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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懷璧其罪 “我的確姓林,但懷璧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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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懷璧其罪 “我的確姓林,但懷璧的、是……

臬司衙門大獄

正當飯點, 獄卒推著小推車走進來,車上的小鈴鐺“叮鈴鈴”地響,兩邊的囚犯都站了起來, 一道道目光眼巴巴地望著。

“都有都有。”獄卒臉上似有自得之色, 拿起木勺開始添飯。

說是飯,其實是飄著幾片爛菜葉的粥, 粥上冒熱氣, 看著似乎還不錯。

可若換了夏季,天氣潮熱起來,飯桶上便有米蟲往外爬,像沾著一粒粒黑色的芝麻, 可見這些放吃食的家夥一點也不幹凈。

吃稀粥不用筷子, 囚犯彎腰接過,狼吞虎咽地喝起來。

過了重刑犯的那一排,獄卒推著小推車往西邊去, 鈴鐺搖得震天響, 聲音在漆黑的大獄中回蕩不絕。

婆娑光影自天窗照進來, 映在她身上。

黃葭躺在茅草席上,靠墻壁一側睡著了。

獄卒瞥了她一眼,拿著木勺猛敲飯桶,“吃飯了吃飯了!”

囚牢裏的人紋絲不動,跟死了一樣。

冬日, 大獄不會為囚犯準備被褥,往往把囚犯三五成群地關在一處, 讓他們靠在一起取暖。

若是單一人睡死過去,第二日屍體便涼透了。

獄卒輕嗤一聲,不再理她, 推著小車繼續往裏走。

夜裏的風擦過天窗,嗚嗚地響。

大雪撲簌紛紛。

過了子時,大獄中的刑犯窩在一處睡覺,打起了震天的呼嚕。

兩名“獄卒”打著燈,腳步匆匆,走過黑漆漆的甬道,看著兩面的囚犯都已經“睡熟”,低聲交談起來。

“再往裏走,左拐就是了。船等在老地方,宵禁的人換班不過一刻,你動作要快。”

“那、鑰匙還放回去麽?”

“這些不用你操心。”

兩人走到裏面一件囚牢,一人開了門,一人進門把“熟睡”的人扛起,快步走出去。

……

官柳搖曳不止,大舟飄蕩。

船頭水車不動,但卻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潮水拍打在她的腳下,滲出一片冰涼。

黃葭緩緩睜開眼,只見冷光閃爍。

前面的人背對著她,在擦拭一把刀。

她低下頭,才發覺自己正被綁在一架水車上,水車這會兒是停住的,沒有轉動,而一旦轉起,她便會被轉著拖進河水裏。

天色陰沈,船艙前的兩盞紅燈籠微微擺動,鮮血般灼灼耀光灑下。

前面的人站在光影裏,轉過頭,在看清了黃葭臉上的神情後,驀然一笑。

“看見是我,你好像並不驚訝?”

黃葭面色冷沈,剛想說什麽,喉間一梗,猛烈地咳嗽起來。

她不是不驚訝,只是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

冰刃圖紙是她回到官驛之後畫的,能對圖紙動手腳的人,十有八九就住在官驛。她修的又是返程的官船,部院的人急著離開杭州,即便想害她,也不會對船動手腳。

排除了這些人,剩下的、只有林懷璧。

黃葭緩了一口氣,狠狠瞪著她,一字一頓,“你為何害我?”

“並非害你,只是想讓你下一趟大獄。”她笑了笑,臉上的面紗隨風揚起,似真似幻。

她慢步走到黃葭面前,眉眼含笑,靜靜地盯著她慘白的臉,“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官驛守備森嚴,原打算在外面動手,可你一到外面便四處亂竄。幾次追蹤不得,我們也是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

黃葭瞥了她一眼,嘴唇緊抿。

此人設計讓她下獄,是覺得大獄裏方便撈人,這麽說來,臬司衙門裏有他們的人。

黃葭心底一沈。

先前,她不是沒有懷疑過林懷璧的身份,只是不想招惹是非,往往按下不表。

這位林姑娘是程隆送到部院的人,沾了官場上的因果。

黃葭自覺此人背景覆雜,一個多月來雖與之在同一屋檐下,但從不主動深交。

不想,此人到官驛,不是沖著部院來的,而是沖她來的。

“林懷璧是真名麽?”

“半真半假。”

她笑了笑,頗有深意地望向黃葭,“我的確姓林,但懷璧的、卻是你。”

話音一落,冷風吹起兩人的衣袂,四面的濃霧暈開了燈籠中的光亮。

周身都朦朧起來。

黃葭一怔,整張臉變得更為沈肅,語氣漠然,“官驛守備森嚴,你是怎麽出來的?”

