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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新舊相爭 他側過臉看著她,“黃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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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新舊相爭 他側過臉看著她,“黃姑娘,……

說了一長串的話,劉賢文喉嚨發澀,悠悠捧起了茶。

溫熱的茶水入喉,嗓子好受許多。

他靠著椅背,神情泰然自若,目光淡淡地掃過周圍人的臉。

黃葭微微擡眸。

在崇安待了七年,若論手熟,如今的她定然及不上在場幾位,若論年資,她也只算一個小輩。

但是劉賢文這一番話將她從頭貶到尾,無疑是初來乍到給的下馬威。

若日後想要擡起頭做人,便絕不能由著他蓋棺定論。

黃葭看向他,目光炯炯,“老相公此言差矣,技藝之道,萬變不離其宗。”

她站了起來,朝他拱手一禮,“昔日晚輩督工淮安,有幸看過各地航船。譬如,南直隸的船殼用雙重板構造,是為防備船底遇礁石,觸礁之後一層敞而一層存,又降低了船舶重心,航行更穩當。”

“兩廣之地的兩舷設了遮波板,約四尺高,自頭至尾如墻壁,加強了幹舷高度,增加儲備浮力。”

“有的還用二十根大鐵條把船箍緊,如此,即便航行中風濤顛簸,五六晝夜而船不致決裂。”

“由此可以看出,降低重心、加高幹舷都也一律,求的無非是行穩致遠。”

“您所說的用料、技藝,也無非是建造中的小巧。”

黃葭這一番話提綱挈領,又切中義理。

話音未落,便引得堂屋眾人嘖嘖稱嘆。

劉賢文放下茶盞,眸光中閃過一絲寒芒,剛要開口。

陸東樓忽然打斷了他,“本官不懂舷艙之事,但看《籌海圖編》上說‘造易而修難’。”

他笑了笑,看向劉賢文,“此話何解?”

劉賢文面色一沈,老實回答:“新造的船大都可用,大修之後的船就往往不盡如人意。修船所慮甚多,一是用料與原先不符,再者,要將大小弧度與原來完全契合,這實在難得。”

“所以大多數總會出些紕漏,等再出海,閣岸日多,浮水目少,守港勉強,出洋便不可為了。”

陸東樓點了點頭,撫摸著腰間的銀魚。

“既然諸位都信不過黃船師,本官記得上個月,清江浦似乎有一條亟待大修的船。”

“當時諸位都不肯接手,那如今,倒不妨假手於人,也好看看她的本事。”

他話音一落,眾人一驚,臉上神色各異。

數十道目光交織,後排坐著的人竊竊私語。

忽有一人急急站起來,拱手道:“漕臺,黃船師畢竟年紀輕輕,這樣大的內陸船,只怕有些為難了。”

陸東樓微微一笑,卻不看他,“內陸船於旁人也罷,落在她手裏,倒算不上大船,況且還有諸位相助,不是難事。”

那人一楞,低下了頭。

他慌忙開口,一時竟忘了黃葭督造海船的舊事,反應過來才知自己說了一句多麽愚蠢的話。

於是悻悻坐下。

一邊的劉賢文靜靜地聽著,臉色已經不大好看。

身邊又有一人扶著椅子站起。

“上個月的船難,到底是我等的疏忽,腆著一張老臉,如何能讓小輩來善後,如此安排,是要折煞老夫了。”

陸漕臺定定地看著他,“諸位既然是前輩,想必都盼著部院的漕船修造後繼有人,如今來了這樣的人,還請諸位放開手,讓小輩多歷練歷練。”

那人一楞,嘆了一口氣,緩緩坐下。

西風悄然吹起,雨絲飄飄然。

堂外濕漉漉的石磚地面倒映出一個個人影。

堂下,喧鬧之後,又是長久的寂寥。

黃葭感到一絲異樣。

縱然修船不易,但又怎會難倒這一屋子的老船師?

他們先前拒不接手,陸放籬又這樣窮追猛打,恐怕另有隱情。

但見眾人沈默,陸東樓臉上浮出一絲笑意。

劉賢文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話來。

四面越來越冷,陸東樓喚來兩個書辦,給堂屋的銅爐裏添了銀碳。

銀碳在炙熱的溫度中慢慢疏松,發出些窸窸窣窣的響聲。音調低沈,沒有尖銳刺耳的爆鳴聲,可見是上好的碳。

陸東樓在炭火上暖著他那雙通紅的手,修長的手指緩緩伸展開,淡紅的爐火微光照映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此刻,他的語氣溫和,卻有著不怒自威的氣勢,“有勞黃船師了,半月之後,諸位皆可去清江浦收驗此船。”

話音一落,便是給黃葭立下了“軍令狀”。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黃葭微微蹙眉,雖說這些船工首不待見她,可她若想留下,日後自有辦法將他們一一收服。

