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二十二 三合一
關燈
小
中
大
第22章 二十二 三合一
二十二：
洗漱完, 葉清曦這才無事發生一般開門走了出去。
慕少梧坐在床邊，見他出來，站起身朝衛生間走去。
葉清曦則站在床邊, 準備換衣服。
最近慕家的外人比較多, 一批人要給他安裝游樂設施, 一批人則要給他日後住的房間更換家具。
因此, 這幾天葉清曦在家穿的都是常服，而不是睡衣。
他當了十三年的演員, 幾乎是在鏡頭下長大的, 尤其是後面紅了，攝像頭更是無孔不在。
所以, 盡管他現在的年紀，穿睡衣在外人面前走來走去也不會怎麽樣，可葉清曦還是習慣讓自己打扮的得體一些。
慕少梧洗漱完出來，就看到他早已經穿好了昨天的小貓短袖和短褲, 正安靜的坐在沙發上等著他。
他連忙換上了自己的大貓短袖，和葉清曦一起出了門。
結果剛下樓, 他就看到慕少汀坐在沙發上。
下半身是一條牛仔短褲，上半身則是……小貓短袖？！
慕少梧看了自己身上的短袖，又看了看不遠處慕少汀身上的。
“你這是……”
“surprise~”慕少汀高興道，“可愛嗎？”
慕少梧：……你看我高興嗎？
“不是, 你怎麽有這件短袖？”
“當然是我買的嘍。還能是你給我買的？”
“你什麽時候買的？”
“昨晚。”
慕少梧：？？？
“昨晚？！”
“是啊。怎麽, 許你和小曦穿親子裝，不許我和小曦穿啊，我看這件短袖就很適合我嘛，很可愛啊。”
葉清曦：……
葉清曦默默點頭，確實, 慕少汀穿這件短袖，就是元氣滿滿活力四射的女大學生。
“適合什麽啊適合，我看一點也不適合，你還是換個短袖吧。”
“我不~”慕少汀搖頭，“我不僅不換，我以後帶小曦出去玩還要穿這個，這樣我們倆就是最美姑侄，回頭率肯定高。”
葉清曦：？？？
大……大可不必。
“你還想帶他出去玩？”慕少梧驚訝。
慕少汀覺得他這話問的就很沒水平，“我是他姑姑，我帶他出去玩，這很奇怪嗎？”
慕少梧：……好像，確實不奇怪。
不過……
慕少梧看著她身上的小貓短袖，怎麽看怎麽別扭。
好好的親子裝，現在變成三人套裝了。
這感覺一下就變了！
可誰讓慕少汀是他妹妹。
她不願意換，慕少梧也不能非逼她去換。
所以慕少梧哼了聲，不再理她，拉著葉清曦朝餐廳走去。
慕少汀愉快的跟著他們，還順手牽起了葉清曦的另一只手。
葉清曦：……
葉清曦擡頭，慕少汀笑吟吟的。
葉清曦一下子就沒話說了。
行吧，那就牽著吧。
另一邊的慕少梧不爽道，“怎麽哪都有你？”
慕少汀理直氣壯，“不好意思，這是我家，要是不滿意的話，閣下可以搬出去。”
慕少梧，“你覺得我不敢？”
“你有什麽不敢的，就是最好別搬太遠，到時候想我們和小曦了，也能方便回來看看。”
慕少梧：……
慕少梧悲哀的發現她說的對。
葉清曦不是他帶回來的，而是他爸帶回來的，那必然是要放在他爸眼皮子底下養的。
就是他們四個全搬出去，葉清曦都不可能輕易搬出去。
“什麽時候搬啊，哥？”慕少汀笑的陽光燦爛。
慕少梧：……
“等你搬出去後再搬。”慕少梧氣道。
慕少汀笑的更燦爛了，眼裏滿是得意，“那你可有的等了。”
葉清曦聞言，突然想起來，書裏，慕少汀其實搬出去的挺早的。
她大學畢業了，戀愛了，就搬了出去。
也正因如此，才釀成了她自殺的悲劇。
那時候慕少汀已經是小有名氣的歌手了，她成了公眾人物，成了偶像明星，所以，當主角受妹妹爆料她橫刀奪愛，插足她的愛情，她是小三後，瞬間吸引了網友的關註。
偏偏這時候，她喜歡的人還背刺她，不僅表示自己從未真的喜歡過她，更和主角受妹妹一起，指認她就是小三。
全網嘩然，網暴也就蜂擁而至。
慕少汀從小到大，遇到的都是讚美恭維，何曾受過這樣的辱罵與攻擊。
網上的人上她去死。
她的心上人也讓她去死。
主角受的妹妹說你最好死了算了。
她身邊嫉妒她的人慶災樂禍的嘲諷道，“鬧成這樣，把慕少梧都牽扯進來了，現在網上他們兄妹倆一塊兒罵，慕家的顏面都被她損光了，我要是她早就沒臉活著了。”
於是，慕少汀就真的選擇了去死。
她在一個雨夜吞了一整瓶安眠藥，讓自己再也醒不過來了。
人在脆弱的時候，很容易走向極端。
尤其是情緒上來了，卡在了那個檔口。
可能事後想起會覺得那時候的自己真傻，但是那個時候，人是想不了那麽多的，只會被情緒推著，理智全無。
所以葉清曦並不覺得慕少汀傻，更不會去譴責她。
他只覺得慕少汀可憐，很心疼她。
如果她還住在家裏，那麽，家裏的其他人肯定會第一時間發現她的不對。
可偏偏她不住在家裏，她說她沒事，她想一個人靜靜。
慕家人知道她傷心，便不想勉強她。
卻未曾想，就是這份體諒與尊重，讓他們徹底失去了他。
所以，慕少汀不能搬。
至少，在她在原書劇情殺之前不能搬。
而且……
“姑姑你有喜歡的人嗎？”葉清曦問她道。
慕少汀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問這個，“沒有。你怎麽這麽問啊？”
“我看電視上結婚了就搬出去了。姑姑你沒有喜歡的人，那就不會結婚，就自然不會搬出去啦，太好了。”葉清曦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
心裏卻是盤算道，看起來那個渣男現在還沒上線，或者上線了，卻還沒進入慕少汀的視野，沒有擦出愛情火花，那就好，還有救！
慕少汀笑了起來，“小曦你不想我搬出去啊？”
葉清曦連忙點頭。
“聽到了嗎？”慕少汀得意的看向慕少梧，“小曦可不想我搬出去。”
“那是我兒子心善。”
“小曦，你想爸爸搬出去嗎？”慕少梧問他。
葉清曦搖頭。
慕少梧搬出去了，他怎麽監測他的劇情，萬一出個岔子，他非死即傻，那就慘了。
慕少梧聞言，驕傲的看向慕少汀，“喏~”
“喏什麽喏啊，這才是小曦心善。”
“這是我兒子喜歡我。”
“那剛剛小曦不想我搬出去還是小曦喜歡我呢。”
“那也是更喜歡我。”
“這可不一定。”慕少汀不服輸。
葉清曦直覺不好，下一名，果然就聽到慕少汀問他道，“小曦，你喜歡我和你爸爸誰多一點？”
葉清曦：！！！
葉清曦從小就不知道怎麽回答這道題。
現在也不知道。
“都……都喜歡。”
“更喜歡誰？”慕少梧問道。
葉清曦：……
葉清曦琢磨著要麽回答“爺爺”，慕少汀也好，慕少梧也罷，肯定都不敢和他們的爸爭。
他正想著，就聽到開門聲響起，下一秒，慕少炎走了進來。
葉清曦瞬間撲了過去，欣喜道，“小叔你回來了啊，我好想你啊。”
欣喜是真的——救星來了。
“我好想你”是假的——他演的。
慕少炎看著他澄澈的眼眸，怎麽也沒想到迎接他的會是這個。
身心疲憊了一天的慕少炎當時就感動了。
感動之後，就是愧疚。
畢竟，他光忙著和自己的兄弟打架，哀嘆自己，感嘆人生，一點也沒想起他可愛的小侄子。
慕少炎很愧疚，慕少炎很心虛。
“小叔也想你。”他摸了摸葉清曦的腦袋。
葉清曦松開他，積極道，“我們一起吃飯。”
“好啊。”慕少炎毫不猶豫，盡管他回來前剛吃過。
慕少梧看向慕少汀，“這就叫鷸蚌相爭，漁夫得利，走吧，吃飯吧，蚌。”
慕少汀：……
慕少汀瞪了一眼不遠處的漁夫，真是的，讓他撿漏了。
一直到在餐廳坐下，慕少炎才驚奇的發現，“你們三個，怎麽穿著一樣的衣服？”
“這是親子裝。”慕少汀解釋道，“沒見過啊？”
慕少炎：“親子裝我見過，姑姑穿親子裝確實沒見過。”
“對吧。”慕少梧一下子找到了盟友，討伐道，“你以為穿了親子裝就能裝親子啊？想得美。”
“親子裝親子裝，可不就是親人和孩子的服裝，姑姑也是親人，姑姑當然可以穿！”慕少汀振振有詞。
慕少炎瞬間倒戈，“有道理！”
“你哪兒買的，給我也買一件。”
慕少汀：？？？
慕少梧：？？？
葉清曦：？？？
“不是，這哪有你的事啊？”慕少梧無語，“你湊什麽熱鬧？”
“你們仨都穿，我不穿，豈不是顯得我和你們格格不入？”慕少炎道。
再說了，他們倆都穿了，就他不穿，那葉清曦該怎麽想？
會不會覺得他這個當叔叔的不喜歡他。
慕少炎只要一想到剛剛葉清曦撲到他身上的熱情，他望著自己的炙熱，還有那句“我好想你啊”的真誠，慕少炎就覺得愧疚。
他真該死，他簡直對不起葉清曦對他的想念。
穿！
必須穿！
