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江北十三舵 黃葭耐著性子,“有事,河……

關燈
第85章 江北十三舵 黃葭耐著性子,“有事,河……

雨後的天空潔凈如洗, 浮起點點星子。

檐水猶滴,長廊下擺了一方檀木幾案,兩側各一把花梨木交椅, 兩人相對而坐。

陸東樓煮了一壺茶, 倒出的湯色清亮金黃,黃葭喝了一口, 不動聲色地用餘光瞟向對面之人。

這幾日她忙著刺殺一事, 眼看欽差就要到了,他這個當口叫她過來,難不成發現了什麽?

廊柱上掛有白帽燈,風動之時, 光影忽明忽暗, 好似一雙雙閃爍其詞的眼睛。

“知道我為什麽叫你來麽?”他放下了陶壺。

黃葭靠著椅背,低頭望著幾案上的骨牌,搖了搖頭。

“猜猜。”陸東樓開始洗牌, 骨牌相撞的脆聲格外悅耳。

黃葭蹙眉, “我不賭錢。”

“不賭。”他停下手, 做了個“請”的手勢,牌堆已被打亂。

黃葭看了他一眼,伸手摸牌,雖是先摸的那個人,但她的手氣很差, 能組成對牌的寥寥無幾。

對面,陸東樓喝了一口茶, 靜靜地看著她,燈火下,一雙眉眼細長, 清秀而嫵媚,鼻梁高挺,下唇格外飽滿,面無表情的時候,便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

都說相由心生,皮相有時比言行更接近於一個人的本質。

黃葭開始組牌,左右手並用,左手摸牌,右手按在牌上,右側肩臂在伸展時微微顫抖。

“還疼麽?”陸東樓忽然開口,說的是她右臂上的傷。

黃葭眸光微變,手上依然鎮定地抓牌。

“滴答、滴答……”檐水下落不止。

陸東樓臥在椅上不動,看著她的手在幾案上掠過,直到那十六張牌被摸走,才直起身子,組自己的牌面。

春風吹過,格外沈悶,方才組牌的工夫,黃葭背上已起了一層薄汗。她拿起茶盞,喝了一口,聽著陸東樓“劈裏啪啦”的摸牌聲,心跳得劇烈,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右臂。

陸東樓這副牌組了很久。

風燈搖曳,投下暗影。

黃葭心事重重,手上依然老老實實地打出了一張梅花。

陸東樓迅速跟牌,審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上,“最近這兩個月,你有些不對勁。出入愈發匆忙,一坐下來,便神思倦怠,與人交談,則目光游離心神不定,好似有大事懸心。”

黃葭目光一滯,慢慢打出一張長三,“是麽?我倒不覺得。”

陸東樓淡淡地掃過她的臉,挑眉,“方才的集議,我說了什麽?”

黃葭一怔,目光倏爾閃爍,仔細回想著方才堂上的對談。

“我只說了十三個字。” 他忽地伸手,按住了她放在骨牌上的那只右手,五指伸入,緩緩扣住,發覺她掌心一片潮熱。

黃葭下意識抽手,又很快發覺不對,明面上,她的右臂自落水後就落下了殘疾,已經難以使力,一旦抽出手,無疑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廊檐風燈搖曳,燈輝裏,兩道身影重疊。

他越抓越緊,她紋絲不動。

陸東樓註視著她,“撥給你的那兩個副手呢?”

黃葭低下頭,抑制著心底的緊張,“一個去了洪澤湖北,充作湖防巡哨,另一個去了……”

“為什麽不留在身邊?” 他冷聲打斷。

她神情一僵,沈默不言。

陸東樓驀然挑眉,“是怕他們盯著你,還是怕他們發現了你的算盤?”

黃葭仍舊沈默著。

廊下吹起一陣穿堂風,讓原先潮熱的面頰又一點點冷了下來。“你是怎麽想的?”他松了手,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餘溫。

春末的風呼嘯而過,身上的衣袂也被吹動。

黃葭望著他陰沈的面孔,沈吟片刻,語氣平靜下來,“未料欽差駕臨,我有傷在身,敕造官船恐為不周,所以想請漕臺把我四叔接來,從旁協助。”

這話說得隱晦,但卻把她裝殘的兩個目的說得很清楚。

——一為請人,二為殺人。

陸東樓凝望著她的臉,“把人請過來可以,但事情不能出在江北地界上。”

黃葭微微蹙眉,他答應得這麽痛快,估計是早就察覺到了她的意圖,可這段時間她待在清江廠,與陸東樓只見過寥寥幾面,清江廠的二門內也早都換了一批人,崔平帶人盯過一段時間,並沒有向部院通風報信的眼線。

她把幾案上的牌面展開,推到陸東樓那邊,“你是怎麽發現我的手……”

“這不重要,”他打斷她的話,將幾案上的骨牌收起,“下個月有樁大事要辦,我不想看到禍起蕭墻。”

大事?

黃葭想到了方才的集議,微微蹙眉。

次日,巳正三刻,小雨瀝瀝。

清江廠的二門大開,黃葭快步往外走,趕去赴約。

庭外,林湘坡迎面進來,撞見了她風風火火的樣子,驀然伸手攔住。

“有事?”

