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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明修棧道 黃葭看了他一眼,語氣斬釘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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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明修棧道 黃葭看了他一眼,語氣斬釘截……

清江廠,雨聲淅淅瀝瀝。

寒風吹拂,燈火恍惚。

邱萍低著頭,語氣沈重:“此次失竊蘇木、楠木、桐油,共計兩百六十四兩。”

話音一落,堂屋裏一片死寂。

坐在主位上的黃葭面色凝重,“三人輪值一夜,從亥時三刻至寅時不曾有隙,怎麽會出這樣的事?”

一邊的劉工首長嘆一聲,拱手道:“當日輪值的人已經問過了,說是吃壞了肚子中途離開了一刻鐘,誰知道回來的時候就成了這個樣子。”

眾人面面相覷。

燭火晃出一片暖色的虛影,照映著黃葭清雋的面容。

她嘆了一口氣,“出去不過一刻鐘,這盜匪手腳竟然如此麻利,這麽一會兒工夫就把整個西房搬空了。”

聽了這話,邱萍微微頷首,眸光閃爍,“掌事的意思是……有內鬼?”

話音一落,在座幾位老船工皆是一怔。

幾道目光在堂屋裏交疊。

黃葭看向劉工首,臉上露出一絲安撫人心的笑容,“我沒有這個意思。”

劉工首琢磨不出她的意思,坐著沒動,也不言語。

黃葭輕輕擡手,邱萍會立刻意,將一摞冊子發了下去。

堂屋裏目光交匯,有著一種別樣的安靜。

黃葭的聲音平靜如水,灌入眾人耳中,頭腦一震,“我看過了,這幾年來清江浦的盜案,凡木料大都運入閩江入海口。那一帶水陸交通便利,是閩東、閩北及閩南貨物的集散之地,而其中木料貨物,又多半會運去南臺和洪塘兩地。”

眾船工低頭看著冊子,幾道目光在堂屋裏交疊。

黃葭喝了一口茶,接著道:“征稅之規,有水餉,有陸餉,有加增餉。水餉,以船廣狹為準,其餉出於船商;陸餉,以貨多寡計值征輸,其餉出於鋪商。”

“征稅之時,鋪商接買貨物,應稅之數給號票以為憑據,船老大將依照號票再交水餉。”

劉工首聽出她是打算追查此事,即刻心領神會,“眼下淮安禁船森嚴,還有海防關口,他們斷不可能逃餉跑出去,所以必要找幾家鋪商偽造號票,這一步,倒是不難。”

黃葭點了點頭,繼續陳詞:“偽造號票不難,運貨就難如登天。”

說完這一句,她掃視堂屋眾人,神色肅穆,“這幫賊若是不想打草驚蛇,只能一船一船間斷著運出去,就當前關防形勢,只怕要運上半年不止,況且積貨之時還要防潮防腐,又是一筆巨款。所以,我斷定他們會一次運完。”

劉工首神色黯然,眼下淮安能把這些木料一口氣裝船運走的人屈指可數,多少是手上有大船的人,而這樣的人多少都與清江浦關聯緊密。

如果不是身在其中,又如何能如此輕易得手?

邱萍微微詫異,既然賊一定會運貨出去,那稽查就不在話下,“掌事的意思,我等只需在港口守株待兔?”

黃葭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劉工首見她這般態度,眉頭忽然又舒展了,“看來是不用查了。”

他話音一落,堂屋中凝滯的氣氛頓時紓解。

黃葭看向他。

劉工首兀自嘆了一口氣,打趣道:“這些木料已經蓋了清江廠的火漆,這幫賊偷走轉賣還要再損毀火漆上的官印,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不知他們是做來幹甚,倒不如去偷幾家大戶。”

黃葭也笑了,“說到底是這些賊不聰明,簡單的事也弄得這樣繁覆冗雜。”

她話音一落,堂屋裏又是一片靜穆。

邱萍的目光在自家爹爹與掌事二人當中打轉,明顯察覺他們的對話奇怪,仿佛意有所指。

雨聲灑灑然,燭光忽明忽暗。

明窗上映出斑駁的樹枝,好像一只幹枯的手掌。

黃葭低頭看著白色的杯底,話鋒一轉:“雨季已經來了,這幾日受潮的木材要盡快轉移。”

堂屋眾人面面相覷,一道道目光只看向劉工首。

劉工首微微蹙眉,頗為不解,“剛剛才鬧開,眼下即刻轉移木材,只怕又要驚動了盜賊。”

黃葭看了他一眼,語氣斬釘截鐵,“就怕他們不來。”

“轟隆隆!”

堂外雷聲轟鳴,雨勢漸大。

邱萍送走了一行船工首,憂心忡忡地看向端坐在堂上的人,“掌事,到底有沒有內鬼?”