絕對不能讓葉清曦覺得他不如他爸他姑喜歡他！
慕少炎看向慕少汀，“你現在就給我買，我給你轉錢。”
慕少汀：……
慕少汀無奈，行吧，既然姑姑穿得，那叔叔也自然穿得。
就是……
“一下子成了家服了。”
“家服？”慕少炎疑惑。
慕少汀看他，“是啊，全校統一穿的那叫校服，全班統一穿的那叫班服，現在全家統一穿的，可不是家服嗎？”
慕少炎：“也是。”
慕少梧：？？？
不是，怎麽就是家服了！
這事有經過他的同意嗎？
他允許了嗎？！
“那是不是該給爸也買一件？”慕少炎靈魂發問道。
慕少汀：……
慕少梧：……
葉清曦：……
三人想了想慕老爺子戴著貓耳帽子的畫面，都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
慕少梧：“還是算了吧，爸這個年紀，不合適。”
“那大哥呢？”慕少炎再次靈魂發問。
慕少汀“可是給大哥買了，是不是也該給大嫂買一件？”
“還有小呈。”慕少梧提醒。
慕少炎：……
慕少汀：……
葉清曦：……
“算了。”慕少炎道，“還是咱們四個吧。”
他看向面前的兄長、姐姐和小侄子，“咱們四個把日子過好，比什麽都強。”
葉清曦：？？？
葉清曦：……
總覺得這話，有哪兒怪怪的。
吃完飯，慕少汀打了電話給門店，按著慕少炎的尺寸定了一件。
沒多久，店員就把衣服送了過來。
只是那時候葉清曦已經睡著了，慕少炎便沒著急穿，也睡了一會兒，等到晚上吃飯前才換上。
於是，葉清曦睡醒玩完游戲跟著慕少梧下樓吃飯，就看到沙發上並排坐著兩只貓——穿著小貓短袖的慕少汀和慕少炎。
慕少炎見他下了樓，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短袖，和他道，“看。”
葉清曦早都看到了。
他看著慕少炎、慕少汀，又看了看身邊穿著小貓短袖的慕少梧，最後看向同樣著裝的自己，不知為何，竟是有些高興。
他這時候也不覺得這件短袖過於可愛了，只覺得這樣的場景好像也不錯。
他們四個穿著一樣的衣服，一看就是一家人。
然而他是高興了，他身邊的慕少梧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好好的親子裝就這麽變成了家服！
真是越想越氣！
慕少汀、慕少炎，你們倆這個月的零花錢補貼沒了！
慕少梧默默在心裏給自己的弟妹扣了筆補貼，這才拉起自己的兒子，看都不看自己弟弟妹妹的朝餐廳走去。
慕少汀和慕少炎也不和他計較，笑瞇瞇的走在葉清曦旁邊，和葉清曦說著話。
正吃著，慕封回來了。
他這幾天都幾乎住在醫院，鮮少回家，如今突然回來，並表示自己會住一晚上，慕少梧心下一緊，琢磨著葉瑉估計快撐不住了。
他沒有表現出來，像往常一樣和葉清曦說著話，給他夾著菜。
吃完飯，慕少梧見葉清曦玩游戲機玩的開心，這才借口有事要找慕封商量，出了門。
他一出門，葉清曦就停下了打游戲的動作，擡起了頭。
慕封回來了。
回來的突然，並且還要住一晚上。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葉瑉快不行了。
葉清曦放下了游戲機，不再裝得自己好像什麽都沒註意到。
他想，他大概，要參加一場葬禮了。
如他和慕少梧所料，葉瑉確實撐不住了。
“就是這兩天。”慕封道，“他不想讓我看著他死在我面前，所以讓我回來等消息。”
可慕封又不是真的能坐得住的人，所以他只打算等一晚，如果明早沒有消息，他就繼續過去陪他。
“小曦不去嗎？”慕少梧問他。
慕封搖頭，“他不忍心。”
親眼看著自己的爺爺死在自己眼前，這對於任何人而言都是殘酷的，尤其是對方還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
葉瑉舍不得，所以他堅決反對。
他向來是溫柔的性格，對自己的孫子更是。
慕少梧沒有說話。
許久，才柔聲道，“那你今晚，睡個好覺。”
然而慕封哪能睡著。
他一閉眼，就是他和葉瑉的曾經。
一閉眼，就是他的妻子，他已逝的父母。
慕封老了。
人老了就會心軟，會念舊，會感傷。
所以他睡不著。
葉瑉的死，像是個引子般，牽扯出一堆曾經圍繞著他，現在卻已經不在的人。
慕封想念他們，懷念他們，思念他們。
他看著死神從他身邊走過，收割著一個又一個生命。
有時候，慕封也會想，下一個是誰呢？
會是他自己嗎？
他本是無懼死亡的——他的子女都已經長大，最小的慕少炎也已經十八歲。
即便他死了，他的子女也應該能照顧好自己，就算慕少炎和慕少汀可能照顧不好自己，慕錚和慕少梧也會照顧他們。
他已經很放心了。
可現在，卻多了個葉清曦。
所以他便又畏懼起死亡。
畏懼，自己無法完成答應葉瑉的承諾。
慕封沒有和慕少梧多話，簡單的說了兩句就打發他離開了自己的房間。
他在慕少梧走後，拿起了床頭櫃上他和自己妻子的合照，擦了擦一塵不染的相框，靜默的看著。
兩天後，慕少梧接到了慕封的電話，葉瑉死了。
慕少梧楞了下，盡管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忍不住傷感。
他掛了電話，整理了好一會兒心情，才終於組織好語言，去找葉清曦。
葉清曦正在看視頻，突然見慕少梧走到他面前，疑惑道，“怎麽了？”
慕少梧看著他，神色有些嚴肅與局促，他看著葉清曦，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口。
葉清曦幾乎瞬間就猜到了。
耳邊的視頻聲還在吵，葉清曦卻只盯著慕少梧，聽不到其他。
“小曦，我和你說件事，你……你別太傷心。”慕少梧的聲音柔軟又溫和。
葉清曦點頭。
慕少梧唇齒艱難。
他不明白，為什麽世界要對一個五歲的孩子這麽殘忍？
為什麽要讓他失去父母後，又失去自己的爺爺？
他還這麽小，他該這麽去面對這件事，怎麽去接受這件事？
他真的，能接受嗎？
慕少梧再次怨恨起來。
怨恨這世上有那麽多該死的人不死，不該死的人卻這麽早離開。
“你爺爺，你爺爺他……”慕少梧看著他，盡量用最委婉的詞道，“走了。”
他說，“但你不用怕，小曦，以後我爸就是你爺爺，我也會像你親生父親那樣愛你，照顧你，我會永遠照顧你，永遠陪著你。”
葉清曦靜靜的聽著，耳邊一片轟鳴。
空氣似是稀薄了起來，時間靜止，葉清曦感覺自己的心，仿佛空了一塊。
慕少梧連忙坐到他身邊，摟著他，安慰他道，“小曦你別哭啊，算了，你哭吧，你好好哭一場，然後我帶你去看你爺爺。”
葉清曦這才反應過來，他哭了。
他擡手擦去了眼淚，轉頭看向慕少梧，“我沒事了。”
他說，“我們現在就去吧。”
慕少梧自是答應。
他開了車，載著葉清曦奔向醫院。
依然是熟悉的病房，熟悉的病床，只是躺在上面的那個人，卻再也不會醒來了。
葉清曦看著面前的老人，他的雙眸緊閉，枕邊是一幅畫——那副他和長大的“葉清曦”的畫。
他走了。
他要去另一個世界了。
去和他真正的孫子在一起。
也好，葉清曦想，畢竟他的親孫子那麽愛他，只想和他在一起。
他還那麽小，一個人孤零零的，現在他爺爺過去了，他也就不會寂寞了。
他們會像他穿過來之前那樣，愉快的生活，每天每天都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真好。
葉清曦想，這樣就很好。
他對著面前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慕少梧和慕封看著，不太明白他這是什麽意思。
但是他們也沒問。
葉清曦擁有對這件事做出任何反應的自由，他是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他怎麽做，他們都可以理解。
慕少梧摸了摸葉清曦的腦袋，無聲的安慰著他。
葉清曦還太小，所以盡管他才是葉瑉的親人，但葉瑉的後事，還是由慕封全權料理。
慕封如他所願的將他葬在了他的妻子和兒子的墓旁。
葉清曦就站在慕封身邊，和他一起望著面前冰冷的墓碑。
葉清曦想，他的屍體，現在應該也長眠於冰冷的地下吧。
也不知道，他葬在了哪裏。
要是能葬在這裏就好了。
他不想和他的父母葬在一起。
生前想逃離。
死後也不該在一起。
