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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別有洞天 “再等一個時辰,要是能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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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別有洞天 “再等一個時辰,要是能見著……

連日大雨, 雲氣尚霭,水溪汩汩流過山岳,連峰萬馬騰。

萬山之間, 一艘小船逐流飄蕩。

黃葭合眼臥在舟中, 聽著潺潺的水聲,她心底一片平靜。

如今巡河的汛兵有一半已經見過她, 加之錢塘江海運仍然管控在趙世卿手中, 她如果想要坐船出逃,就只能另尋出路。

當日,她掉入了與西湖貫通的溪流中,而後來上了船主的船, 竟漂流到了內城之外, 那是東面江口方向。

她那時便有所懷疑,倘若西湖水域中有與江口貫通而無人知曉的水道,那麽逃跑就方便太多了。

這幾日, 她頻頻駕船入山溪, 便是想找到當日那條水道。

冷雨“滴答滴答”, 自船檐墜下,水波震蕩。

湖水滾滾逝,不知要去向何方。

一個時辰過去,黃葭坐了起來,負手走到船頭, 腰間的魯班尺迎風嘯鳴。

眼前,天色沈沈, 水霧蒙蒙,兩岸青山成對峙之勢,腳下湖面已經寬出好幾丈, 水波漾起,一道道不平的紋路擴開。

細雨密密麻麻散落在鬥笠上,看著遠望無盡的水道,黃葭舒了一口氣,心中卻仍有些猶疑。

“再等一個時辰,要是能見著官柳,我就回去。”她低聲呢喃。

官柳種在海岸邊,根莖碩大,可防水土流失,其種子隨風飄灑,所以每每栽種,幾年後岸邊一片就會變成柳蔭。

岸邊若有這樣的植被,便是近海的江口了。

她蹲下來,遠遠地望著那霧氣的盡頭,期待是一片青綠。

可過了半個時辰,船下水流卻慢下來,天色也愈發陰沈。

黃葭沈下一口氣,心道今日是看不到了。

她轉身站起,剛要走回船艙,山澗低低的山歌響起,在水聲中顯得極為洪亮。

詞中唱的是一對男女隔水對話,商議婚期,男子一遍遍問日子,女子則羞怯不答。

黃葭微微楞神,看向那歌聲的方向。

水霧漸漸向後散去,原來是一位艄公劃船過來。

艄公似乎認得她,笑道:“黃督工,您怎麽在這兒啊?”

黃葭微微一楞,但想到船廠運木料的時候請了本地的山民來幫工,統共有幾百號人,她日夜監工,這裏有人認得她倒不足為奇。

黃葭這樣想著,也便沒有把艄公的出現放在心上。

她拱手一禮,正色道:“先前從山丘上運木料,那條溪水曲折轉彎,大夥忙得累,所以我今日來這周圍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水道。”

艄公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督工真是用心良苦。”

聽他誇獎,黃葭眸光微動,而後輕咳一聲掩飾尷尬,“天色已晚,那我便先回去了。”

艄公拿起槳,“也好。”

黃葭微微垂眸,轉身走進船艙,腳步匆匆。

那艄公卻回過頭來,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山色空濛,幾無人蹤。

黃葭停船靠岸,走上街頭,卻見今日鬧市也是人煙寥寥。

雨越下越大,她收了傘,避入檐下。

這一趟本是打算來看看焦郁娘,破案後她上繳了五千兩白銀,而後贖出大牢,應當已經回來。

擡起頭,卻見今日青山居大門緊閉,窗戶裏頭一片漆黑,不像有人在。

她沈下一口氣,改道往船廠那邊走。

浙江船廠的屋檐建得高大,遮天蔽日,在這樣的天氣裏,雨珠散落一地,更是昏暗無比。

黃葭剛過大門,就看見一位書辦跑出來。

見了她,書辦猛地駐足,氣喘籲籲,“黃督工,何工首正要找你。”

黃葭面不改色,淡定地向前走。

雖不知道是什麽事情,但何塤找她,能有什麽好事?

她舉步入庭,東西南北燈火通明,四下刨木頭的聲音此起彼伏。

黃葭目光一凝,有些詫異,依照工期,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在往各個木板銜接處填料了,怎麽還有人在刨木頭?

她腳步一頓,放心不下,轉身往回走。

書辦急急跟上,“黃督工,您這是要去做什麽呀!”

黃葭推門而入。

屋中一道道目光投向她。

底艙分成頭、身、尾,擺在一張張連成片的朱色方桌上,像是大船覆蓋了海上一抹殘陽。

底艙巨大的影子投下來,將眾人置身於黑暗之中。

桌下、墻邊擺著格式樣的木板,堆疊成幾座小山,幽幽燭火照來,映出腳底一座座巍峨丘岳。

打眼一瞧便知,是要在原本的底艙上面再加一層,把整艘船加高。

黃葭面色鐵青,看著被架起的底艙,明知故問:“這是做什麽?”

船工們面面相覷,卻都縮著手,不答話。

黃葭面無表情,“誰讓你們往上加船板的?”

