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糧絕 “帶他們上堤吧。”林湘坡仰起頭……

關燈
第23章 糧絕 “帶他們上堤吧。”林湘坡仰起頭……

“明日辰時便到,到三十石,等到大後日,錢糧一概能送到,一個子都不會少了你們的!”林湘坡再度拉高了調子。

他站在青黃的土丘上,像一只雄赳赳氣昂昂的鬥雞。

張璜冷哼一聲,大手一擺,“前日你便是說一個子都不會少,如今呢,一個子都不曾看見!你的話我們不信,換個人來!”

聲音一落地,一呼百應。

在場的河工們抄起了手邊的鐵鍬,怒目逼視。

林湘坡雖管著治河一事,但他早晚都待在部院、衛所,甚少來壩上一趟。河工們想找的是一個時時刻刻杵在他們眼皮底下的人。如此,一旦河口有事,這個人準跑不了。

黑壓壓的人連連附和,聲音震動天地。

黃葭聽著眾人之言,心不由地揪起。

林湘坡眼眸一暗,“今日我就是為此事來的。”

黃葭怔怔地看向林湘坡。

他輕咳一聲,“這位就是清江浦的黃船師,這幾日將漕糧運出來的那些小筏子就由她管了,諸位有錢糧之事也可向黃船師稟明了,她自會報給我。”

說完,他掃視了眾人,“如此,還有異議麽?”

河工們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看向河工首。

河工首張璜掃了一眼黃葭,見她年紀尚輕,不似那種能說得上話的人。

他瞪著林湘坡,“軍爺沒有誆我們吧。”

林湘坡笑了笑,添油加醋:“你可別有眼不識泰山,這位黃船師昔年也是在淮安督造了上百艘海船的大人物,她家祖祖輩輩都是能工巧匠,深受陛下倚重,別說是我,就是李僉事也比她不及。”

黃葭冷冷地看向林湘坡。

來淮安這麽多天,他倒是頭一個這麽擡舉她的人,只是這番擡舉她的話卻是要把她逼到絕境。

天下事,旁的都好說,聽不了曲看不了戲,不看不聽便是,只有錢糧最不可缺,俗話說,奪人錢財如殺人父母。

她既不可能憑空變出錢來,更不可能去偷去搶。

等時日一到,這些拿不到錢糧的河工就會先要了她的命!

張璜瞥了她一眼,又看向林湘坡,聲音仍是強硬,“那我們就等著明日的糧了。”

夜深了。

兩岸的潮水不住地流動,大霧四起,眼前朦朧起來。

河壩邊一座座青黃色山丘,山丘下是一大片黃色的草棚,雨紛紛落下來。

黃葭坐在蓬下,聽著隔岸的水流聲,擡頭便是接天的雨幕。

臉上浮出淒然,“明日的糧要從哪裏調?”

林湘坡捧著一碗熱水,輕輕地吹起上浮的白氣。

他有些楞楞地轉過頭,看著在雨幕前坐著的人,眼眸中浮出一絲無奈。

他低下頭,沈聲道:“先從城外的廣濟倉、嘉平倉找找看有沒有未扔的糧。”

黃葭一怔,臉色微變,“你是要把那些腐了的糧給河工們吃?”

“有的吃總比沒得吃強,再者,也沒你想得那麽壞,拿出來燒一燒,什麽蟲子都給燒沒了,吃不死人,有什麽不好?”他撿起一根樹枝,撥弄著腳下的雜草。

雨聲淅淅瀝瀝,平靜中透著一股被壓抑住的絕望。

他擡頭看著黃葭,嘆了一口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藩臺衙門帶來的糧就對付了這麽幾天,我若是有糧,也不想他們這個樣子。”

黃葭不再看他,仰起頭望著陰冷的天際,冷不伶仃打起了寒戰。

林湘坡低下頭,幽幽燭光照著他的半邊臉,聲音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呢喃:“原來黃河大水,部院都會從漕運六省的糧裏調出一部分給河工,可到了今年,一來糧收得少了,二來浙江漕糧不到,庫存、轉運,一天天地耗下去,這些都要錢。”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林湘坡拿起賬簿,起身慢慢地向帳裏走去,熹微的燭光灑落在他身上。

他仿佛又蒼老了許多。

“明日如此,那大後天呢?”

背後,黃葭的聲音忽又響起。

林湘坡轉過頭,臉上顯出片刻的疲軟,又振作精神,“現在河口尚且沒有通完,大夥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河工裏頭也有淮安當地人,真要是大水來了,先沖垮的是還不知道是誰家。”

“轟隆隆!”

晨起,風雨大作。

朔風刮過,江上黃白色的蘆葦悠悠倒伏。

十幾丈的牛皮筏寬闊有七尺,漕糧在其上走,眾人在兩邊托舉著。

河工的號子響了起來,江水浸得他們的膝蓋之下一片浮腫,江流下的淤泥包裹著沙石,又冷又硬,稍不留神遍磨出了一腳的血泡。

忽然,號子低沈下去。

風,即刻停止。

兩邊的衛所士卒、河工,所有人都沈著頭看著一隊進出的人,那一張張廢舊葦席裏卷住的身軀。

葦席裏垂下來一只只粗糙的大腳,誰都可以看見那腳下泛白的帶著血痕的傷疤。

河工的媳婦靜靜地站著不動。

熟悉的人影掠過的一瞬間,血肉模糊一片。

“孩兒他爹!”