墓園的風沈默的吹著。
吹得葉清曦的身體有些冷，可手卻是暖的。
因為慕封握著他的手。
葉清曦轉頭看向他。
他穿著黑色的襯衫，一如初見時那般，威嚴高大，只是鬢角多了幾根白發。
葉清曦突然就很好奇，“爺爺，你和我爺爺是怎麽認識的？”
葉瑉並不是什麽富二代富三代，他是典型的小鎮做題家，靠自己靠學習，才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這樣的葉瑉，這麽會和慕封這樣的天之驕子，有這樣深的友情？
“你爺爺沒和你說？”慕封低頭問他。
葉清曦搖頭。
他接受到的記憶裏，葉瑉只說過——
“我爺爺只說，你是他的最好的朋友。”
慕封笑了笑，笑容很淺，像是稍不註意就會消失的虹。
“是嗎？”他說，“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回過你老家嗎？”慕封問他。
葉清曦想了想，搖了搖頭。
“葉清曦”從出生就在這裏，之後一直在這裏，並沒有回過老家。
“你老家很漂亮，山清水秀，路上有很多花，晚上的時候，天上有很多星星。”慕封語氣溫柔，“我就是在那裏，在準確點，是那裏的縣城，認識的你爺爺。”
那時候，慕封十八歲，年輕驕傲，桀驁不馴。
他和現在的慕少炎一樣，不喜歡學習，喜歡打架，喜歡曠課，對未來沒有規劃，每一天都過得和前一天一樣，說是過日子，其實就是混日子，最可怕的是，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混日子。
慕封的父親實在是看不下去，所以挑了個貧困縣，把慕封扔了過去，想讓他知道什麽是人間疾苦。
那個被挑中的貧困縣就是風華縣。
十八歲的慕封哪曾見過這樣的城市，沒有機場，沒有高鐵，沒有地鐵，只有幾輛看起來年紀和他差不多的公交，還不能刷卡，是人工售票。
慕封當場就想逃離，可他爸凍了他的卡，收了他的錢，還找了保鏢看著他。
慕封不信邪的在火車站坐了一宿，等著他爸媽心軟給他買票讓他回去。
然而他只等到了自己感冒，並沒有等到回程的車票。
保鏢告訴他，“慕總說了，您必須要待夠一學期，等到暑假才能回去。”
慕封瞪著他，眼裏滿是不甘與憤怒。
他沒有錢，他的父母直接把錢打到了學校，所以學校食堂有他的飯卡，學校有他宿舍。
如過他回去學校，他吃喝不愁。
如果他離開學校，他就什麽也沒有。
慕封無法，憤恨的回了學校，而他在學校的宿舍，就是葉瑉所在的宿舍。
最開始的時候，慕封和葉瑉沒什麽交集。
他的父母雖然把他扔了過來，但耐不住他自己心不甘情不願，所以抗拒這裏的一切。
他依然曠課，打架，游蕩在縣城的大街小巷，和父母對抗般的不碰書本一下，也不搭理宿舍的人。
直到那天他急性闌尾炎，躺在宿舍床上，發燒嘔吐。
葉瑉最先註意到，連忙叫了宿舍的舍友架著他帶他去了醫院。
他讓其他舍友回了宿舍，自己卻在醫院陪了慕封一晚。
等到第二天慕封醒來，看到的就是葉瑉溫柔的笑容，“你醒啦？還難受嗎？”
慕封聽著他關心的話語，看著他因為在凳子上睡了一晚，有些疲倦的臉，一瞬間有些感動。
他只是桀驁，又不是不分好壞。
葉瑉大晚上又是送他來醫院又是陪著他，要是他們倆是什麽發小好友也就罷了，偏偏他們話都沒說過幾句，葉瑉能做到這一步，只能說明，他是個好人。
慕封道了謝，葉瑉很爽快道，“不用客氣。”
他問他，“你餓了嗎？我去給你買點你能吃的。”
慕封還真餓了，他點了點頭。
葉瑉去給他買了碗稀飯，“你現在只能吃這個。”
慕封無奈，勉強喝了下去。
葉瑉照顧他一會兒，慕封就著急趕他回去。
他們非親非故的，他不好意思接受對方的照顧。
葉瑉見此，也沒強留，回到了學校。
只是晚上放學，他又來了。
闌尾炎手術需要住院兩三天觀察情況，葉瑉來看看他的情況。
慕封當著他的面又喝了一碗稀飯，說自己沒事，再次把他打發了回去。
兩天後，慕封回到了宿舍。
他這人是典型的有仇必報有恩也必報的性格，葉瑉幫了他這一次，慕封就想報答他。
最好是現在就可以，好讓他別在記掛這事。
他也很快就找到了機會，葉瑉的英語不太好，尤其是口語，他在宿舍背單詞的時候被慕封聽到了，慕封順口糾正了他一下。
葉瑉仿佛發現新大陸一般的稀奇道，“你發音好標準。”
慕封：……廢話，他幼兒園都是雙語幼兒園好嗎？！
隨後，葉瑉有些好奇的問他，“你英語成績好嗎？”
“還行。”
“那你能不能幫我看幾道題啊？”
慕封立馬坐了起來，“哪幾道？”
他找到了回報葉瑉的方式——幫他補習英語。
只是他補了沒兩天，就發現葉瑉把他換下來沒洗的臟衣服給洗了。
慕封驚奇。
葉瑉倒是不覺得有什麽，“你幫我補英語，這個就當我報答你。”
葉瑉笑道，“你不喜歡洗衣服吧。”
慕大少爺當然不喜歡洗衣服，他什麽時候洗過衣服啊，從小到大，他的衣服都是家裏的阿姨負責洗。
以至於即使被流放到了風華縣，慕大少爺也懶得動手洗衣服——尤其是，他們這宿舍樓連洗衣機都沒有。
這下慕封又覺得自己欠葉瑉的了。
他為此也試著自己去手洗衣服，但是大少爺就是大少爺，洗了兩件就沒了耐心，最後還是葉瑉幫他把剩下的洗了。
慕封無法，只得又欠他一個人情。
他很快就找到了償還這次人情的辦法，或者說葉瑉主動找上了他。
葉瑉的母親病了，急需用錢，可是家裏就那麽多錢，根本湊不夠。
於是，葉瑉厚著臉皮和慕封著來自大城市的大少爺開口道，“你能不能借我點錢啊。”
他和慕封說了緣由，並表示，“我會還你的，我給你寫欠條。”
“你要多少？”慕封問他。
葉瑉說，“一萬。”
慕封：哈？
“要是不行，八千，或者六千也行。”葉瑉似是生怕他為難道。
慕封：……
就剛剛葉瑉那緊張嚴肅的樣子，慕封還以為他要借一百萬呢，結果就一萬。
慕封第一次感受到，人和人之間，好像確實貧富差距挺大。
他打了電話給他媽，說自己要一萬，幫同學度過難關。
一萬這個數字對於他們這樣的家庭都不是幾乎，而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因此，慕封的母親雖然訝異卻毫不懷疑的給他轉了錢，甚至多給轉了一萬。
葉瑉千恩萬謝，看他的眼裏滿是感激。
慕封看著他的眼睛，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識人間疾苦了。
這次的事件，再次拉近了兩人的關系。
慕封覺得他和葉瑉算是兩清了，葉瑉卻覺得他欠了慕封天大的恩情。
他想還慕封這個恩情，而對於葉瑉這樣的人來說，讀書是他最珍貴和重要的事情，所以他將心比心的覺得，慕封幫了他這麽大的忙，他不能看著慕封就這麽擺爛下去，他想，慕封的父母讓他從大城市來到這裏，肯定也是為了讓他能在這裏有所改變，好好讀書的吧。
葉瑉並沒有直接勸慕封。
而是趁著一個周五，和慕封道，“你上次幫了我們家大忙，我爸媽讓我感謝你，說請你去我們家吃飯，就這周末。”
慕封沒有拒絕，答應了。
他跟著葉瑉上了回家的班車，班車老舊，開的搖搖晃晃，上面坐著各式各樣的人，有背著大包小包的，有帶孩子的，有提著籃子的，還有帶著雞的。
慕封從未坐過這樣的車，尤其是行到中途，孩子哭了，雞也開始叫了，兩個比賽似的一個比一個聲音嘹亮。
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車上各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堪比生化武器，以至於從小坐車長大的慕大少爺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還會暈車。
他提前下了車。
葉瑉跟著他一起。
兩人邁步朝著葉家走去。
慕封第一次來農村，沿途看著，覺得風景還不錯，覺得農村也挺好，可是等到了葉瑉家，慕封就不這麽覺得了。
葉瑉家很窮。
盡管他們在村裏並不是最窮的，他們村差不多都這樣，但對於慕封這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少爺，這已經是超出他能想象的窮困了。
他想不到怎麽會有人家裏沒有餐廳，想不到怎麽會有人家裏現在還是黑白電視，想不到怎麽會有人家裏沒有電飯煲微波爐。
