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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真相 解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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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真相 解謎

雖然此前已然見識過船主的神通廣大, 但今夜在山谷中與之相遇,還是在黃葭意料之外。

這處山谷坐落在山丘水網之間,若無秦忠的那本輿圖, 她根本註意不到。

船主又是從何得知?

水煙婆娑, 周身暖洋洋的一片,她的神情卻冷峻起來。

“多日不見。”移船相近, 船主笑容燦爛, 兩鬢的白發在霧氣中隱現。

黃葭心有疑慮,面上仍帶著笑容,揖了一禮。

船主將目光從她面上掠過,眉眼間登時浮起關切的神色, “姑娘上回的寒癥仍未痊愈?”

“天氣轉涼, 一時沒顧上加衣。聽聞此地有幾條暖流,今夜便是想來泡溫泉,去個病氣。” 青霧凝在眉間, 黃葭看向他, 啞然一笑。

船主嘆了一聲, 嗓音在空谷中分外悠遠,“倒是有緣,我腿腳上有些老毛病,也是來此療養。”

說完,他瞥了她一眼, 又轉頭望向身後那片濃霧,“這裏還不是山谷腹地, 黃姑娘既然是來泡泉,不如讓我為你帶路吧。”

黃葭微微一怔,看著周遭聚攏來的濃霧, 沈吟片刻,道了一聲,“也好。”

船主其人雖高深莫測,但看著並非窮兇極惡之徒,總歸不會要她性命。

況且,先前人販子一事,她還想要問個究竟。

“嘩啦啦”山泉潺潺,從舟下湧過,二人往谷中行去,周遭霧色濃如棉絮。

船主立在她前面,二人相隔不到十丈遠,卻也看不清彼此身形,只有一團黑影散在蒙蒙水煙裏。

不知行過多久,衣衫已經沾了霧水,臉上濕漉漉一片,遠處的水道似乎曲折無比,山谷也大得沒有邊際,仿佛怎麽都走不到頭。

他是在帶她兜圈子。

黃葭想明白這點,卻沒有多問,只坐了下來,聽著耳邊滴答的水聲響動不止。

她坐下來,靜靜看向前路。

又過了半個時辰,眼前終於浮出了些許亮光。

船出了谷,到了兩峽之間。

天光熹微,落在大霧之上。

黃葭擡頭看去,不遠處熒光熠熠,宛如天上星子、亦或是山中鬼火。

當船慢慢靠近,她終於看清,那是人群中舉起的一個個火把。

微風掠過,火苗晃動,在大霧中猶如鬼魅的身形,勾勒出周圍的山水人群。

形形色色的人烏泱泱地站在陡坡上,一雙雙眼睛朝這邊看過來。

火光微漾,帶出寒芒,那是刀兵上閃爍的光。

她的眸子漸漸冷下來。

近百號人馬、持刀槍、聚於水泊之間。

除了匪寇,不作他想。

黃葭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帶路的船主,他立在船頭,山風自兩峽間吹來,身形八風不動,向山坡上的人招手,臉色泰然自若。

