你的愛還不夠嗎？所以你明明想要，卻只因為我會愧疚，就輕易放棄，讓自己過得不開心。”
“你知道的，從來，我都只希望你能驕傲的開心的活著，像你爸爸那樣，像你小叔那樣。他們難道不知道，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我會不開心嗎？”
“他們當然知道，可是他們更清楚，做父親的，永遠更在意他們的人生，他們的喜悅與幸福。他們也知道，人活這一輩子，不只是為了別人，更是為了自己，所以他們是我的孩子，也是他們自己，他們想要，他們就可以大膽的去得到，哪怕，我會因此不滿。”
“這才是一個做父親的想看到的。”
“這才是我想看到的。”
“小曦，我很開心我沒有成為你愛情上的阻礙。”
“從小你就很在乎我，太在乎我，所以我在你很小的時候，就告訴自己，等你長大了，不管你喜歡哪個女生，我都會答應。”
“因為你大伯也好，你小叔也罷，他們不會因為我不答應，就不去愛對方，不和對方結婚，可是你會。”慕封溫柔道，“你一定會。”
“所以，我絕對不要成為你愛情或者婚姻上的阻礙。”
“我要你這一生都隨心所欲，痛痛快快。”
“即使現在，我也是這個想法。”
“我沒有辦法答應秦呈，因為我覺得我對不起你爺爺。”
“可是我更沒有辦法不答應你，因為，比起你爺爺，我更愛你。”
“如果你後半輩子過得不幸福，那麽即使葉家枝繁葉茂，兒孫滿堂，又有什麽意義呢？”
不過都是些與他不相幹的人罷了。
都不是葉清曦。
都不是他愛的那個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