他想不到的太多，他最想不到的是，怎麽會有人家裏沒有廁所，怎麽會有廁所是那樣。
慕封惡心的差點沒法上出來。
他不敢相信，葉瑉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
明明他長的白白凈凈，書生秀氣，怎麽看都是出自書香門第，可是他們家，別說書房，連個書架都沒有，甚至沒有書桌，沒有臺燈。
葉瑉就是趴在他們吃飯的桌子上，就著房子裏昏黃的光在寫作業。
這就是他的生長環境，這就是他的讀書環境。
何不食肉糜的慕大少爺終於在這裏感受到了人間煙火，發現，還有人是這樣生活的。
第二天，葉瑉帶著他去果園摘水果，他們在溪水旁洗幹凈了剛摘的果子。
慕封咬了一口，葉瑉問他，“好吃嗎？”
慕封點頭，葉瑉說，“我們這兒的大部分人就靠賣這個賺錢。”
“當然，這多是老人，年輕點的更多是出去打工賺錢，我爸媽就是，只不過這兩年我媽身體不好，所以又回來了。家裏就只剩我爸一個勞動力，也自然更不存下錢。”
“所以我的目標就是考出去，”葉瑉道，“考個好大學，然後找個好工作，改變自己的家庭環境，你呢？”
慕封楞了下。
慕封沒有什麽目標。
他不需要考個好大學，更不需要找個好工作，他生來就是慕家大少爺，他的家庭環境很好，甚至太好，根本不需要改變。
“你為什麽不喜歡學習啊？”葉瑉又問。
慕封再次沈默。
他為什麽不喜歡學習呢，慕封想。
“因為它沒意思。”他回答道。
“那什麽有意思呢？”葉瑉好奇道。
慕封想了想，和他道，“都沒意思。”
“既然都沒意思，那就還是學習吧。”葉瑉說，“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樣，讀書不是你唯一的出路，你不需要靠讀書改變命運，但是就像你能隨口糾正我的英文發音一樣，這就是你讀書的意義。他不需要成為你的筋骨，他只需要在你需要它的時候你擁有它，而不是你拿不出。”
葉瑉說，“慕封，你這麽驕傲的一個人，肯定也不喜歡人家說你這不行那不行吧，那就告訴他們你可以，這世上只有你不願意，沒有你做不到，更沒有你不行的。”
“這對你而言，應該很容易吧？”
慕封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所有的人都勸他好好學習，說他這個年紀，學習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重要在哪裏呢？
他就算不學習，不照樣過得很好。
他為什麽要為了學習而學習？
但現在，慕封覺得，人或許還是得學習。
就像葉瑉，他學習成績好，他愛學習，所以他能精準的摸到自己的脈門，知道什麽話能刺激到他。
慕封看著眼前的山，他環視四周，前後都是山。
山這麽高，卻遮不住葉瑉的思想。
這就是讀書所造成的。
這就是學習的重要性。
葉瑉用自己和自己家生動的給慕封上了一課。
慕封的腳踏在了實地上，終於知道，這世界的參差有多大。
他有些理解他父母為什麽會把他流放到這裏了。
慕封自此開始學習，只是他自從上了高中就從來沒好好聽課，即使葉瑉願意幫他補習，他模擬考的分數也上不了一二本，只能上個三本。
所以慕封沒有參加高考，而是選擇覆讀一年。
這一年，他覆讀的十分認真，以至於高考的時候竟然考進全市前十。
慕封的父親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在高考完告訴他，他已經幫他聯系了國外的名校，他可以出國去讀大學。
慕封沒有當場答應，而是去見了當時已經大一的葉瑉。
葉瑉的高考成績很好，他在可選擇範圍內報了最好的學校，實在了自己的夢想。
慕封問他，“你覺得我應該去國外上大學嗎？”
葉瑉點頭，“當然。”
他說，“如果能上，當然要上最好的，哪個更好，就去哪個。”
他在這方面總是很理智，也很務實。
慕封聽了他的，去了國外的大學。
臨走前，他和葉瑉說，“有事給我打電話或者發消息。”
葉瑉幫他洗了一學期的衣服，給他補了一學期的課，又讓他從當時令人頭疼的問題學生變成了如今的學霸，慕封自覺自己欠了他，想要報答他。
葉瑉答應道，“放心，我可就你這麽一個富貴朋友，真有事不找你找誰。”
慕封輕笑，覺得他說的也對。
可後來，不管他是在國外也好，還是他回國繼承慕家的公司也好，亦或是他們都成家了也好，葉瑉其實並沒有為了什麽麻煩事找他。
他自身是個能力很強的人，脾氣又好，又聰慧，不管在什麽時候，什麽年紀，身邊都有朋友。
他在畢業後考了個公務員，拿到了城市戶口，留在了城市工作。
之後，又娶妻生子。
慕封參加過葉瑉的婚禮，也參加過葉瑉兒子的滿月禮、婚禮、甚至葬禮。
他沒有去葉清曦的滿月禮，因為葉清曦沒有滿月禮。
葉清曦的父親是在他滿月前五天犧牲的，葉瑉的妻子在聽到這件事後就暈了過去，之後一病不起。
喪子又遭遇妻子生病的葉瑉，一時間，忘了自己的孫子滿月的日子。
還是慕封去看他，和他提起，他才恍然意識到，他的孫子滿月了。
慕封沒有空手去，他給葉瑉、葉瑉的妻子、兒媳都提了禮物，也給葉清曦提了禮物。
是一個長命鎖，最適合送給小孩兒的禮物。
他們沒有因為生活圈子不同而走散，但又確實，因為生活圈子不同，因為慕封的忙碌，因為兩人各自成家，而變得，不像之前那樣親近。
慕封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有些難過，葉瑉是他最特別的朋友，是只屬於慕封這個人的朋友，而不是屬於慕封這個身份的朋友。
是他早已默認的最好的朋友。
慕封想和他恢覆年輕時的親近，卻又心高氣傲的不願意主動。
他和自己的老婆吐槽道，“他寧願找那誰幫忙，都不來找我幫忙，我還不如那個誰嗎？”
慕封的老婆笑著看著他，覺得他孩子心性。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說，“他找張越幫忙是因為他也能給張越幫助，他們不會互相虧欠對方，可他找你幫忙，這根本就是用大炮打蚊子，浪費你這大炮的威力不說，他還不知道該怎麽回報你。”
“人情這東西越用越淺，他是珍惜和你的友情，所以才不會輕易那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來麻煩你，你放心，真要有什麽大事，他肯定找你。”
那時候的慕封並不相信，還哼了一聲，表示抗議。
他老婆則笑吟吟的。
而現在，慕封發現，他老婆是對的。
葉瑉後半輩子幾乎沒有麻煩過他一件事，卻在臨終前，拉著他的手，求他一定要答應。
他說，“我只信任你。”
年少的十八歲的慕封願意和貧困的十八歲的葉瑉成為朋友，年邁六十歲的慕封也願意為了雖然沒那麽貧困，但也遠遠不能和他比的葉瑉去耗費自己的時間和精力。
他們相識了四十二年，也曾親密無間，也曾漸行漸遠，但他們都很清楚，對方是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人。
這是他們用四十二年換來的。
所以葉瑉只相信他，只敢相信他。
所以他將自己最貴重的財產，最珍重的人，認真的托付給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他將葉清曦的手放在了慕封的手裏，他說，“以後，他就是你的孫子了。”
“慕封，謝謝你。”
“麻煩你了。”
慕封握緊了葉清曦的手。
他的手幹燥寬厚，葉清曦的手柔軟嬌嫩，一大一小兩只手，靜靜的握著。
這一握，就是三十多年。
慕封用自己最後的時光踐行了自己的承諾。
而葉清曦，則給了他暮年最柔軟的溫暖與幸福。
慕封握著葉清曦的手，在長久的靜默後，像獅王帶著幼崽一般，離開了蕭瑟的墓園。
他在葉瑉下葬的當天，給慕錚打了電話，問了他最近的工作安排，讓他抽時間過來一趟。
之後，他通知慕家的所有人道：【下周末晚上六點，過來吃飯，所有人，必須都得到，包括孩子。】
慕封要將葉清曦介紹給慕家的所有人，每一個人。
要讓他們知道，葉清曦是他的孫子，他享有慕家一切的權利，享有他一切的榮耀。
