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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箭在弦上 黃葭目光鎮定,“但是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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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箭在弦上 黃葭目光鎮定,“但是此事,……

黃葭從鎮淮酒樓走回河口, 只見一排大帳外已經圍滿了人。

河水急促地流過。

她舉步上前,“出什麽事了?”

聞聲,河工們紛紛轉過頭來。

有一人拱手作揖, “黃船師, 張工首他們給衛所的人抓走了。”

黃葭一怔,“什麽時候的事?”

他連忙道:“就在今日晨起。如您所料, 這幾日河臺衙門帶兵來了部院, 張工首他們也不曾鬧開,原先都已經回來了,只是今早,衛所突然來人, 要懲處尋釁滋事, 把他們都給抓去了。”

他連連拱手,“部院我們進不去,還望您看在這麽多日相處的份上, 替我等前去問一句。”

黃葭眉頭微皺, “我知道了。”

部院二門外, 冷風正吹著。

庭中老樹垂下一片落葉。

黃葭手中的茶盞“砰”的一聲扣在桌上,“如今河口事物繁重,衛所卻派人來抓走了數十位河工,僉事是什麽意思?”

李約冷冷地看著她,“我怎麽聽說, 這群河工不是在河口被抓,偏偏是進了城之後聚眾鬧事, 衛所的人不得已才將他們扣下。”

黃葭不看他,“鬧事,鬧的什麽事, 打殺了什麽人?”

李約放下了茶盞,“他們圍堵在部院前,惹得物議紛紛,光憑這一點,部院就可以砍他們的頭。”

“砍頭?”黃葭輕嗤一聲 ,“依照《大明律·工律》:凡役使人工,采取木石材料,及燒造磚瓦之類,虛費工力,而不堪用者,計所費雇工錢,以坐贓論。”

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如今大災已過,各省調來的匠戶還都聚在河口,虛費工力少說千兩銀子,改日我告到巡撫衙門,不知禦史中丞先砍誰的頭?”

李約冷笑一聲,“巡撫衙門……放眼整個南直隸沒有哪裏的門檻能高過部院!黃葭,你縱容河工鬧事,這件事我還沒找你算賬,你倒自己來了。”

黃葭瞥了他一眼,默不作聲。

李約站了起來,負手身後。

“你身為督工,安頓河工是職責所在。他們有怨言,你非但不勸阻,反倒教唆他們去攔河臺的車馬,若非發現及時,部院的臉都要被你丟光了!”

黃葭陰沈著臉,默不作聲。

“你想幹什麽?脅迫部院放糧?”李約的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

“砰”的一聲,桌上的茶水都濺出幾滴。

冷氣和茶裏的苦澀味撲面而來。

他嘆了一口氣,“你這樣的作為,我若不聞不問,來日就要無法無天了。”

黃葭冷哼一聲,目光轉向他,“李僉事這話說得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部院我調去河口,不就是給那新掌事騰地麽?”

“如今有了新掌事,既解決了清江浦的工費,又幫著你們清算劉家,部院得了這麽多好處,卻是一點兒錢糧都不願拿出來。”

她站了起來,目光炯炯,“敢問僉事,究竟是誰在無法無天!”

李約微微一怔,臉色陡然陰沈下來。

堂外的風颯颯吹來。

他頓了頓,“你既然明白部院扶持王叔槐的苦心,也該知道部院想讓誰來誰便能來,讓誰走誰就得走。”

“劉、王等人起起落落,就是有一群徒子徒孫,也做不了定海神針。”

他坐了下來,目光定定地看向她,“奉勸你一句,認清形勢,不要再自作主張給那些河工出餿主意。”

談話間,風聲颯颯,吹落一地風霜。

李約倒了一杯熱茶,放到她面前,“只要你聽話,終有一日,部院會安排你回清江浦。”

黃葭無動於衷,只看著堂外紛紛的枯葉。

她深吸了一口氣,“什麽時候放人?”

他神情肅穆,只擡起手,敲了三下桌案。

一個士卒快步進來,拱手作揖,“僉事,有何吩咐?”

李約抿了一口茶,“把那幾個河工提來。”

他話音已落,士卒卻有些猶豫。

“僉事……那邊有一個不能動了。”

黃葭猛地看向李約。

李約臉色覆雜,“什麽意思?”

士卒低著頭,“那個河工首在牢裏對收銀子的牢頭破口大罵,教那牢頭拖出來打斷了一條腿。”



大雨瓢潑,如蒼天流淚。

林湘坡走到演武場,一隊隊士卒自他身邊跑過。

中庭,李約正舞著刀。

林湘坡站到一邊,“你真打算讓她去籌集河工的錢?”

李約收起長刀,擦拭著霜刃,“你說呢?”

林湘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清江浦已經有了一個劉賢文,哪裏還需要一個黃雋白?”

李約默不作聲。

他又道:“這事若是漕臺知道了,恐怕會不大高興。”

李約放下刀,與他對視一眼。

提及陸東樓,二人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陸漕臺之所以請黃葭來,一是為了建造海船,二就是要給清江浦改換天地,將劉家的“舊政”清掃幹凈。

若是把黃葭逼急了,逼成了下一個“劉賢文”,那福建一行豈不是白費了功夫?

