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對峙 在方才抽刀的那瞬間裏,他恍然有……

關燈
第54章 對峙 在方才抽刀的那瞬間裏,他恍然有……

一炷香過後

灰暗的濕霧籠罩天地, 幾人跪在甲板上,身上單衣已經濕透。

“說!為何綁架趙禦史!”長刀架在脖頸上,冰涼冰涼的。

千戶舉刀, 冷冷地逼視著他們。

其中一個衙差慌忙跪下, 磕幾個頭,“府臺饒命, 我們也是被人挑唆的。”

聽了這話, 程隆微微一怔,走到他面前,“是誰挑唆?”

衙差眼珠子一轉,只見趙欽差端坐一邊, 慢悠悠地喝著茶, 他又低下頭,只道:“是……是一個女子,她……她就在湖畔的亭子裏。”

趙世卿登時楞住, 沒想到他派去的人居然首鼠兩端, 大怒道:“你們是幹什麽吃的, 幾句話便能被挑唆!”

衙差瞥了他一眼,默然低下頭。

程隆面色陰沈,心頭怒火湧起,宴席由他做東,如今出了這樣的事, 犯事人員還是官差,必然要追查下去, 省得旁人議論他治下無方。

想到這裏,程知府朝兩位千戶使了個眼色。

夜色已深。

雪片打入平靜湖面的聲音起起伏伏,湖上風聲猶如鬼哭, 不休地嚎叫著。

黃葭坐船過湖,被帶上甲板,見這船不是官員大宴的龍舟,便知這場鬧劇已經被人壓了下來,要私下處理。

船艙裏點上了檀香,紫煙浮動,一股安詳的氣味。

艙中條案、八仙桌居中擺放,八仙桌的兩側擺放兩把座椅,兩邊各擺放三把四出頭官帽椅,威嚴肅穆。

知府程隆就坐在八仙桌的左側,而趙世卿坐在右側。

黃葭不動聲色地掃了趙世卿一眼,壓下怒氣,然後,若無其事地給船上的兩位官員行禮作揖。

外頭還在下雪,積雪壓垮樹枝,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程隆坐在椅上,掃過她的臉,微微蹙眉,“見到本府,為何不跪?”

黃葭面不改色,“洪武四年,太祖鑒於‘軍民行禮,尚循胡俗,飲宴行酒,多以跪拜為禮’,令禮部定揖拜禮。且《大明會典》有載,卑者拜下,尊者坐而受禮,有事方下跪陳情。”

程隆微微挑眉,不由瞥了她一眼。

她立在那裏,垂下眸子不與他們對視,恭敬中顯出不卑不亢。

程隆沈吟片刻,看向一邊的長隨,“賜座。”

趙世卿一怔,有些詫異地看向他,程隆遞過來一個安撫的眼神。

黃葭坐在了右邊最後一把官帽椅上。

“姑娘不好奇,本官因何把你傳喚來?”程隆朝千戶使了一個眼色,話卻是對著黃葭說的。

黃葭笑了笑,“想必是浮橋的事。”

程知府淡淡一笑,卻對她這個說法不置一詞。

黃葭自說自話:“入冬雨雪,西湖漲潮,浮橋中段泡在水中凍裂了,前些日子,衙門不曾修繕,今日宴中有不知事的幾位汛兵上橋落湖,險些凍死,部院急忙將草民傳喚來修繕浮橋。”

程知府“嗯”了一聲,靠著椅背,靜靜地打量著她。

黃葭話鋒一轉,“只是浮橋數多,尚未修繕完全,草民想著,杭州城內浮橋亦不在少數,或許眼下已有損毀,貽誤民生,程府臺還是早些提請有司看過為妙。”

她說著,又看了他一眼,“府臺體恤民情,想必也憂心此事。”

程隆點了點頭,笑道:“這只是一則事,還有旁的事。”

黃葭微微皺眉,仿佛有些不解,“還請知府明示。”

程隆沈默不語,看向趙世卿。

趙禦史坐在那裏,卻一時不知該如何定她的罪,今日只有人證,可細糾下去,此事的前情也必會為人知曉。

程隆見趙世卿沈默不語,心中犯起嘀咕,險些被害的人是他,他卻這樣不放在心上。

程知府輕咳一聲,便做了主,“把人帶上來。”

他喊過這一聲,門外的千戶即刻提著人進來,門一開,雪片飄入幾許,瑟瑟冷意灌入眾人衣袖中。

衙役跪倒在幾人面前,額頭、背上濕了一大片,全是冷汗。

黃葭掃了他一眼,又看向趙世卿,趙禦史沈著臉,端正地坐在那裏,她忽然發覺,自她上船伊始,姓趙的都不曾說過一句話。

他想後發制人,她也便沈默著。

程隆讓那幾人招了供,供詞皆在黃葭意料之中,無非是說她買兇綁架趙世卿,以求勒索錢財。

這謊話編得,真是錯漏百出。

趙世卿雖為欽差,可他在地方上的任期不過幾月,能帶給手底下人的好處也有限,且他一旦離開,過去許諾的東西又可能即刻煙消雲散,遠不如地方上的吏員、知縣知府勢力穩固。

但凡是聰明一些的衙差都能夠看明白這點,也不會冒著風險去幫他擄人。

是以,他今日能找來的,也不過臬司衙門中的幾個糊塗蟲。

黃葭仰面道:“僅憑一面之詞,就想誣陷我?”