回答她的,依舊是沈默。

身後,書辦已經忍不住扯她的袖子催她走,黃葭卻立在那裏,巋然不動像是一座石像。

眾人也看出了她的意思,這是非要把他們的話逼出來。

“是何工首讓幹的。”一片黑影之後,有人出聲。

黃葭得了答案,沒有多言,沈下一口氣轉身便走。

書辦趕忙跟上。

雨下得天昏地暗。

二門後,堂屋裏掌著燈火,燈影恍惚。

“黃督工終於有閑情回來了。”掀起門帳,就是何塤的聲音。

燭火幽幽,將堂下地上三道黑影拉得很長很長。

康元禮坐在“登堂入室”的匾額下,手裏捧著一碗碧澗明月茶。

他深知,雖然此刻坐在主座上的人是他,但他跟即將安排下去的事壓根兒沒有關系,也做不了主,所以一言不發。

何塤坐在靠康工首左手邊的第一位,黃葭的茶水就擺在康工首右手邊的第一位。

黃葭站在門帳前,書辦從後面跟上來,將茶水一應供好,卻見她還站在那裏。

書辦便明白了,她今日不打算坐著說話。

“建好的底艙給拆了,何工首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黃葭站在門帳前,燈火照不到她,以至於何塤根本看不見她的臉色。

何塤笑了笑,“事發突然,秉承欽差示下,原先的官船形制並不適宜航道,所以,還要再改。”

“改?怎麽個改法?”黃葭的聲音不鹹不淡,仿佛沒有情緒波動。

何塤靠著椅子,懶得與她掰扯這些,“自然是往堅實、往……往穩固、往氣勢恢宏的樣子改,才能顯出我朝的盛世氣象。”

“堅實?穩固?”黃葭面無表情,“倉中杉木做先前的船板已然用盡,你要加船艙,就改用了樟木。”

說到這裏,她忽然上前,冷臉走到他面前,卻看向一邊的康元禮,語調驀然拔高,“康工首,你來說,樟木是做什麽用的!”

何塤猛地一怔,他這才看清,眼前之人雙目猩紅,像一把燒紅的大刀浸在水中,霎時間,浮起殺氣騰騰。

康元禮一臉驚詫地看向黃葭,先前她事事聽話,今日一見,才知氣性這樣大。

他慌忙扶著木幾直起身子,“樟木質軟耐釘、不易開裂,吸濕性強而不能多用,所以,作為肋骨、龍骨或其他彎曲較大的部件最為合適。若是用在船板與水相接觸的外頭,那船身就像海綿吸水,越來越重。”

未待他說完,何塤輕輕哼了一聲,低頭拿起一片糖糕,“吸了水拖出來曬曬不就成了,也值得這樣大驚小怪?欽差有令,船加寬一半,日後航行勢必平穩。”

黃葭冷冷掃了他一眼,背身負手,望向窗紙上的燭光,“船最寬處靠後,在大肚艙處加寬才有穩性,否則一上海,隨時傾覆。你在頭龍骨加寬,即便加寬三倍,也是加助翻船。”

何塤撇過臉,放下糖糕,“我也不過是想盡快完工,你督工這麽幾天,不過弄出了幾個木架子,整條船是什麽樣子,都看不出來。”

聽到“幾個木架子”,黃葭深吸一口氣,“頭禁、關桁、大肚及尾桁四個隔艙板在龍骨上的位置一定,便已確定船型。”

說到這裏,她轉過目光,俯視著他,“你看不出來,是你沒本事,我懶得同你分辯,你也不配聽。”

何塤仿佛不以為意,低頭喝了一口茶。

黃葭冷下眉眼,驀然擡手,打在那茶盞的底上。

茶水頓時向他衣襟灑去,手中茶碗往下一落,“哐當”一聲,碎成幾片。

何塤一楞,水花濺在他臉上,滾燙的。

這變故來得太快,康元禮一驚,下意識與一旁的書辦對視一眼,各自緘默無聲。

何塤擡起頭,捂著臉,惡狠狠地瞪著黃葭,“你敢在這兒撒野,欽差大人……”

“欽差算個什麽東西!”

黃葭冷哼一聲,“跟你一樣的蠢貨!”

何塤怒目圓睜,擡手指著她,“你敢辱罵欽差,犯上不敬,信不信我明日就告給……”

“你告!你現在就去告!”

黃葭坐了下來,目光平視前方,語氣冷硬,“你回去、轉告趙世卿,他既然請我來,無非是要用我的本事,他既要用我的本事,凡有關海船的一切事宜就得我說了算!”

何塤猛地站起,卻不知說什麽,只死死瞪著她。

二人談話間,堂外大雨轟然落下。

黃葭擡眸望向細密的雨絲,臉上陰得可怕。

對面,何塤的聲音再度響起,“再過九日,西湖結冰,趙大人要坐雪船與民同樂,貽誤此事,你以為你擔得起?”

聽到“西湖”二字,黃葭微微一怔,眼眸中似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半晌,她起身往堂外走。

何塤冷哼一聲。

坐在主位上的康元禮看著她的背影,微微怔住,抿唇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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