他和他的親孫子無異，他就是他的親孫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二十二：
洗漱完, 葉清曦這才無事發生一般開門走了出去。
慕少梧坐在床邊，見他出來，站起身朝衛生間走去。
葉清曦則站在床邊, 準備換衣服。
最近慕家的外人比較多, 一批人要給他安裝游樂設施, 一批人則要給他日後住的房間更換家具。
因此, 這幾天葉清曦在家穿的都是常服，而不是睡衣。
他當了十三年的演員, 幾乎是在鏡頭下長大的, 尤其是後面紅了，攝像頭更是無孔不在。
所以, 盡管他現在的年紀，穿睡衣在外人面前走來走去也不會怎麽樣，可葉清曦還是習慣讓自己打扮的得體一些。
慕少梧洗漱完出來，就看到他早已經穿好了昨天的小貓短袖和短褲, 正安靜的坐在沙發上等著他。
他連忙換上了自己的大貓短袖，和葉清曦一起出了門。
結果剛下樓, 他就看到慕少汀坐在沙發上。
下半身是一條牛仔短褲，上半身則是……小貓短袖？！
慕少梧看了自己身上的短袖，又看了看不遠處慕少汀身上的。
“你這是……”
“surprise~”慕少汀高興道，“可愛嗎？”
慕少梧：……你看我高興嗎？
“不是, 你怎麽有這件短袖？”
“當然是我買的嘍。還能是你給我買的？”
“你什麽時候買的？”
“昨晚。”
慕少梧：？？？
“昨晚？！”
“是啊。怎麽, 許你和小曦穿親子裝，不許我和小曦穿啊，我看這件短袖就很適合我嘛，很可愛啊。”
葉清曦：……
葉清曦默默點頭，確實, 慕少汀穿這件短袖，就是元氣滿滿活力四射的女大學生。
“適合什麽啊適合，我看一點也不適合，你還是換個短袖吧。”
“我不~”慕少汀搖頭，“我不僅不換，我以後帶小曦出去玩還要穿這個，這樣我們倆就是最美姑侄，回頭率肯定高。”
葉清曦：？？？
大……大可不必。
“你還想帶他出去玩？”慕少梧驚訝。
慕少汀覺得他這話問的就很沒水平，“我是他姑姑，我帶他出去玩，這很奇怪嗎？”
慕少梧：……好像，確實不奇怪。
不過……
慕少梧看著她身上的小貓短袖，怎麽看怎麽別扭。
好好的親子裝，現在變成三人套裝了。
這感覺一下就變了！
可誰讓慕少汀是他妹妹。
她不願意換，慕少梧也不能非逼她去換。
所以慕少梧哼了聲，不再理她，拉著葉清曦朝餐廳走去。
慕少汀愉快的跟著他們，還順手牽起了葉清曦的另一只手。
葉清曦：……
葉清曦擡頭，慕少汀笑吟吟的。
葉清曦一下子就沒話說了。
行吧，那就牽著吧。
另一邊的慕少梧不爽道，“怎麽哪都有你？”
慕少汀理直氣壯，“不好意思，這是我家，要是不滿意的話，閣下可以搬出去。”
慕少梧，“你覺得我不敢？”
“你有什麽不敢的，就是最好別搬太遠，到時候想我們和小曦了，也能方便回來看看。”
慕少梧：……
慕少梧悲哀的發現她說的對。
葉清曦不是他帶回來的，而是他爸帶回來的，那必然是要放在他爸眼皮子底下養的。
就是他們四個全搬出去，葉清曦都不可能輕易搬出去。
“什麽時候搬啊，哥？”慕少汀笑的陽光燦爛。
慕少梧：……
“等你搬出去後再搬。”慕少梧氣道。
慕少汀笑的更燦爛了，眼裏滿是得意，“那你可有的等了。”
葉清曦聞言，突然想起來，書裏，慕少汀其實搬出去的挺早的。
她大學畢業了，戀愛了，就搬了出去。
也正因如此，才釀成了她自殺的悲劇。
那時候慕少汀已經是小有名氣的歌手了，她成了公眾人物，成了偶像明星，所以，當主角受妹妹爆料她橫刀奪愛，插足她的愛情，她是小三後，瞬間吸引了網友的關註。
偏偏這時候，她喜歡的人還背刺她，不僅表示自己從未真的喜歡過她，更和主角受妹妹一起，指認她就是小三。
全網嘩然，網暴也就蜂擁而至。
慕少汀從小到大，遇到的都是讚美恭維，何曾受過這樣的辱罵與攻擊。
網上的人上她去死。
她的心上人也讓她去死。
主角受的妹妹說你最好死了算了。
她身邊嫉妒她的人慶災樂禍的嘲諷道，“鬧成這樣，把慕少梧都牽扯進來了，現在網上他們兄妹倆一塊兒罵，慕家的顏面都被她損光了，我要是她早就沒臉活著了。”
於是，慕少汀就真的選擇了去死。
她在一個雨夜吞了一整瓶安眠藥，讓自己再也醒不過來了。
人在脆弱的時候，很容易走向極端。
尤其是情緒上來了，卡在了那個檔口。
可能事後想起會覺得那時候的自己真傻，但是那個時候，人是想不了那麽多的，只會被情緒推著，理智全無。
所以葉清曦並不覺得慕少汀傻，更不會去譴責她。
他只覺得慕少汀可憐，很心疼她。
如果她還住在家裏，那麽，家裏的其他人肯定會第一時間發現她的不對。
可偏偏她不住在家裏，她說她沒事，她想一個人靜靜。
慕家人知道她傷心，便不想勉強她。
卻未曾想，就是這份體諒與尊重，讓他們徹底失去了他。
所以，慕少汀不能搬。
至少，在她在原書劇情殺之前不能搬。
而且……
“姑姑你有喜歡的人嗎？”葉清曦問她道。
慕少汀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問這個，“沒有。你怎麽這麽問啊？”
“我看電視上結婚了就搬出去了。姑姑你沒有喜歡的人，那就不會結婚，就自然不會搬出去啦，太好了。”葉清曦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
心裏卻是盤算道，看起來那個渣男現在還沒上線，或者上線了，卻還沒進入慕少汀的視野，沒有擦出愛情火花，那就好，還有救！
慕少汀笑了起來，“小曦你不想我搬出去啊？”
葉清曦連忙點頭。
“聽到了嗎？”慕少汀得意的看向慕少梧，“小曦可不想我搬出去。”
“那是我兒子心善。”
“小曦，你想爸爸搬出去嗎？”慕少梧問他。
葉清曦搖頭。
慕少梧搬出去了，他怎麽監測他的劇情，萬一出個岔子，他非死即傻，那就慘了。
慕少梧聞言，驕傲的看向慕少汀，“喏~”
“喏什麽喏啊，這才是小曦心善。”
“這是我兒子喜歡我。”
“那剛剛小曦不想我搬出去還是小曦喜歡我呢。”
“那也是更喜歡我。”
“這可不一定。”慕少汀不服輸。
葉清曦直覺不好，下一名，果然就聽到慕少汀問他道，“小曦，你喜歡我和你爸爸誰多一點？”
葉清曦：！！！
葉清曦從小就不知道怎麽回答這道題。
現在也不知道。
“都……都喜歡。”
“更喜歡誰？”慕少梧問道。
葉清曦：……
葉清曦琢磨著要麽回答“爺爺”，慕少汀也好，慕少梧也罷，肯定都不敢和他們的爸爭。
他正想著，就聽到開門聲響起，下一秒，慕少炎走了進來。
葉清曦瞬間撲了過去，欣喜道，“小叔你回來了啊，我好想你啊。”
欣喜是真的——救星來了。
“我好想你”是假的——他演的。
慕少炎看著他澄澈的眼眸，怎麽也沒想到迎接他的會是這個。
身心疲憊了一天的慕少炎當時就感動了。
感動之後，就是愧疚。
畢竟，他光忙著和自己的兄弟打架，哀嘆自己，感嘆人生，一點也沒想起他可愛的小侄子。
慕少炎很愧疚，慕少炎很心虛。
“小叔也想你。”他摸了摸葉清曦的腦袋。
葉清曦松開他，積極道，“我們一起吃飯。”
“好啊。”慕少炎毫不猶豫，盡管他回來前剛吃過。
慕少梧看向慕少汀，“這就叫鷸蚌相爭，漁夫得利，走吧，吃飯吧，蚌。”
慕少汀：……
慕少汀瞪了一眼不遠處的漁夫，真是的，讓他撿漏了。
一直到在餐廳坐下，慕少炎才驚奇的發現，“你們三個，怎麽穿著一樣的衣服？”
“這是親子裝。”慕少汀解釋道，“沒見過啊？”
慕少炎：“親子裝我見過，姑姑穿親子裝確實沒見過。”
“對吧。”慕少梧一下子找到了盟友，討伐道，“你以為穿了親子裝就能裝親子啊？想得美。”
“親子裝親子裝，可不就是親人和孩子的服裝，姑姑也是親人，姑姑當然可以穿！”慕少汀振振有詞。
慕少炎瞬間倒戈，“有道理！”
“你哪兒買的，給我也買一件。”
慕少汀：？？？
慕少梧：？？？
葉清曦：？？？
“不是，這哪有你的事啊？”慕少梧無語，“你湊什麽熱鬧？”
“你們仨都穿，我不穿，豈不是顯得我和你們格格不入？”慕少炎道。
再說了，他們倆都穿了，就他不穿，那葉清曦該怎麽想？
會不會覺得他這個當叔叔的不喜歡他。
慕少炎只要一想到剛剛葉清曦撲到他身上的熱情，他望著自己的炙熱，還有那句“我好想你啊”的真誠，慕少炎就覺得愧疚。
他真該死，他簡直對不起葉清曦對他的想念。
穿！
必須穿！
絕對不能讓葉清曦覺得他不如他爸他姑喜歡他！
慕少炎看向慕少汀，“你現在就給我買，我給你轉錢。”
慕少汀：……