看來,他在這群山匪中地位不低,興許就是匪首。

船駛向山的陰面,正前方是一處巨大的凹岸,停著幾十艘大船,大大小小的船身隱沒在霧色當中,帆已經放下,船艙裏卻亮著燈。

這是一個深水船塢。

由樺木搭起的渡口足有六丈寬、三十丈長。

船主腳下那艘船一靠近渡口,烏泱泱的人群裏走出來一行人,為首的是個身著寶藍色長衫的女子,正是練兒。

而她身後的人大都帶著刀槍,站立如松柏。

練兒面如冰霜,左手邊站了一個白衣書生打扮的男子。二人並肩,立在眾人前面,大抵在匪群中頗有聲望。

黃葭面色凝重,腳下的船仍在向渡口靠近,渡口的一排樹影掩住了她沈思的神情。

船主已經被幾人扶著,上了岸。

兩邊樹木沙沙作響,衰敗的葉子鋪滿了渡口。

黃葭的船也隨之靠岸,她未有動作,渡口處站著的幾位匪徒已將她拽上了岸。

踉踉蹌蹌走過幾步,她心緒紛亂如雨,擡起頭,見渡口上的匪眾竟警惕地看著她,心中不由好笑,這會兒該害怕的人,應該是她吧。

黃葭站到了眾人面前,身後是一望無際的水泊。

四下安靜極了。

只聽船主咳嗽了一聲,練兒趕忙給他披了一件藏青色大氅。

兩邊的刀兵已經向黃葭靠攏來。

火光照過刃口,映出一道白光,落在她的眼角。

黃葭安靜無言。

“來者是客人,刀斧脅身,不是待客之道。”船主悠悠開了口,聲音平和。

但當黃葭擡起頭,對上他森冷的目光,才讀出了這句話中並不平和的意味。

匪群中有人開口:“舵主,此人既是官府的人,又盜走了輿圖,誤了咱們的大事,如今貿然闖谷,還是先行羈押為好。”

船主看了一眼周圍的人,又看向黃葭,沒有接話。

“爹。”一直沈默的練兒倏爾開口,“此處風大,大夥都忙了一天,穿得少,站在這兒恐要著涼,不如先上船吧。”

說完,練兒看了一眼旁邊的白衣男子。

二人對視一眼。

船主沒有說話,背身向後走去,算是默許了女兒的提議。

白衣男子向四面的刀斧手使了個眼色,兩把冷硬的刀背登時抵在了黃葭的腰間,迫著她向前走。

眾匪徒面面相覷,將刀劍收了回去,跟在練兒身後。

黃葭靜靜地走在最後面。

看這個架勢,船主是匪首無疑。

山間風大,船中燭火晃動。

光影隔著窗,落在身上。

黃葭站在艙外,雙手已經被麻繩縛住,因她不鬧不叫,這群匪寇便沒有堵住她的嘴。

山間的風徐徐吹來,白衣男子提著一壺茶走進船艙,與黃葭擦肩而過,“人世黃泉祇一遭,見幾而作是英豪。眼前速把機關轉,莫待臨時赴市曹。”

這是葉夢熊的勸降詩。

濕熱的風刮過來,黃葭的臉繃緊了。

她自認沒做過順民,對官衙怨氣頗多,但她也從未想過落草為寇。

倘若真與山匪勾結成群,按照律例,即是殺頭的大罪。

火光灑在腳下的船板上,燭影恍若惡鬼,張牙舞爪地向黃葭撲來。

她臉上浸出了薄汗,但知此處是匪窩,要回頭已是不可能了。

漏下一刻,她被押進船艙。

艙中,船主高坐案前,兩邊是烏泱泱的人群。

黃葭一進來,周遭沸騰的聲音陡然凝滯,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案前,船主喝了一口茶,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徐徐轉向她。

“黃雋白。”

他十分自然地叫出了她的表字,像是已認識了她很多年。

瞧見她臉上惶惶的神色,他頓了頓,“黃姑娘,有什麽要問的麽?”

黃葭隔著朦朧的光影,定定地看向他,“當初湖州閘壩前,您請我上船,莫非當時就認出了我,刻意為之?”

船主看了她一眼,臉上神色不改,“去年秋季,部院曾在福建尋你,畫像傳得到處是,當時閘壩前碰見,以為只是長相相仿,後來,才慢慢確認了你的身份。”

聽了這個答案,黃葭垂下頭,眼瞼下落了一片陰影。

船主卻再度開口:“如今你上了‘賊船’,就不想知道這船要去往何處?”

黃葭兀自立著,四面的人聲響動起來,她沈默著,心頭湧出一陣莫名的無力感。

她思忖片刻,擡眸對上他的目光,強作鎮定道:“我的確不知這船要去哪裏,但我知道,你們得盡快動身。”

船主楞了一下,手放在茶碗邊,轉頭看向她,“你什麽意思?”

眾人的目光向她看來。

黃葭仰面道:“此處山谷地氣潮濕,漕糧再放下去,遲早會發黴。”