這道“軍令狀”只是陸放籬的一家之言,並未得到一眾船工首的承認。

只怕她即便如期完工,也討不了好。

況且,她還不曾看過那艘船,如果真是破爛得只剩一個空架子,要在半個月裏修好也不是容易的事。

陸東樓仿佛沒有感覺到周圍的怨念,只看著堂外的煙雨,舒了一口氣。

“那今日便到這裏,改日再與諸位商議。”

他站了起來,闊步走出堂屋。

指揮僉事李約已等候在堂外,見他出來,撐起一把天青色竹骨傘,迎了上去。

雨珠嘩啦啦地敲打著傘骨。

風聲綿綿不息。

黃葭回過神來,才發覺這其中好似有貓膩。

她初來乍到,只有得到眾人擁躉,才能主持造船這樣的大事,可陸放籬非但不從中調停,反而想讓她與一眾船工為敵。

起先敲打船工,之後又讓她接手眾船工都不願再修的船。

一來二去,他究竟意欲何為?

雨聲淅淅瀝瀝,堂屋裏的人已經四散而走。

黃葭嘆了一口氣,戴上鬥笠,從側門向外走去。

入冬了,雨越下越冷,寒意悄然在空氣中升騰。

陸東樓的腳步不徐不疾,李約跟在他後頭。

剛過部院的三門,只見一道灰色身影攔在眼前。

細細密密的雨落下。

陸東樓看了一眼李約,使了個眼色。

李約微微一怔,掃過黃葭冷清的面容,又看了看陸東樓,向外退去。

庭院裏靜謐異常,部院第三道門後,便是漕臺的書房與議事閣樓,平日少有人進出,如今議事的地方漸漸搬到了二門,這裏來往的人更少了。

兩人立在雨下。

陸東樓率先打破了平靜,“怎麽了?”

黃葭深呼吸一口氣,微微擡眸,“翻船的事,是不是與內府有關?”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沒有懷疑過你。”

“我離開內府七年,還鬧得那樣難堪,你當然沒理由懷疑我。”她走到他身後,“往來的船工首都曾在內府供職,你是不相信劉賢文他們?”

他側過臉看著她,“黃姑娘,做好你分內的事。”

她仰面對上他的目光,“我本可以做得更好,如果沒有你的阻撓。”

他輕笑一聲,“我怎麽會阻撓你?”

黃葭凝望著他的臉,一字一頓,“我原以為,部院是為了督造海船,才大費周章地來崇安找人,現在看來,是劉賢文他們背著部院做旁的事,所以部院只好再找人,這個人、最好還是個傀儡。”

他避開她的眼神,目視前方,“外頭有輛馬車在等你,到了清江浦,往後再有什麽事,楊育寬會幫你解決。”

話音一落,他瞥了她一眼,闊步走出門。

雨幕相隔,擦肩而過。

黃葭低下頭,吐出一口濁氣,心底像有一塊沈重的大石頭壓著,扼住了呼吸。

時隔七年,內府那堵高高的圍墻又在四面升起,深灰色的墻壁好似陰沈的天空,向她壓倒過來。

轉眼間,又回到了祖父被臬司衙門帶走的那個雨夜。

那種沈重又無力的感覺落在她身上,熟悉異常。

似乎,從未離開。

“轟隆隆!”

大雨傾盆落下。

黃葭慢步向外走去,過了一道門,又一道門。

來來往往的人裏,沒有她認識的。

“黃船師,上車吧。”車夫等得太久,已經忍不住催促。

黃葭“嗯”了一聲,向前走去,幾步上了馬車。

車轍碾起渾濁的雨水,聚攏的塵埃再度分散。

……

兼天風雨中,此刻的清江浦倒是分外平靜。

白石橋下的青松在冷風中戰栗。

楊育寬寬大的白色袖袍也在風中舞動。

他看向身著囚服的胡寶生。

僅僅一個月過去,胡寶生的臉上長髯已開始發白,眼珠也深深凹陷了下去,臉也皺巴巴的,像是被獄中的幹草鋪吸幹了水。

“還有什麽要交代的,快點兒!”

獄卒忍不住催促,他在濕漉漉的蓬草下站著,刺骨的風一吹,凍得受不住。

茅草蓬下,胡寶生眼含熱淚,聲音頗有嗚咽之感。

“賢弟,我家裏那苦命的媳婦和娘親往後就要拜托你了。”

楊育寬哽咽幾許,“你放心,流放這三千裏,已經打點妥當,我會再向漕臺求情,一定不會讓你熬得太久。”

胡寶生搖了搖頭,目光炯炯,“我不指著你做什麽,眼下,顧好你自己。”

他拍了拍楊育寬的肩膀。

“珍重。”

冷風颯颯吹過,世事難料,僅僅是一個月相識,如今竟已成了生死之交。

“走了!走了!”那三五獄卒押著胡寶生,向遠處走去。

重重背影漸行漸遠。

茫茫的大雨沖刷下,仿佛一片濃濃的霧。

楊育寬仰起頭,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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