黃葭耐著性子,“有事,河道上的事。”

“河道上的事再急,說句話的工夫總有。”林湘坡雙手抱胸,眼眸中蘊著怒色。

黃葭一怔,只皺起眉頭。

雨打庭花,枝葉簌簌而響,伴著眾人進出的腳步聲,此起彼伏。

雨廊下,林湘坡看了她一眼,似有遲疑,末了,長嘆一口氣,“我知道,上回落水中箭,你手上落了殘疾,心裏一直不痛快,但事情都過去幾個月了,你也該緩過來了。”

黃葭斜靠著廊柱,緘默不言。

林湘坡瞥了她一眼,負手身後,“河道上征調的堤夫就快到了,米糧也須安排好,聽聞你近來與淮陰焦家走得近,這回的糧、總不能借不來吧。”

黃葭擡眸看向他,目光淡然,“借糧的事,我已有安排。”

林湘坡一怔。

暖風吹起她湛藍色的衣袍,是一身通袖妝花麒麟段袍。

女袍襲用袍帶,仿照品官補服在胸背部綴補,與品官常服相似,是逾制的袍服,自正德年間興起,後世屢有禁令,然、漸成風尚。

林湘坡望著她肩上的麟爪,眉頭微蹙,“禦史欽差就快到了,你既然跟他有過節,就要收心,別讓人家抓一些芝麻大小的事來上秤。”

黃葭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麒麟,應了一聲。

風聲忽止,搖晃的風燈漸漸停下。

林湘坡看了她許久,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臂,目光中閃過痛惜,“你是吃這碗飯的,先前漕臺說了,下個月再請揚州府的大夫給你瞧瞧,像這樣提不起重物,還是不行。”

“多謝。”黃葭神情覆雜,昨夜陸東樓已然拆穿了她。

林湘坡語重心長道:“你原是個懂分寸的人,靠手藝吃飯,手受了傷,心裏過不去那道坎,是人之常情,但總這樣意志消沈、昏昏欲睡,幹什麽都提不起興致,便是磋磨自個兒了。”

黃葭聽著,攤開右手掌心,卻見那十指相扣的紅痕竟仍未淡去。

林湘坡轉過頭,見她目光低垂,似乎又是一副出神的樣子,“想什麽呢!”

黃葭驀地擡起頭。

林湘坡對著她搖了搖頭,長嘆一聲,扭頭往廊外走去。

雨下一陣停一陣,淮河水已有暴漲之勢。

黃葭戴著鬥笠,飛身上馬,左手握韁,沿著河道向西行去。

教林湘坡耽誤了一刻鐘的工夫,如今已到午時,估摸這會兒過去,待行到河口處,河道兩邊的棚子恰好放粥,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擁塞之時。

她心中煩悶不已,快馬揚鞭。

清江浦建在清河沿岸,向東是總督漕運部院與淮安府衙,向西是武家墩、烏頭鎮一帶,再向西,就要過洪澤湖。

淮安府河網密布,許多路、單走陸路是走不通的,黃葭明面上是去洪澤湖與河官交接事宜,實則在差事了結後,還要過洪澤湖,去一個叫桃源鄉的地方,中途幾次換船,但湖上也不是時刻都有船夫擺渡,因而,每回去都要算好時辰,這就成了陸東樓口中的“出入愈發匆忙”。

細雨下在湖裏,烏篷船交錯而過。

大湖之上,船夫的號子聲時而低沈,時而高亢。

黃葭到桃源鄉時,已是酉正時分,街上人潮湧動,攤販叫賣聲不止,下了渡口,她一身湛藍色袍服,大片繡紋熠熠奪目,走在人群之中甚為惹眼。

“黃掌事。”兩名河工迎面走來,與她並排走在人群中。

黃葭從錢袋中掏出了幾十枚銅錢,又與二人分開。

天色陰沈,她一路往巷子深出走,身上錢袋緩緩癟了下去,儼然一個散財童子。走到西南角的一家醫館,她環顧四周,轉進門內。

餘慶堂內,蠟燭點了七八根,滿室亮堂。

此地是十裏八鄉最實惠的醫館,整日來往看病抓藥的人不勝其數,黃葭自打落下“殘疾”,便順理成章地成了常客。

底樓,小廝正給人抓藥,來買藥的客人交錯往來。

黃葭徑直走向稱藥的地方,掠過長長的隊伍,到了櫃臺,往稱藥的銅盤裏扔進一顆木賊、兩顆桃仁。

“你這人怎麽這樣啊!”正在等稱藥的人瞪了她一眼。

櫃臺上的人掃過銅盤裏的藥材,連忙賠笑,“您別急,”說著,他又看向黃葭,“今天的藥在二樓。”

黃葭神色微變,轉身走出烏泱泱的人群。

天色昏沈,二樓的燈火並不亮,四圍是一股淡淡的藥香,比之底樓的喧鬧,這裏安靜異常。

走過兩室中軸的拱門,裏面一抹綠衫隱在昏暗中,黃葭微微蹙眉,腳步未停。

那裏頭的綠衫女子卻猛地轉過頭,眼前寒芒一閃,是一柄金屬制的魯班尺。

她闊步跟上,聲線冷極,“你怎麽才來?”

“有事耽擱了。”黃葭掠過她,往裏堂走去,湛藍色衣袍隱沒於黑暗中,顯出一派沈肅之氣。

邵練嘴唇繃緊,強壓下心頭怒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