聽得“漕糧”二字,艙中人皆是一驚。

對面,船主望向她的眼神已變得覆雜。

黃葭掃視周遭,心中僅存一絲僥幸也徹底湮滅。

臬司衙門滿城搜糧,什麽也沒搜出,而眼下這個不為外人所知的山谷,正是漕糧最佳的藏匿地點。

況且,此處還聚攏了這麽多船,運糧再方便不過。

想到這裏,她不由嘆了一口氣。

一個多月過去,漕糧案的風波接連不斷,小到臬司衙門的獄卒,大到巡哨參將薛孟歸,紛紛下獄,牽連者有商戶有工匠,無不破財毀家。

鬧出這麽大動靜,卻是白忙活一場。

此刻,真正的始作俑者就在她眼前,一個毫不起眼的山野匪寇,也是她到浙江來結識的第一個人。

“你帶著船隊過閘,來到浙江,目的就是運走浙江糧廠中的漕糧,而恰好遇上了我,過了閘壩。你我到杭州之時,失蹤的漕糧已被安置在這處山谷中,而山谷的河道圖是運糧官秦忠所畫。這麽看來,是運糧官裏通外匪,監守自盜。”

黃葭望著船主,心緒覆雜。

船主聽了這話,微微頷首,“說了這麽多,你想問什麽?”

黃葭上前一步,“你們是真兇,那上回城外的人販子,他們又是何人?”

他微微擡眸,“當時官府追查太兇,我怕查出端倪,便把一成糧賣給了人販子,再請你引官府抓走那夥人販子,這樁案子也就能了結得有頭有尾。”

黃葭一怔,只覺他這話真假參半,當初臬司衙門明明已經準備結案,怎麽到了船主這裏,又成了“追查太兇”?

究竟是臬司衙門以結案掩人耳目,還是船主當時實是遇上了別的麻煩?

黃葭來不及深想,但覺此人手眼通天,心中對他的揣測也更為大膽:“秦忠與巡哨參將薛孟歸同謀盜糧,難道薛孟歸也是你們的人?”

“這倒不是。”船主瞥了她一眼,只是笑:“各為其主罷了。”

他語焉不詳,黃葭也不敢揪著不放,她現下只有一個疑問。

“您要這麽多糧,是打算造反麽?”

船主倏爾一楞,擡頭看向她,只見她面色凝重,甚至帶著些視死如歸的決然。

他不由一笑。

這笑落在黃葭眼裏,她便知自己猜錯了。

此間聚眾不為造反,形勢沒有她想得那麽壞,但是,這樣的結果卻讓她心中湧出一股更深的無力感。

這些大人物指點江山,她卻要費盡心力地去揣測他們的心思。

揣測的結果,也往往南轅北轍。

她站得太低了,連他們的衣角都摸不到。

黃葭深吸一口氣,神情一寸寸變得冰冷。

燭火下,船主似是看出了她的不忿,身子好整以暇地向後靠去,“認識兩月之久,你不告知名姓,我便未多話,如今,你倒怨起來了。”

黃葭眉頭微蹙,擡起頭,在幽幽燭影中瞥見他臉上的細紋。

她的聲音平靜如水,“你一直清楚我是誰,我卻不清楚你,如今身在匪窩,雙目抹黑,連這是土匪窩還是水匪窩也不得而知。”

船主淡淡一笑,俯身看向她,“真想知道我是誰?”

“爹。”練兒上前一步,輕聲提醒。

眾人面色凝重,只看向船主。

黃葭的目光倏爾遲疑,她原不在意這些人的身份,山中草寇罷了,但看眾人諱莫如深的樣子,顯然,他們的來歷並不簡單。

瞥見眾人的模樣,船主卻是一笑,開門見山,“鄙人姓邵,單名一個方字,姑娘可曾聽說過?”

“邵方……”黃葭猛地看向他,五指不由攥緊。

丹陽邵方,江北豪俠。

隆慶三年,內閣餘下三人:首輔李春芳、次輔陳以勤、群輔張居正。

邵方便於此時奔走四方,先後去往松江華亭、河南新鄭,意圖以巨額家資助賦閑的閣臣東山再起。

最終,他得高拱信任,為其謀劃覆相,成效顯著,不出一年,高肅卿便起覆歸京。

邵方以布衣之身左右閣臣人選,也憑此舉震動天下,一時之間,不知多少逐利之徒奔走其門下。

然,好景不長。

隆慶六年,高拱失勢,邵方試圖操縱朝局的行徑最終招致了繼任首輔的追殺。

邵方的故事過於傳奇,被寫作話本,於坊間流傳甚廣。

黃葭有些難言的覆雜,因為在話本中,邵方已然死於朝廷追兵之下,沒想到他竟逃出了丹陽,現下身邊還是擁眾如雲。

她沈默良久,又擡頭看向他。

此人淡出世事多年,如今再度現身究竟有何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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