黃葭抿了一口茶,臉上神情幽微難明。

邱萍有些不安,她自小在清江廠這邊長大,與這裏人感情深厚,若是真有人偷盜,那說不準就是她的哪位叔叔伯伯。

黃葭放下茶盞,給了她一個寬慰的笑容。

說實在的,黃葭根本不在意內鬼。

昔年市舶司提督的私人在各地貢舶抽分上榨取油水,方法各異,有偷庫存的,有勒索商賈的,真要查起來,牽一發而動全身,整個內府登時就土崩瓦解了。

她深信,無論在什麽地方,內鬼一定有,只是有大鬼小鬼之分罷了。

邱萍看她沈默不語,心中仿佛懸了一塊大石頭,眼眸低垂,“若是抓到了人,掌事打算如何處置?”

黃葭別有深意地看向她,“要等部院發話。”

邱萍仍有些不明白,“那眼下是只管運走受潮的爛木頭,不必追查丟了的那些麽?”

黃葭目光定定,“劉工首說得對,這樣費力不討好的事又有誰會做。偷木材的那些賊分明不是為了掙錢,只是想把事情鬧大。”

邱萍睜大了雙眼,有些吃驚。

黃葭站了起來,望著堂外兼天風雨,語氣沈沈,“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清江廠每個月都在運木,他們若是手癢,一來二去我們也吃不消,倒不如塞幾塊爛木頭給他。”

浮雲蔽日,未刻微雨。

港口依稀人影,山翠如畫,雨雲青黑,星火掩映深林中。

一艘客船正靠河尖,清波蕩漾,船上藩臺衙門的紅底黑字旗迎風作響。

楊育寬撐傘立在船頭,擡頭望著烏雲密布的天際,臉上愁眉不展,料想此去前路未蔔,心中忐忑。

聽得背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心中猜測是李約來送他,楊育寬連忙回過頭。

來人一身灰袍青帶,腰間金屬制的魯班尺醒目異常。

他有些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黃葭不知他心中所想,舉步走上船,聲音清冽:“聽聞楊郎中就要高升了。”

楊育寬微微一怔,臉上神情變了又變,忽而笑道:“你這話是聽誰說的?”

黃葭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前兩日去部院交賬,許多人都這樣說,都說郎中這一趟去了,再回來就不是一聲‘郎中’能叫得住的。”

楊育寬楞了楞,低下頭,不想他那些同僚都是這樣傳話的,心中有些忐忑。

他輕聲道:“只是去浙江借調海防兵將,把江西運至淮南的漕糧與浙江漕糧一同轉海運,減輕運河負擔,這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黃葭看著他失措的樣子,眼眸低垂,口中溢美之詞卻不曾停下,“海運與漕運並舉,本朝無此先例,此番楊郎中去東南調兵,也算是揚了部院威勢。”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件事本是漕運缺口後的無奈之舉。

楊育寬提出海運漕運並舉,自以為是一招妙計,議事那日河臺王祿元也是大加讚賞,而陸漕臺雖神情不善,卻也並未駁斥。

今日經黃葭這麽一說,當日情形,反倒有了別樣的意味。

她話音未落,楊育寬猛然一怔,下意識拽住了她揚起的袖口。

黃葭表情微滯,目光炯炯,“怎麽,我說得不對?”

楊育寬越想越忐忑,抓著黃葭的袖口,手上青筋暴起,只是看著她懵然無知的神情,卻也不好多言。

他吐出一口濁氣,手掌從袖口滑落。

透過點點漁火,楊育寬的臉龐顯出幾分疲憊和黯然。

黃葭不好再說,倚在桅桿的一邊,望著陰沈的天空。

只待他面色稍和,她才見縫插針地岔開話題,“這幾日黃河大水,受災的人、沒受災的人都等著錢用。這幾日清江浦日夜趕工,大家勞碌了這麽久,都盼著放例錢。”

楊育寬一怔,這倒不是什麽大事,順天府許閣老那邊已經答應下來,不日兩千兩雪花銀就到淮安,“再等等,你放寬心。”

黃葭與這人相處了大半個月,也知道他是個好說話的人,於是打趣道,“只盼一人得道雞犬飛升,連帶部院欠清江浦的銀子也能早些放了。”

楊育寬啞然一笑,“這件事你問李僉事便是,我走之後就由他來代管,以後你有什麽事要多問他。”

黃葭微微蹙眉,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話雖如此,這幾日我看李僉事言語含糊,好像也不愛管這些雞零狗碎的小事。”

聽她提起李約,楊育寬有些感慨。

他不知不覺走到欄邊,眼見隔岸漁火恍若星辰點點,在夜霧中熠熠閃光。

耳畔,風聲蕭蕭然不已。

他仰起頭,聲音裏刻進幾許風沙,“李僉事這個人,一向面冷心熱,昔年我還在做工部主事的時候,也瞧他不順眼。”

他低頭一笑,“後來淮安盜寇案頻仍,他帶著八百號士卒據守在寇盜的必經之路,晝夜相守,勤瘁百日,曾在一夜間伏擊賊寇三千餘人。”

聽出他語氣中流淌的敬佩,黃葭淡淡一笑,“李僉事軍功赫赫,只是有時發怒,這幾日總見他臉色不大好看。”

楊育寬看向她,眸光中有些疑惑,“他這個人,只要你不觸他的黴頭,輕易不會動怒。”

黃葭眨巴眼睛,“什麽黴頭?”

楊育寬微微一楞,“也就是些勾心鬥角的腌臜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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