慕少汀無奈，行吧，既然姑姑穿得，那叔叔也自然穿得。
就是……
“一下子成了家服了。”
“家服？”慕少炎疑惑。
慕少汀看他，“是啊，全校統一穿的那叫校服，全班統一穿的那叫班服，現在全家統一穿的，可不是家服嗎？”
慕少炎：“也是。”
慕少梧：？？？
不是，怎麽就是家服了！
這事有經過他的同意嗎？
他允許了嗎？！
“那是不是該給爸也買一件？”慕少炎靈魂發問道。
慕少汀：……
慕少梧：……
葉清曦：……
三人想了想慕老爺子戴著貓耳帽子的畫面，都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
慕少梧：“還是算了吧，爸這個年紀，不合適。”
“那大哥呢？”慕少炎再次靈魂發問。
慕少汀“可是給大哥買了，是不是也該給大嫂買一件？”
“還有小呈。”慕少梧提醒。
慕少炎：……
慕少汀：……
葉清曦：……
“算了。”慕少炎道，“還是咱們四個吧。”
他看向面前的兄長、姐姐和小侄子，“咱們四個把日子過好，比什麽都強。”
葉清曦：？？？
葉清曦：……
總覺得這話，有哪兒怪怪的。
吃完飯，慕少汀打了電話給門店，按著慕少炎的尺寸定了一件。
沒多久，店員就把衣服送了過來。
只是那時候葉清曦已經睡著了，慕少炎便沒著急穿，也睡了一會兒，等到晚上吃飯前才換上。
於是，葉清曦睡醒玩完游戲跟著慕少梧下樓吃飯，就看到沙發上並排坐著兩只貓——穿著小貓短袖的慕少汀和慕少炎。
慕少炎見他下了樓，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短袖，和他道，“看。”
葉清曦早都看到了。
他看著慕少炎、慕少汀，又看了看身邊穿著小貓短袖的慕少梧，最後看向同樣著裝的自己，不知為何，竟是有些高興。
他這時候也不覺得這件短袖過於可愛了，只覺得這樣的場景好像也不錯。
他們四個穿著一樣的衣服，一看就是一家人。
然而他是高興了，他身邊的慕少梧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好好的親子裝就這麽變成了家服！
真是越想越氣！
慕少汀、慕少炎，你們倆這個月的零花錢補貼沒了！
慕少梧默默在心裏給自己的弟妹扣了筆補貼，這才拉起自己的兒子，看都不看自己弟弟妹妹的朝餐廳走去。
慕少汀和慕少炎也不和他計較，笑瞇瞇的走在葉清曦旁邊，和葉清曦說著話。
正吃著，慕封回來了。
他這幾天都幾乎住在醫院，鮮少回家，如今突然回來，並表示自己會住一晚上，慕少梧心下一緊，琢磨著葉瑉估計快撐不住了。
他沒有表現出來，像往常一樣和葉清曦說著話，給他夾著菜。
吃完飯，慕少梧見葉清曦玩游戲機玩的開心，這才借口有事要找慕封商量，出了門。
他一出門，葉清曦就停下了打游戲的動作，擡起了頭。
慕封回來了。
回來的突然，並且還要住一晚上。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葉瑉快不行了。
葉清曦放下了游戲機，不再裝得自己好像什麽都沒註意到。
他想，他大概，要參加一場葬禮了。
如他和慕少梧所料，葉瑉確實撐不住了。
“就是這兩天。”慕封道，“他不想讓我看著他死在我面前，所以讓我回來等消息。”
可慕封又不是真的能坐得住的人，所以他只打算等一晚，如果明早沒有消息，他就繼續過去陪他。
“小曦不去嗎？”慕少梧問他。
慕封搖頭，“他不忍心。”
親眼看著自己的爺爺死在自己眼前，這對於任何人而言都是殘酷的，尤其是對方還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
葉瑉舍不得，所以他堅決反對。
他向來是溫柔的性格，對自己的孫子更是。
慕少梧沒有說話。
許久，才柔聲道，“那你今晚，睡個好覺。”
然而慕封哪能睡著。
他一閉眼，就是他和葉瑉的曾經。
一閉眼，就是他的妻子，他已逝的父母。
慕封老了。
人老了就會心軟，會念舊，會感傷。
所以他睡不著。
葉瑉的死，像是個引子般，牽扯出一堆曾經圍繞著他，現在卻已經不在的人。
慕封想念他們，懷念他們，思念他們。
他看著死神從他身邊走過，收割著一個又一個生命。
有時候，慕封也會想，下一個是誰呢？
會是他自己嗎？
他本是無懼死亡的——他的子女都已經長大，最小的慕少炎也已經十八歲。
即便他死了，他的子女也應該能照顧好自己，就算慕少炎和慕少汀可能照顧不好自己，慕錚和慕少梧也會照顧他們。
他已經很放心了。
可現在，卻多了個葉清曦。
所以他便又畏懼起死亡。
畏懼，自己無法完成答應葉瑉的承諾。
慕封沒有和慕少梧多話，簡單的說了兩句就打發他離開了自己的房間。
他在慕少梧走後，拿起了床頭櫃上他和自己妻子的合照，擦了擦一塵不染的相框，靜默的看著。
兩天後，慕少梧接到了慕封的電話，葉瑉死了。
慕少梧楞了下，盡管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忍不住傷感。
他掛了電話，整理了好一會兒心情，才終於組織好語言，去找葉清曦。
葉清曦正在看視頻，突然見慕少梧走到他面前，疑惑道，“怎麽了？”
慕少梧看著他，神色有些嚴肅與局促，他看著葉清曦，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口。
葉清曦幾乎瞬間就猜到了。
耳邊的視頻聲還在吵，葉清曦卻只盯著慕少梧，聽不到其他。
“小曦，我和你說件事，你……你別太傷心。”慕少梧的聲音柔軟又溫和。
葉清曦點頭。
慕少梧唇齒艱難。
他不明白，為什麽世界要對一個五歲的孩子這麽殘忍？
為什麽要讓他失去父母後，又失去自己的爺爺？
他還這麽小，他該這麽去面對這件事，怎麽去接受這件事？
他真的，能接受嗎？
慕少梧再次怨恨起來。
怨恨這世上有那麽多該死的人不死，不該死的人卻這麽早離開。
“你爺爺，你爺爺他……”慕少梧看著他，盡量用最委婉的詞道，“走了。”
他說，“但你不用怕，小曦，以後我爸就是你爺爺，我也會像你親生父親那樣愛你，照顧你，我會永遠照顧你，永遠陪著你。”
葉清曦靜靜的聽著，耳邊一片轟鳴。
空氣似是稀薄了起來，時間靜止，葉清曦感覺自己的心，仿佛空了一塊。
慕少梧連忙坐到他身邊，摟著他，安慰他道，“小曦你別哭啊，算了，你哭吧，你好好哭一場，然後我帶你去看你爺爺。”
葉清曦這才反應過來，他哭了。
他擡手擦去了眼淚，轉頭看向慕少梧，“我沒事了。”
他說，“我們現在就去吧。”
慕少梧自是答應。
他開了車，載著葉清曦奔向醫院。
依然是熟悉的病房，熟悉的病床，只是躺在上面的那個人，卻再也不會醒來了。
葉清曦看著面前的老人，他的雙眸緊閉，枕邊是一幅畫——那副他和長大的“葉清曦”的畫。
他走了。
他要去另一個世界了。
去和他真正的孫子在一起。
也好，葉清曦想，畢竟他的親孫子那麽愛他，只想和他在一起。
他還那麽小，一個人孤零零的，現在他爺爺過去了，他也就不會寂寞了。
他們會像他穿過來之前那樣，愉快的生活，每天每天都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真好。
葉清曦想，這樣就很好。
他對著面前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慕少梧和慕封看著，不太明白他這是什麽意思。
但是他們也沒問。
葉清曦擁有對這件事做出任何反應的自由，他是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他怎麽做，他們都可以理解。
慕少梧摸了摸葉清曦的腦袋，無聲的安慰著他。
葉清曦還太小，所以盡管他才是葉瑉的親人，但葉瑉的後事，還是由慕封全權料理。
慕封如他所願的將他葬在了他的妻子和兒子的墓旁。
葉清曦就站在慕封身邊，和他一起望著面前冰冷的墓碑。
葉清曦想，他的屍體，現在應該也長眠於冰冷的地下吧。
也不知道，他葬在了哪裏。
要是能葬在這裏就好了。
他不想和他的父母葬在一起。
生前想逃離。
死後也不該在一起。
墓園的風沈默的吹著。
吹得葉清曦的身體有些冷，可手卻是暖的。
因為慕封握著他的手。