“林懷璧”淡淡一笑,扯下了面紗,不施粉黛,這張臉艷麗非常。

很好看,卻也很陌生。

“你們有兩個人。”黃葭恍然。

難怪先前林懷璧一到杭州,便受了風寒,整日以紗巾覆面,因為,雖然兩人的臉上妝後,很相像,遠看分辨不出,但要長久與人相處,難免會有疏漏。

這麽做,其實是不想被太多人記住容貌。

黃葭不露聲色地掃過她的手,見虎口處老繭明顯,而彈奏三弦的指節卻光滑細膩如初。

她猜測,扮演林懷璧的兩人其中,或許有一人是真正的揚州瘦馬,負責掩人耳目,而另一人,則負責完成真正的任務。

“你究竟想做什麽?” 黃葭看著她,眉頭皺起。

“林懷璧”只是笑:“這趟來是想請教幾個問題,若你答得好,便好生在車上待著,若你答得不如我意,就去水裏靜一靜,冬日河水,最是醒神。”

說著,她已經走到了水車轉動的中軸邊,輕輕放下手,按動木軸。

水車登時往下傾倒,黃葭身下一陣空茫的失重感,她被綁在巨大的輪盤邊緣,此刻車輪下滾,攪動起的水花正打在她腳上。

耳邊是“林懷璧”冰冷的聲音,“我沒什麽耐心,你最好老實點兒!”

黃葭沈住一口氣,望著腳下幽暗的河水,目光變得銳利。

“林懷璧”站在輪盤中軸,轉頭望去,黃葭背對著她,一動不動,風吹起她澄黃色的衣袂,整個人安靜無聲。

她輕蔑一笑,問道:“七年前,你為何離開市舶司?”

黃葭微微一怔,只道:“此事緣由覆雜,一時說不清。”

“是說不清,還是不想說。”

“林懷璧”猛地一拍,水車中軸“嘩啦嘩啦”轉動。

輪盤下轉,綁在其上的黃葭閉眼,整個身子陡然沒入冰冷的河水中,刺骨的涼意鉆入骨髓,渾身的骨頭戰栗不止,一股窒息的瀕死感澆灌到四肢百骸。

“林懷璧”負手而立,靜靜望著水面。

須臾,看見一兩個氣泡緩緩冒出,她猛地一拍軸,“嘩啦”一聲,軸轉起。

黃葭跟著輪盤浮出水面,面色蒼白,滿額是冷水冷汗,手上的鐐銬纏繞了幾根水下雜草。

她吸進了水,猛烈地咳嗽起來,胸腔起伏劇烈,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林懷璧”視若無睹,“你說還是不說?”

黃葭咳得喉嚨發痛,臉上冷一陣熱一陣,耳邊回蕩著隆隆心跳,那聲音震得耳朵發燙,像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問話要有指向,想盡快得到答案,就問得明白些,像你這樣問,即便旁人想說,也不知從何說起。”從水裏出來,黃葭的聲音已經變得沙啞,像是被水泡爛了聲帶。

“林懷璧”被她說中癥結,微微一楞,她從前幹的都是殺人放火的事,審問逼供幹得少,也並不拿手。

而她以往的慣例,是二話不說就上刑。

人只有了解死亡,才會喚醒對死亡的恐懼,光憑這一招、足以讓多數人喪失理智,放棄抵抗。

“林懷璧”這樣想著,可看向黃葭,卻見她神色自若,也實在看不出她臉上生出了懼色。

黃葭心裏當然是畏懼的,但比畏懼先一步占據心頭的,是探究欲。

她太想知道“林懷璧”大費周章所圖為何了。

甚至冥冥之中,她有一種預感,在陸東樓那裏得不到的答案,在“林懷璧”這裏,她一定可以得到。

“我沒什麽不能說的,你大可問得直白些。”黃葭擡起的雙目中神色鎮定,身子卻已不受控地打起寒戰。

正月天氣從河裏出來,不凍死也要凍傷。

“林懷璧”看向她,“七年前,提督江忠茂大肆斂財,囤積金銀不計其數,這麽大一筆錢,都去了何處?”

