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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風雨無端 “別吵。”黃葭打斷得幹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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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風雨無端 “別吵。”黃葭打斷得幹脆利……

晨間風起, 眼見就要落雨。

康元禮走進船廠二門,黃葭緊隨其後。

走到南屋前,康工首停下腳步, 轉頭向她看來, “此事匆忙,一時之間也騰不出一間空屋子, 不過糧場的秦忠在這裏原有一間值房, 眼下他已下獄,黃督工若是不嫌棄,便暫且用著,等三門之後的廂房空出來……”

黃葭看著那榆木門上的青苔, 擺了擺手, “就這兒吧,不過是半個月工期,用不著特地挪屋子。”

“督工大氣。”康元禮笑了笑。

黃葭看了他一眼, 舉步向前, 推門而入。

屋裏只燃了兩根蠟燭, 一方三尺桌案,一把官帽椅,一排放工冊的架子,格外冷清。

她走過木架,坐到椅子上, 這屋潮氣很重,燭火恍惚間顯出幾分森冷。

黃葭轉頭看向康工首, “這個秦忠家裏還有人麽?”

“他家是福建延平的,今秋家鄉發了大水,一雙父母都死在洪水中。這人活到三十多歲, 一夜之間成了孤兒,也是可憐吶。”

康元禮嘆息一聲,聲音與屋外風聲融成一片,格外入耳。

黃葭看著那積案塵灰,臉色覆雜。

屋中一時靜默。

正在這時,外頭忽地有人叩門。

士卒站在門口,高聲喚了句:“黃督工。”

黃葭微微一怔,心中詫異,不知是誰來了,一旁的康元禮則是沈默不言。

她站了起來,快步往門外走,康元禮慢慢跟上。

庭中,風聲急促。

兩列士卒持刀分立南北兩邊,肅穆煌煌,中間卻擺了一張八仙椅,坐著一位身穿紫色氅衣的中年男子,他翹著二郎腿,姿態散漫。

黃葭沒有看坐著的男子,只打量了士卒身上的甲胄,確認是臬司衙門的兵。

她拱手一禮,“閣下是……”

那男子臉龐瘦削,鼻梁高聳,嘴上帶著笑,只挑了挑眉,看向站在黃葭身後的康工首,“康廠官不曾介紹麽,怎麽新來的船工連我都不認識。”

康元禮臉色微變,快步走到他身邊,轉身看著黃葭,“這位是何塤、何工首。”

他不說倒還好,一說黃葭反而糊塗了。

康元禮身為廠官,已然是浙江船廠最大的人物,怎的如今卻對一位船工首這樣低眉順眼?

但見他這樣的姿態,黃葭也便拱手一禮,“在下黃雋白。”

他斜眼看過來,只見她一身灰衫稍顯落拓,眉眼之間意氣凜然。

他收回目光,往椅背一靠,“你就是從清江廠調來的那個船工?”

黃葭點頭,“是。”

何塤笑了笑,“久聞清江廠大名,黃船工能進得去定有過人之處,這些日子手裏存了一些單子,要麻煩船工了。”

黃葭還沒聽明白,一邊的康元禮已代為回絕。

“何工首有所不知,這位黃船工是奉了欽差的命來修那十六艘官船的,若再把船廠現要交工的活也交給她,只怕會耽誤了官船修繕的進程,屆時欽差問起,你我也不好作答。”

何塤輕嗤一聲,“元禮兄未免太過杞人憂天。再者,我此番也是受命於欽差大人,大人說了,黃船工初到船廠,於這裏一切都不熟悉,自然需要一位前輩引路。今日我來,既是引路也是監工。”

康元禮見他搬出趙世卿,也便不好再駁,只是沒想到監工這樣的事趙世卿找了何塤,而略過了他這個廠官,不免有些失落。

黃葭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徘徊了一陣,看得出這個何塤氣焰跋扈,不是能硬碰硬的,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禮,“往後還請何工首指教。”

“指教什麽的倒談不上。”

他忽地站了起來,徑直走到她面前,“是這樣的,黃船工畢竟不是浙江船廠的團造官,文書還落在清江廠,這幾日若用黃船工的名字簽發船舶票據,只怕不大合宜。”

黃葭微微一怔,似乎明白了他要說什麽。

何塤輕輕掃過黃葭的臉,笑意更甚,“所以,不如將黃船工督造修繕的船都記在何某名下。同為朝廷效力,想來黃督工也不會介意吧。”

記名,也便是搶功。

康元禮聽著,心頭一驚,聽出弦外之音,沒想到他能如此不要臉。

浙江船廠與清江廠不同,清江廠承造的是六省漕船,而浙江船廠所承造的漕舟有限,不得不接一些本地商船民船的活以供船廠幾百號人的生計。

每月按規完成考績,才能在船廠長久任職。

因此,做船工首的一則要有動工的本領,二則也要有招攬生意的本事。

何塤是生意人而工匠,一貫“請”外來的船工代勞,這本無可厚非,但其人為當地一霸,往往以數十筆單子並一起,壓榨船工,拖延工時,這些年累死在他下轄的工匠不計其數。

漸漸地,他這“威名”傳開,也甚少再有本地工匠敢為他做工。

如今黃葭一來,正給他逮著了機會。

何塤話音已落,目光自黃葭身上一掠而過,眼眸中盛著勢在必得的篤定。

前日欽差大人邀他一敘,言語間對這個黃雋白頗為不滿,想來欽差讓她當這個督工,純粹是為修船。

而動工數十大舟的差事,油水便如瀑布傾瀉,欽差讓他監工,八成也是不放心這個黃雋白。

如此這般,又忌憚又要任用,往後她若是鬧起來,欽差也只會站在他這邊。

想到這裏,何塤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有欽差大人撐腰,這個黃雋白豈不是任他拿捏?