葉清曦轉頭看向他。
他穿著黑色的襯衫，一如初見時那般，威嚴高大，只是鬢角多了幾根白發。
葉清曦突然就很好奇，“爺爺，你和我爺爺是怎麽認識的？”
葉瑉並不是什麽富二代富三代，他是典型的小鎮做題家，靠自己靠學習，才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這樣的葉瑉，這麽會和慕封這樣的天之驕子，有這樣深的友情？
“你爺爺沒和你說？”慕封低頭問他。
葉清曦搖頭。
他接受到的記憶裏，葉瑉只說過——
“我爺爺只說，你是他的最好的朋友。”
慕封笑了笑，笑容很淺，像是稍不註意就會消失的虹。
“是嗎？”他說，“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回過你老家嗎？”慕封問他。
葉清曦想了想，搖了搖頭。
“葉清曦”從出生就在這裏，之後一直在這裏，並沒有回過老家。
“你老家很漂亮，山清水秀，路上有很多花，晚上的時候，天上有很多星星。”慕封語氣溫柔，“我就是在那裏，在準確點，是那裏的縣城，認識的你爺爺。”
那時候，慕封十八歲，年輕驕傲，桀驁不馴。
他和現在的慕少炎一樣，不喜歡學習，喜歡打架，喜歡曠課，對未來沒有規劃，每一天都過得和前一天一樣，說是過日子，其實就是混日子，最可怕的是，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混日子。
慕封的父親實在是看不下去，所以挑了個貧困縣，把慕封扔了過去，想讓他知道什麽是人間疾苦。
那個被挑中的貧困縣就是風華縣。
十八歲的慕封哪曾見過這樣的城市，沒有機場，沒有高鐵，沒有地鐵，只有幾輛看起來年紀和他差不多的公交，還不能刷卡，是人工售票。
慕封當場就想逃離，可他爸凍了他的卡，收了他的錢，還找了保鏢看著他。
慕封不信邪的在火車站坐了一宿，等著他爸媽心軟給他買票讓他回去。
然而他只等到了自己感冒，並沒有等到回程的車票。
保鏢告訴他，“慕總說了，您必須要待夠一學期，等到暑假才能回去。”
慕封瞪著他，眼裏滿是不甘與憤怒。
他沒有錢，他的父母直接把錢打到了學校，所以學校食堂有他的飯卡，學校有他宿舍。
如過他回去學校，他吃喝不愁。
如果他離開學校，他就什麽也沒有。
慕封無法，憤恨的回了學校，而他在學校的宿舍，就是葉瑉所在的宿舍。
最開始的時候，慕封和葉瑉沒什麽交集。
他的父母雖然把他扔了過來，但耐不住他自己心不甘情不願，所以抗拒這裏的一切。
他依然曠課，打架，游蕩在縣城的大街小巷，和父母對抗般的不碰書本一下，也不搭理宿舍的人。
直到那天他急性闌尾炎，躺在宿舍床上，發燒嘔吐。
葉瑉最先註意到，連忙叫了宿舍的舍友架著他帶他去了醫院。
他讓其他舍友回了宿舍，自己卻在醫院陪了慕封一晚。
等到第二天慕封醒來，看到的就是葉瑉溫柔的笑容，“你醒啦？還難受嗎？”
慕封聽著他關心的話語，看著他因為在凳子上睡了一晚，有些疲倦的臉，一瞬間有些感動。
他只是桀驁，又不是不分好壞。
葉瑉大晚上又是送他來醫院又是陪著他，要是他們倆是什麽發小好友也就罷了，偏偏他們話都沒說過幾句，葉瑉能做到這一步，只能說明，他是個好人。
慕封道了謝，葉瑉很爽快道，“不用客氣。”
他問他，“你餓了嗎？我去給你買點你能吃的。”
慕封還真餓了，他點了點頭。
葉瑉去給他買了碗稀飯，“你現在只能吃這個。”
慕封無奈，勉強喝了下去。
葉瑉照顧他一會兒，慕封就著急趕他回去。
他們非親非故的，他不好意思接受對方的照顧。
葉瑉見此，也沒強留，回到了學校。
只是晚上放學，他又來了。
闌尾炎手術需要住院兩三天觀察情況，葉瑉來看看他的情況。
慕封當著他的面又喝了一碗稀飯，說自己沒事，再次把他打發了回去。
兩天後，慕封回到了宿舍。
他這人是典型的有仇必報有恩也必報的性格，葉瑉幫了他這一次，慕封就想報答他。
最好是現在就可以，好讓他別在記掛這事。
他也很快就找到了機會，葉瑉的英語不太好，尤其是口語，他在宿舍背單詞的時候被慕封聽到了，慕封順口糾正了他一下。
葉瑉仿佛發現新大陸一般的稀奇道，“你發音好標準。”
慕封：……廢話，他幼兒園都是雙語幼兒園好嗎？！
隨後，葉瑉有些好奇的問他，“你英語成績好嗎？”
“還行。”
“那你能不能幫我看幾道題啊？”
慕封立馬坐了起來，“哪幾道？”
他找到了回報葉瑉的方式——幫他補習英語。
只是他補了沒兩天，就發現葉瑉把他換下來沒洗的臟衣服給洗了。
慕封驚奇。
葉瑉倒是不覺得有什麽，“你幫我補英語，這個就當我報答你。”
葉瑉笑道，“你不喜歡洗衣服吧。”
慕大少爺當然不喜歡洗衣服，他什麽時候洗過衣服啊，從小到大，他的衣服都是家裏的阿姨負責洗。
以至於即使被流放到了風華縣，慕大少爺也懶得動手洗衣服——尤其是，他們這宿舍樓連洗衣機都沒有。
這下慕封又覺得自己欠葉瑉的了。
他為此也試著自己去手洗衣服，但是大少爺就是大少爺，洗了兩件就沒了耐心，最後還是葉瑉幫他把剩下的洗了。
慕封無法，只得又欠他一個人情。
他很快就找到了償還這次人情的辦法，或者說葉瑉主動找上了他。
葉瑉的母親病了，急需用錢，可是家裏就那麽多錢，根本湊不夠。
於是，葉瑉厚著臉皮和慕封著來自大城市的大少爺開口道，“你能不能借我點錢啊。”
他和慕封說了緣由，並表示，“我會還你的，我給你寫欠條。”
“你要多少？”慕封問他。
葉瑉說，“一萬。”
慕封：哈？
“要是不行，八千，或者六千也行。”葉瑉似是生怕他為難道。
慕封：……
就剛剛葉瑉那緊張嚴肅的樣子，慕封還以為他要借一百萬呢，結果就一萬。
慕封第一次感受到，人和人之間，好像確實貧富差距挺大。
他打了電話給他媽，說自己要一萬，幫同學度過難關。
一萬這個數字對於他們這樣的家庭都不是幾乎，而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因此，慕封的母親雖然訝異卻毫不懷疑的給他轉了錢，甚至多給轉了一萬。
葉瑉千恩萬謝，看他的眼裏滿是感激。
慕封看著他的眼睛，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識人間疾苦了。
這次的事件，再次拉近了兩人的關系。
慕封覺得他和葉瑉算是兩清了，葉瑉卻覺得他欠了慕封天大的恩情。
他想還慕封這個恩情，而對於葉瑉這樣的人來說，讀書是他最珍貴和重要的事情，所以他將心比心的覺得，慕封幫了他這麽大的忙，他不能看著慕封就這麽擺爛下去，他想，慕封的父母讓他從大城市來到這裏，肯定也是為了讓他能在這裏有所改變，好好讀書的吧。
葉瑉並沒有直接勸慕封。
而是趁著一個周五，和慕封道，“你上次幫了我們家大忙，我爸媽讓我感謝你，說請你去我們家吃飯，就這周末。”
慕封沒有拒絕，答應了。
他跟著葉瑉上了回家的班車，班車老舊，開的搖搖晃晃，上面坐著各式各樣的人，有背著大包小包的，有帶孩子的，有提著籃子的，還有帶著雞的。
慕封從未坐過這樣的車，尤其是行到中途，孩子哭了，雞也開始叫了，兩個比賽似的一個比一個聲音嘹亮。
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車上各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堪比生化武器，以至於從小坐車長大的慕大少爺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還會暈車。
他提前下了車。
葉瑉跟著他一起。
兩人邁步朝著葉家走去。
慕封第一次來農村，沿途看著，覺得風景還不錯，覺得農村也挺好，可是等到了葉瑉家，慕封就不這麽覺得了。
葉瑉家很窮。
盡管他們在村裏並不是最窮的，他們村差不多都這樣，但對於慕封這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少爺，這已經是超出他能想象的窮困了。
他想不到怎麽會有人家裏沒有餐廳，想不到怎麽會有人家裏現在還是黑白電視，想不到怎麽會有人家裏沒有電飯煲微波爐。
他想不到的太多，他最想不到的是，怎麽會有人家裏沒有廁所，怎麽會有廁所是那樣。