河工的媳婦嗚咽著低下頭,看見自家娃娃的臉上也是淚水,他那麽安靜,又那麽悲痛。

兩人默默相對,她將孩子死命地摁在懷裏,眼角劃過兩行清淚。

周圍人都靜靜地註視著這對母子,臉上滿是淒然。

入夜了,天邊最後的輝光被黑暗吞沒。

大雨混雜著血水流淌過河岸,禿鷲盤旋在上空,發出淒厲的嚎叫。

大帳中一片沈寂。

許久,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淺夫、閘夫、洪夫有事力勤之月給銀六錢,其餘逸閑之月給銀三錢。按勤月計兩年,每人約十五兩銀子的安葬費,其中有家眷的,追加到二十兩,總計三百二十五兩。”黃葭在人丁賬簿上勾了幾個名字。

話音未落,從帳外忽然走進一士卒。

腳下帶著風疾速掠過,燭火恍惚。

“報!自江西、湖廣、河南征來堤夫,共計一千三百人。”

“帶他們上堤吧。”林湘坡仰起頭,臉上浮現出悲天憫人的神情。



入夜,雲雨沈沈。

鎮淮酒樓下,游船漾漾。

船上點起五六十盞羊角燈,映著月色湖光,照耀如同白日,一派樂聲大作,在空闊處更覺響亮,聲聞十餘裏。

聽著樓外一片喧囂,薛儔忽然放下筷子,側著臉打量著黃葭的神色。

過了許久,他躊躇著開口:“一桌子的菜,掌事為何不動筷啊?”

黃葭低頭看著桌上的一碟豬頭肉、一碟子蘆蒿炒臘肉、一碗骨頭湯、一大碗飯。

想起今晨在河口吃的那碗腐爛的陳米,一時竟有些恍惚。

薛儔見她沈默,微微一楞,有些慚愧,“倒是我安排不周了,掌事身在部院,吃這些清粥小菜實在寒酸。”

黃葭望著那桌菜,沈默不語。

她來清江浦那會兒,船工們一律吃的是包子白粥,如今來了月餘,俸祿不見,到了河口,河工們三頓喝粥,說是粥,與水也沒什麽兩樣,喝過不出半個時辰又餓了。

如今,卻連粥也沒有了。

薛儔只以為自己安排不妥當,臉色一白,“把、把這些都撤走!”

黃葭反應過來,看向他,聲音淡然,“做了飯又撤下去,豈不白費了廚子的手藝。”

“真是委屈掌事了。”薛儔連連致歉。

黃葭神色黯然,捧起了碗,“今日我來是聽你說生意,吃什麽不打緊。”

薛儔點了點頭。

樓外喧鬧的曲聲與平靜的雨聲交織成一片,無端讓人心緒煩躁。

他瞥了一眼黃葭,不由地摩挲袖口,面上帶笑,“福建建寧府那批貨已經從南浦河走水路,過了浙江龍泉,就從會通河運入蘇直,我派人日夜兼程,大約不出三日必到淮安。”

說到這裏,他忽然頓了頓,眸光微動,”只不過……”

他語氣軟了許多,雙眼不禁望向黃葭。

黃葭已經吃了小半碗飯,“但說無妨。”

薛儔低下頭,“貨倒是一切安穩無虞,但是載貨的船如今卻是不夠了,我原先與西北商人做成了一筆生意,那些八百料的大船都北上運貨了,如今貨物都已經運好,但一時半會兒還到不了福建。”

說到這裏,他眸光閃爍,試探性地看向黃葭,“所以,我自作主張,找了一位浙江的商人來幫襯,他手頭的船尚且寬裕。”

黃葭疑惑地看向他,“既然事情都已經妥當,你今日來又是……”

“就是這位浙江的商人,他過去也與官衙做過生意,聽聞這清江浦如今要建船,所以也想盡一份綿薄之力。”

他擡起頭,打量著黃葭的神色,只見她神情自若,也不曾有慍色,接著道:“我這便請他進來。”

“咚——”

鎮淮酒樓的木門悠悠推開,發出沈重的拖拽聲。

來人一身湛藍色布衣,邊角繡著流雲花紋,頭戴玉色發冠。

眼眸之間仿佛醞著一個春日的暖意,只是在進門的一剎那,和煦的笑容忽然凝固。

黃葭捧起茶的手也微微滯住,沒想到這天下竟然這麽小,拐個彎還能碰上。

薛儔已經起身,滿面春風,“這位就是沈老板,浙江湖州人士。”

沈叔謁已經收回了目光中的訝異,拱手作揖,聲音平靜而溫和。

“在下沈叔謁,見過掌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