“漕臺若是知道,只會更下狠手。” 李約冷哼一聲。

“她一來就與劉賢文勾心鬥角,鬧出客商的事,後面在河道上借用清江浦的東西修築工事,哪裏是想為著河務,無非是想站穩腳跟,再弄出些‘徒子徒孫’來,仗著部院是將她請過來的,對部院的意思毫不放在心上。”

“這樣的人用不著誰來逼,與劉賢文根本就是一路貨色。”

林湘坡低頭沈聲道:“此人少年得志,難免性情高傲。你將撤職的事情提前,只怕更讓她心裏不痛快。”

“這樣的人,就不該讓她太痛快。”李約語氣尖銳,透著一股子輕蔑。

林湘坡暗自嘆了一口氣。

治下講究一個仁德,他如此一意孤行,多半要犯了眾怒。



黃河快到冰期,河岸兩邊白草蕭索。

一個個小帳立在岸邊,顯得分外孤寂。

帳中燃起了炭火,這是竈碳,燃起的白煙悠悠飄出帳篷。

張璜躺在席子上,喉嚨裏生出一股酸澀的痛感,整個身子骨就像被碾成了齏粉,動彈不得。

去了一趟部院的大獄,整個人都蒼老了許多。

一縷花白的頭發從葦席縫隙中流出來,悠悠飄起,有一種別樣的寂寞和荒涼。

四面圍著一群人,都沈默著。

得知丈夫折了一條腿,張璜的媳婦一早便趕了過來,哭的泣不成聲,最後只剩幹嚎。

那尖利的聲音,聽得人心狠狠揪起,一股寒氣就這樣從腳跟爬到脖頸。

一個時辰過去後,她終於不哭了,就一直靜靜地坐著,沒有說話。

家裏的兒子尚未成年,一家人的生計多半都靠著這個孩兒他爹,如今他成了這個樣子,於家裏人無疑是滅頂之災。

她收拾著他的衣物,一聲不吭,眾人也不敢上前寬慰。

張璜已然不能再做工,過幾日就要返鄉。

眾人趕來探望,原先他手下的幾百號人拼拼湊湊,籌出了十三兩銀子,交到了他媳婦手裏。

“呼呼——”

帳被掀開,腳步聲細微。

魯班尺一陣低低的嘯鳴。

眾人回過頭來,見黃葭走了進來。

幾日沒見,今日的她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衣袍,顯得格外莊重。

黃葭繞過眾人,只走到張璜媳婦那邊,左手從衣袖裏提出一個錢袋。

錢袋落在一邊的草垛搭起的“桌案”,深深凹陷下去。

張璜媳婦一楞,拿起打開,目光有片刻凝滯,不由喃喃出聲:“三十六兩。”

張璜撐著地起身,目光中露出遲疑,“你哪來這麽多錢?”

眾人心中也有疑問,只看向黃葭。

她眉眼沈肅,比之幾日前仿佛多了三分威嚴。

黃葭看著他,“這您便不用管了,我家在淮安也有些家當鋪面。”

張璜看著那包銀子,就連錢袋也是織錦的,價值幾何不敢細想。

她若真如此闊綽,先前哪裏還用得著在河口的粥鋪蹭飯吃。

他心裏落下一個疑影,“你……莫不是變賣了祖產?”

祖產的份量可非同尋常,後輩轉賣多要落下個不孝的罵名。

張璜的媳婦也是一驚,“這可如何使得?”

眾人齊齊看向黃葭。

她只笑了笑,不答反問,“諸位打算什麽時候走?”

聽了她的問話,大夥一頭霧水。

張璜面色灰敗,目光卻仍堅毅,“部院不肯給錢,我們就賴在這兒,來一趟死了那麽多人,又挨餓受凍,不能就這麽算了!”

原本沈寂的人群因這番話又鬥志高昂了起來。

帳內人聲鼎沸。

黃葭的聲音仍是平靜,“那要是部院一直不給呢?”

帳外卷起一陣冷風,眾人又安靜下來。

黃葭仰起頭,“你們都是征調來的匠戶,回了老家總歸能找片荒地開墾,趁著來年春天種子種下去,明年這個時候就餓不死。如果待在這裏,沒有地沒有糧,生死都要看部院的臉色。”

冷風颯颯然,熱血涼了大半,眾人沈默著。

張璜看向她,沈吟片刻,目光突然警惕,“你是來給部院當說客的。”

張工首一句話,眾人恍然大悟。

一道道目光審視著黃葭。

“黃船師,既然你站在部院那邊,今日就不用來了!”後頭的數十號河工冷冷地瞪著她。

黃葭面無表情,“我哪邊不站。我讓你們走,也不是讓你們空著手走。”

張璜一怔,掃過她的臉,“部院答應放糧了?”

黃葭沒有回答,只走到眾人前面,“再過幾天,最多不超過五天,我會把兩千兩工費全數結清。”

話音未落,眾人大驚!

張璜不解地看向她,聽她這話,簡直是天方夜譚。

“你這兩千兩從哪裏來?”

“我自有辦法。”黃葭擡眸,目光淡淡掃過眾人的臉。

張璜皺起眉頭,心裏沒底。

眾人壓下心中的疑惑,死死地盯著她。

也有人猜想,這位黃督工消失這麽多天,難不成真想出了什麽好主意?

黃葭目光鎮定,“但是工費之事,我們還需約法三章。”

聽她的聲音如此篤定,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她。

帳內寂靜無聲。

黃葭感受到這種被等待的氣氛,目光淡淡地掃過眾人的臉。

她隨即伸出三根手指,語速極快。

“其一,諸位拿了錢便盡快上路,切莫在淮安久留。”

“其二,諸位離開的前一夜,當日河口的那些‘大家夥’要停修一日。”

聽到這裏,張璜的眉頭越皺越緊。

眾人只靜靜地看著她的臉,心中疑竇叢生。

黃葭垂眸,望著給張璜媳婦的錢袋,目光覆雜,“其三,日後若是有人問起手頭的工費是哪裏來的,諸位只要答,這錢是清江浦王掌事給的。”

話音落地,眾人面面相覷。

張璜忍不住看向她,卻見她一臉的肅穆,也實在看不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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