“呼——呼——”

正說著話,風猛地吹起,細雨瀟瀟而下。

幾人趕忙走進長廊,臬司衙門的士卒守在廊外。

黃葭望著茫茫細雨,許是經歷過市舶司清洗、清江廠的掌事連換,如今遇上這些事,她的心中竟掀不起一絲波瀾。

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多。

她真是累了,在這裏也只待半個月,著實沒有必要與人起爭端,“黃某初來乍到,能得何工首如此器重,是黃某的福氣。”

何塤一楞,原以為她會有些脾氣,畢竟聽人說,她從前還是泉州市舶司的掌事,原以為有些傲氣,沒想到是個這般識時務的人。

康元禮卻是瞳孔一縮,想她真是初生牛犢,不知其中艱險。

“何工首,黃船工今日初到,對工程知之甚少,還是過些日子再說吧。”

何塤冷哼一聲,“她都已經答應,還有你什麽事兒?”

說著,他朝臬司衙門士卒下令,帶人轉身便走。

康元禮盯著那個背影,眼眸中悲憤不平。

冷風瀟瀟,穿過長廊。

廊外一場急雨落了下來,伴著轟隆隆的驚雷聲,天地一片晦暗。

黃葭跟著康元禮過了兩道門,方才開口問到:“他是什麽人?”

康元禮嘆了一口氣,“他是什麽人無甚要緊,要緊的是,他的胞兄是八品新安江河道監察。”

康工首言簡意賅,黃葭聽後也便沈默了。

晌午,為給新來的督工接風,船廠後院鋪了流水席,船工們聚在一處大吃一頓。

自這一頓飯之後,黃葭徹底忙碌起來。

“轟隆隆!”

一聲悶雷自天邊遠遠傳來,風聲淒厲,溪上工匠被急雨驚擾,匆匆向兩岸搭起的浮橋踏去。

水波震蕩,匆忙的人群一腳踩空。

“嘩啦——”一群人撲進冷水裏。

“大家都別亂!”

黃葭立在船頭,戴著鬥笠,狂風將灰衣吹得翻飛,她目光鎮定,腳步卻急促而沈重,周遭的工匠紛紛轉過頭來。

“浮橋上的杉木我昨夜已換過,承重三百斤,決不會再出上回的事。”她的話音擲地有聲,安定了眾人惶惶的心。

在浮橋上爭先恐後的工匠,這才放緩了腳步,一個個魚貫而出。

大雨瓢潑,山色朦朧,溪水聲湍急地在腳下流過。

黃葭頂著雨搬來幾塊大石頭,在蓋木料的皮子下壓住風,又繞著四角走了一圈,直到周圍人群已經稀疏,她才下了山。

大雨不歇,山上的石子路泥濘不堪。

她腿腳發軟,一下跌跪在地,幾聲急促的喘息淹沒在風雨裏。

正在此時,一駕馬車沖破山林間的蒙蒙雨幕,逆著奔流向下的山溪,疾馳而來。

黃葭勉力站起,退到一邊,那馬車卻在她面前停下。

隔著蒙蒙水霧,車簾被掀起,陸東樓坐在車內,目光沈靜地瞥了她一眼,“上來。”

黃葭卻顧不得他開口,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幾步便跨上馬車,在他話音剛落之時,就鉆進了車裏。

車夫揚鞭,馬車在蒙蒙煙雨中飛馳而去。

黃葭縮在馬車的一角,不聲不響,她渾身氣力被抽幹,膝蓋之下的衣衫已經濕透,實在是又冷又累。

即使此刻對面的人是陸東樓,即使不知道他的馬車要去向何方,黃葭仍舊合上了眼,她只想好好歇一會兒。

陸東樓坐得離她極近,他隨手收起她隨手扔下的濕漉漉的鬥笠,放到一邊,而後側過臉,靜靜地註視著她。

黃葭發絲散亂,臉龐在疾走之後變得微紅,她像是睡著了,低低的喘息在雨聲聽得格外清晰。

車內,火盆燃得很慢,靜穆了約有一刻。

陸東樓忽然輕咳一聲,“這幾日接連大雨,潮水翻覆,昨夜汛兵在岸上發現了一包重物,等會兒回官驛後……”

“別吵。”黃葭打斷得幹脆利落。

陸漕臺眸光微動,拿起茶盞抿了一口,沈默地望向她。

車外,雨聲如註,馬車踏過亂石草垛,幾聲沈悶的響動好似打在了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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