原來還有這麽一檔子事兒。

黃葭目光一暗,她只是一個木匠,又不是江忠茂的幕賓,根本沒有機會接觸他的私庫。

況且七年前,福建巡撫衙門查抄市舶司之時,她並不在場,也不知道查抄的結果。

倘若庫銀當真不翼而飛,那具體數額也只有官衙清楚。

她思忖道:“巡撫衙門搬走了內府全部庫銀,至於這些庫銀現下在何處,我不清楚。”

“你真不清楚?” “林懷璧”的語氣陡然轉冷。

黃葭面無表情,水光泠泠凝在她的眉間,透著一股凜冽,“你若想知道這些,為何不去找幕府的錢糧師爺,又或是巡撫巡按,你問我、是舍近求遠。”

“林懷璧”冷冷一笑,“看來,你祖父沒告訴你,他藏了多大一筆錢。”

黃葭面色陡然一變,擡起的雙目中透著一絲覆雜。

祖父不是貪圖錢財的人,他若貪財,年輕時就不會拒絕為皇帝營建宮室回到福建,比起船舶建造,皇家宮廷營建才是實打實的肥缺。

再者,祖父雖得提督看重,但提督慣常任用自己從京師帶來的親信管錢,從不讓內府屬官沾手庫銀。

“林懷璧”和背後之人懷疑她祖父盜銀,可見他們對於內府當年的人事所知不多。

“林懷璧”又問:“你祖父死前就沒托付給你什麽東西?諸如,田契房宅、傳家之物。”

黃葭冷得說不出話,只能搖頭。

“林懷璧”望著她茫然的神色,愈覺此事難辦,“他在宗族裏還有什麽可信之人?”

“黃家族地在福州,祖父與兩位族老不睦,生前已有五六年沒有回去了。”黃葭聲線發抖。

“林懷璧”眉頭緊鎖,目光從她身上一掠而過,對她的說辭半信半疑。

她嘆了一口氣,走到黃葭面前,“江忠茂信佛,在任之時將泉州龍山寺,裏裏外外翻修了一遍。你可知,當年內府中,負責山寺營建的人是誰?”

“王伯……如今的福州市舶司掌事。”黃葭緩緩開口,但再度聽到“龍山寺”三個字,恍如隔世,心中漣漪微漾。

她低下頭,看向腰間的魯班尺。

它既是一把尺,也是一柄純鋼鑄成的刀。

當年,祖父與龍山寺的法正大師交好,請其親自鍛造鋼刀,又在寺中開了光,作為她十八歲的生辰禮。

如今腰間刀尺仍在,贈刀的人已經走遠。

黃葭兀自傷懷,沒有註意到對面之人的目光愈發陰鷙。

方才的答案,顯然超出了“林懷璧”的預料。

“林懷璧”臉色陰沈,攥緊了手心。

看來,那筆不知所蹤的巨款背後,遠沒有他們所料想的那樣簡單,倘若此人所言為真,此事已然牽涉到了如今的福州市舶司。

王義伯去年回福建的調任,只怕大有深意。

但,也有另一種可能。

——姓黃的早已看穿她的來意,故意擾亂視聽。

“嘩啦”中軸一轉,黃葭的身子再度沒入幽深河面。

涼水侵入肌膚,像是要把四肢骨頭凍住,她冷得渾身發抖。

這回浸沒河水的時間更久。

沖刷在她身上的水流尖銳如刀,浸透衣料之時,似乎也刺破血肉,疼痛從四面八方撞擊而來,她掙紮不止,喉嚨間滲出一抹甜。

瞇起眼,卻見不遠處的水草下有一片黑影閃過。

有人?

“嘩啦”一聲,車盤轉出水面。

黃葭呼吸到冷氣,開始猛烈地咳嗽,倏地嗆出一大口水,她的喉嚨隱隱發痛,像在火上經了灼燒。

“林懷璧”已經走到她面前,語氣冷如潮水,“這麽大的事,你不可能一無所知,若不從實招來,我即刻就要了你的命!”

說完,“錚”的一聲,刀懸在了黃葭的脖頸上。

黃葭閉眼喘著粗氣,冷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嘴唇凍得烏紫,她哆嗦不止,仿佛已經說不出話。

“少跟我裝,不到半個時辰就撐不住了?”“林懷璧”收刀入鞘,眉眼盛滿了譏誚。

她轉身,快步向水車中軸走去。

剛走過兩步,一道寒芒閃過。

——一支箭矢橫空飛來,穿過“林懷璧”腰間的大刀上銀環,將大刀“銜”起,一並帶入廣闊的河面。

輪盤前,黃葭緩緩睜開眼,擡起的雙目中閃過一道厲色。

四面的火把登時亮起,映出河中點點血紅,還有河中一片甲胄的亮色。

船頭兩只紅燈籠搖曳幾下,從船艙中走出一個穿著淺藍色長衫的男子。

是楊育寬。

“拿下!”他一聲令下。

船艙、船尾、船下三面的汛兵舉白刃向船頭奔來。

四面激蕩的腳步聲不斷靠近,水車吱呀吱呀,上下晃動不止。

粼粼波光,倒映在黃葭慘白的臉上,好像半沈入水的弦月。

冷風在額頭拂過,她眉梢浮起淒淒霜色。

原來,方才他們一直等在船上,就靜靜地聽著,眼睜睜看她被綁在水車上、沈底,在河水裏撲騰個不停。

她這麽一想,忽然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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