程隆微微挑眉,方才幾番談話,他能看得出這船工不簡單,趙世卿這個被害人見了她,卻一直閉口不言,像是怕著什麽。

此事背後必定大有文章!

他眸色微深,若是能拿住趙世卿這個欽差的把柄,那往後官場上,他也算是有了一根幫他說話的舌頭。

黃葭已經開始辯白:“草民一介船工,身上能有多少銀兩,何以請動這幾人甘冒風險,綁架朝廷大員?方才我一直在亭中,往來巡哨均可為證,只怕這幾人是合夥謀財失利,為了脫罪,隨意攀扯。”

她語氣激昂,說完便站了起來,拱手作揖,“還請兩位大人明察。”

趙世卿握著扶手的手掌微微攥緊。

程隆靜靜地凝視著她,“有些說不通,你一個船工,平日也不會與衙差有交集,這幾人平白無故供出你,你再好好想想……同他們是不是有什麽過節?”

黃葭微微垂眸,她不想圓,無論怎麽圓,程隆一定能查出謊言中的錯漏。

她慌忙跪下,語氣有些嗚咽,“草民實在想不起來,不知是怎麽得罪了這幾位官爺。”

趙世卿吐出一口濁氣,靠著椅背。

“你先起來。”程隆沖她淡淡一笑,又把目光投向了地上跪著的衙差,“還不從實招來!”

衙差顫抖著肩膀,千戶將刀抽出,夾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微微擡起頭,喉嚨像是被堵住了,“我……我……”

“錚——”一道銀芒閃過。

黃葭只覺肩膀上一熱,轉頭望過去,鮮血沾了半身,很黏很稠,她跪著,尚未起身,後面又傳來沈悶的響聲。

“咚!”幾個人頭應聲倒地。

趙世卿沈著頭,眸子裏燃著烈火,抓著從千戶手中奪來的刀,面目猙獰中帶著一絲慌亂。

滾燙的血染紅了地毯,千戶楞在那裏,只盯著眼前的屍體,遲遲沒有反應過來。

程隆直起身子,眼睛一瞇,目光重重地落在趙世卿身上。

黃葭呼吸一滯,沒有回頭,單手撐地,鎮定地跪在原地。

“依照《大明律》,他們綁架上官,當斬殺。”趙世卿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對在場的人解釋,又像是對自己解釋。

他是個文官,這是他第一次拿刀,第一次殺人,在方才抽刀的那瞬間裏,他恍然有悟。

——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主座上,程隆抿了一口茶,朝那兩名千戶吩咐,“快處理了。”

“是。”千戶應聲。

黃葭緩緩站起來,腿有些麻了,顧不上肩上的血跡,強裝冷靜地落座。

船艙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讓人幾欲作嘔。

長隨換走了地毯,將四面的窗都開了,冷冷的風敲打窗戶,振動的聲音仿佛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程隆聽著窗外傳來的昆曲樂聲,不由陶醉了一會兒。

趙世卿捧著熱茶,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半晌,外頭傳來聲音。

“府臺,陳參將來了。”

程隆有些吃驚,轉頭看向黃葭,目光變得深邃,一個平平無奇的船工,先是讓欽差坐立不安,如今又能擾動漕運參將來尋,他真是活得久了,什麽怪人怪事都能碰見。

黃葭聽到這個消息,卻只是沈默地坐著。

“快請他進來。”程隆倒了一盞茶。

艙外,雪已經小了許多,風刮起來,岸上的雪片像密密麻麻的箭矢,順著風吹去的方向,橫著飛進來。

西湖之上,萬籟俱寂。

陳九韶走進船艙,只見艙內的窗都開著,冷風淒淒吹來,地上卻擺著幾個大暖爐,裏頭上好的銀碳燒得正旺。

他不由皺起眉頭,這程府臺未免太過奢靡了。

陳九韶心中這般想,面上仍是恭恭敬敬施了一禮。

程隆溫和地笑,擺了擺手,“快坐下吧。”

陳九韶坐在左邊第一位,朝斜對面看去,只見黃葭安靜地坐在那裏,一聲不吭,他不由怒上心頭。

近日本就事務繁忙,這個黃雋白還到處整幺蛾子,一會兒是薛孟歸,一會兒是程府臺,她真是一刻不閑。

趙世卿的目光在陳九韶與黃葭兩人身上打轉,逐漸變得覆雜。

他先前以為,黃葭不過是部院從旁的地方隨便找來的,可如今看來,她早是江北那邊的人。

說不準,她根本就是部院埋在浙江的探子,當初找上他的船,說的那一番話,也在部院的算計之中。

想到這裏,趙世卿深吸一口氣,壓著怒火,喝了一口茶。

“聽說今日有賊人上船,已經被臬司衙門的兄弟拿下了。”陳九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程隆笑了笑,“方才正是抓了賊人,又想問問這湖上浮橋之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