慕封惡心的差點沒法上出來。
他不敢相信，葉瑉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
明明他長的白白凈凈，書生秀氣，怎麽看都是出自書香門第，可是他們家，別說書房，連個書架都沒有，甚至沒有書桌，沒有臺燈。
葉瑉就是趴在他們吃飯的桌子上，就著房子裏昏黃的光在寫作業。
這就是他的生長環境，這就是他的讀書環境。
何不食肉糜的慕大少爺終於在這裏感受到了人間煙火，發現，還有人是這樣生活的。
第二天，葉瑉帶著他去果園摘水果，他們在溪水旁洗幹凈了剛摘的果子。
慕封咬了一口，葉瑉問他，“好吃嗎？”
慕封點頭，葉瑉說，“我們這兒的大部分人就靠賣這個賺錢。”
“當然，這多是老人，年輕點的更多是出去打工賺錢，我爸媽就是，只不過這兩年我媽身體不好，所以又回來了。家裏就只剩我爸一個勞動力，也自然更不存下錢。”
“所以我的目標就是考出去，”葉瑉道，“考個好大學，然後找個好工作，改變自己的家庭環境，你呢？”
慕封楞了下。
慕封沒有什麽目標。
他不需要考個好大學，更不需要找個好工作，他生來就是慕家大少爺，他的家庭環境很好，甚至太好，根本不需要改變。
“你為什麽不喜歡學習啊？”葉瑉又問。
慕封再次沈默。
他為什麽不喜歡學習呢，慕封想。
“因為它沒意思。”他回答道。
“那什麽有意思呢？”葉瑉好奇道。
慕封想了想，和他道，“都沒意思。”
“既然都沒意思，那就還是學習吧。”葉瑉說，“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樣，讀書不是你唯一的出路，你不需要靠讀書改變命運，但是就像你能隨口糾正我的英文發音一樣，這就是你讀書的意義。他不需要成為你的筋骨，他只需要在你需要它的時候你擁有它，而不是你拿不出。”
葉瑉說，“慕封，你這麽驕傲的一個人，肯定也不喜歡人家說你這不行那不行吧，那就告訴他們你可以，這世上只有你不願意，沒有你做不到，更沒有你不行的。”
“這對你而言，應該很容易吧？”
慕封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所有的人都勸他好好學習，說他這個年紀，學習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重要在哪裏呢？
他就算不學習，不照樣過得很好。
他為什麽要為了學習而學習？
但現在，慕封覺得，人或許還是得學習。
就像葉瑉，他學習成績好，他愛學習，所以他能精準的摸到自己的脈門，知道什麽話能刺激到他。
慕封看著眼前的山，他環視四周，前後都是山。
山這麽高，卻遮不住葉瑉的思想。
這就是讀書所造成的。
這就是學習的重要性。
葉瑉用自己和自己家生動的給慕封上了一課。
慕封的腳踏在了實地上，終於知道，這世界的參差有多大。
他有些理解他父母為什麽會把他流放到這裏了。
慕封自此開始學習，只是他自從上了高中就從來沒好好聽課，即使葉瑉願意幫他補習，他模擬考的分數也上不了一二本，只能上個三本。
所以慕封沒有參加高考，而是選擇覆讀一年。
這一年，他覆讀的十分認真，以至於高考的時候竟然考進全市前十。
慕封的父親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在高考完告訴他，他已經幫他聯系了國外的名校，他可以出國去讀大學。
慕封沒有當場答應，而是去見了當時已經大一的葉瑉。
葉瑉的高考成績很好，他在可選擇範圍內報了最好的學校，實在了自己的夢想。
慕封問他，“你覺得我應該去國外上大學嗎？”
葉瑉點頭，“當然。”
他說，“如果能上，當然要上最好的，哪個更好，就去哪個。”
他在這方面總是很理智，也很務實。
慕封聽了他的，去了國外的大學。
臨走前，他和葉瑉說，“有事給我打電話或者發消息。”
葉瑉幫他洗了一學期的衣服，給他補了一學期的課，又讓他從當時令人頭疼的問題學生變成了如今的學霸，慕封自覺自己欠了他，想要報答他。
葉瑉答應道，“放心，我可就你這麽一個富貴朋友，真有事不找你找誰。”
慕封輕笑，覺得他說的也對。
可後來，不管他是在國外也好，還是他回國繼承慕家的公司也好，亦或是他們都成家了也好，葉瑉其實並沒有為了什麽麻煩事找他。
他自身是個能力很強的人，脾氣又好，又聰慧，不管在什麽時候，什麽年紀，身邊都有朋友。
他在畢業後考了個公務員，拿到了城市戶口，留在了城市工作。
之後，又娶妻生子。
慕封參加過葉瑉的婚禮，也參加過葉瑉兒子的滿月禮、婚禮、甚至葬禮。
他沒有去葉清曦的滿月禮，因為葉清曦沒有滿月禮。
葉清曦的父親是在他滿月前五天犧牲的，葉瑉的妻子在聽到這件事後就暈了過去，之後一病不起。
喪子又遭遇妻子生病的葉瑉，一時間，忘了自己的孫子滿月的日子。
還是慕封去看他，和他提起，他才恍然意識到，他的孫子滿月了。
慕封沒有空手去，他給葉瑉、葉瑉的妻子、兒媳都提了禮物，也給葉清曦提了禮物。
是一個長命鎖，最適合送給小孩兒的禮物。
他們沒有因為生活圈子不同而走散，但又確實，因為生活圈子不同，因為慕封的忙碌，因為兩人各自成家，而變得，不像之前那樣親近。
慕封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有些難過，葉瑉是他最特別的朋友，是只屬於慕封這個人的朋友，而不是屬於慕封這個身份的朋友。
是他早已默認的最好的朋友。
慕封想和他恢覆年輕時的親近，卻又心高氣傲的不願意主動。
他和自己的老婆吐槽道，“他寧願找那誰幫忙，都不來找我幫忙，我還不如那個誰嗎？”
慕封的老婆笑著看著他，覺得他孩子心性。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說，“他找張越幫忙是因為他也能給張越幫助，他們不會互相虧欠對方，可他找你幫忙，這根本就是用大炮打蚊子，浪費你這大炮的威力不說，他還不知道該怎麽回報你。”
“人情這東西越用越淺，他是珍惜和你的友情，所以才不會輕易那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來麻煩你，你放心，真要有什麽大事，他肯定找你。”
那時候的慕封並不相信，還哼了一聲，表示抗議。
他老婆則笑吟吟的。
而現在，慕封發現，他老婆是對的。
葉瑉後半輩子幾乎沒有麻煩過他一件事，卻在臨終前，拉著他的手，求他一定要答應。
他說，“我只信任你。”
年少的十八歲的慕封願意和貧困的十八歲的葉瑉成為朋友，年邁六十歲的慕封也願意為了雖然沒那麽貧困，但也遠遠不能和他比的葉瑉去耗費自己的時間和精力。
他們相識了四十二年，也曾親密無間，也曾漸行漸遠，但他們都很清楚，對方是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人。
這是他們用四十二年換來的。
所以葉瑉只相信他，只敢相信他。
所以他將自己最貴重的財產，最珍重的人，認真的托付給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他將葉清曦的手放在了慕封的手裏，他說，“以後，他就是你的孫子了。”
“慕封，謝謝你。”
“麻煩你了。”
慕封握緊了葉清曦的手。
他的手幹燥寬厚，葉清曦的手柔軟嬌嫩，一大一小兩只手，靜靜的握著。
這一握，就是三十多年。
慕封用自己最後的時光踐行了自己的承諾。
而葉清曦，則給了他暮年最柔軟的溫暖與幸福。
慕封握著葉清曦的手，在長久的靜默後，像獅王帶著幼崽一般，離開了蕭瑟的墓園。
他在葉瑉下葬的當天，給慕錚打了電話，問了他最近的工作安排，讓他抽時間過來一趟。
之後，他通知慕家的所有人道：【下周末晚上六點，過來吃飯，所有人，必須都得到，包括孩子。】
慕封要將葉清曦介紹給慕家的所有人，每一個人。
要讓他們知道，葉清曦是他的孫子，他享有慕家一切的權利，享有他一切的榮耀。
他和他的親孫子無異，他就是他的親孫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