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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中偶遇 次日晨起,殘秋風動,高山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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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中偶遇 次日晨起,殘秋風動,高山竦……

次日晨起,殘秋風動,高山竦峙。

黃葭將船擱淺在小溪邊,蓋上了一層葛布,忽見那溪水中游魚往來,便想抓幾條下酒。

崇山峻嶺間,一片碧綠江水隨風輕漾。

她挽起衣袖,正要下水,便聽的蘆葦蕩的另一頭,傳來“砰”的巨響。

她眉頭緊鎖,撥開一面蘆葦,只見一艘殘破的大船撞上了渡口,被幾十道繩索拖拽上岸,船身滴著水,積蓄在地面,岸邊的人都作船工打扮,皆是一臉惶恐。

“看看你們幹的好事!”穿著紫綢的公子將藤鞭一揚,灰塵“砰”地撲在了船工面前。

眾人倒退幾步,可公子身邊的家丁已將他們團團圍住。

身後,諸山綿綿如長龍。

那公子挺著圓鼓鼓的大肚子,走過來又走過去。

公子身後站著一個穿著錦緞的老爺子,拄一把紅木拐杖,大抵是他的長輩。

那老爺子氣得胡子發抖,人杵在那裏,眼睛不看船工,只盯著那艘破船。

冷風攪動間,一片沈寂。

過了半晌,老爺子轉過頭,看向佇立在一眾船工前面的老翁。

老翁也隨即擡起頭。

眸光相觸的一刻,老爺子忽然破口大罵:

“劉公,我知道你修了大半輩子船,是出了名的能工巧匠,才把我們薛家這個心肝兒托付給你。結果你看,這都成了什麽!”

劉老翁一怔,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身後一個後生卻忽然上前,“這船只剩個架子,半月前大修的痕跡定是看不著了,薛老板莫不是想借此賴上我們,想讓我們吃了這個啞巴虧?”

薛儔怒目圓睜,猛烈地咳嗽起來,拿手指著人,“還狡辯,你們這些個家夥,都多少年的老主顧了,此番糊弄了事,幸好沒有鬧出人命,否則我們薛家早被你們害得傾家蕩產!”

眾船工聽了這番話,心頭湧起怒火,但此刻敵眾我寡,實在不宜相爭。

“爹!跟他們廢什麽話!”薛大公子揚起手中長鞭,“要麽交錢,要麽交人!把賣身契簽了,不然就等著蹲大獄吧!”

他轉頭看過來,毒蛇般的目光從眾人的脊梁纏繞游曳而上。

船工們敢怒不敢言。

薛大公子已有些不耐煩,鷙鷹般銳利的目光掃過人群,手中長鞭劃破氣浪,掀起一陣喧囂。

劉老翁擡起頭,顧不得單薄的身子骨,急急上前,他生得矮小,像是田裏的稻草人,木楞楞地往那兒一戳。

那藤鞭就要打在他身上。

“嘭!”忽有一利物劃開氣浪,破空而出。

相撞的剎那,浸過油的藤鞭竟折成了兩段。

眾人皆是一驚!

薛大公子看著那斷開的藤鞭,目光呆滯片刻,回過神來,“哪個不長眼的,給小爺滾出來!”

見他怒不可遏,眾人噤聲,只聽耳畔江水潺潺,惟有鳥聲清啼。

此地本就是偏僻的山谷,平素不見人蹤。

須臾,低沈的腳步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淡黃色的蘆葦蕩後,隱著一抹灰色身影。

蘆葦撥開,天光灑落其間。

一人走了出來。

草帽遮頭,蓑衣蔽體,內襯不過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麻衣,穿在其人身上也有幾分魏晉名士的風流氣度。

身後背著魚簍,竟是個漁娘。

薛大公子瞅見她,剛要揚鞭,卻被一只手扯住了胳膊。

“姑娘。”薛儔拉住兒子,目光淡淡地看向她,“我等在此是處置私怨,你哪兒來回哪兒去,不要多管閑事。”

黃葭揖了一禮,目光定定,“鄙人姓黃,打漁過路,聽得諸位爭執,大致是船破追責。鄙人稍稍一想,這事情既過去半個多月,行船又不能免於風浪,老相公是明理之人,既為追責,總要先查實人家確與此事有幹系。”

柔和的聲音裏,透著不卑不亢。

薛儔臉上的笑僵了片刻。

劉老翁看過來,投向她的目光中滿是擔憂。

周圍數十號船工相視一眼,皆沈默不語。

薛大公子忍不住譏誚,“怎麽查,誰來查,說得倒是容易。”

“我提的,自然我來查。”黃葭目光沈著,語氣篤定。

薛儔微微一怔,忍不住打量起她。

黃葭已蹲在石邊,取下背上魚簍,在裏頭搜羅什麽東西。

眾人探過頭去,只見那魚簍裏面是一個推刨和一把魯班尺。

她用身上的粗布衣角隨意擦去推刨和魯班尺上的油漬,看向薛家父子,“這船上平如衡、下側如刃,應該是經海船改造來的,不知平常出去時過哪條河?載重幾千料?”

薛儔聽她條理清晰,言辭簡潔,猶疑道:“兩千料的大船,原是朝廷下西洋後沈了又拉起來的,我便宜些收了,如今有五六個年頭,走過間江河、會通河。”

黃葭又看向劉老翁,“既然是大修,龍骨、桅桿、舵板換過麽?”

劉老翁據實以告:“尾龍骨用老料補了,肚艙彎得厲害烘了幾回,關桁刷了桐油。”

黃葭將魯班尺掛到腰間,拿起推刨,“那便敲打度量,看合不合規制便是了。”

聽她這話,薛儔面色不善,他家的寶貝船即使破成了篩子,那扔到木材廠也還是個寶貝,怎麽能隨便被人敲打?

黃葭靠著一塊大石頭栓好了魚簍,自顧自道:“驗棧、驗縫也用不上,若是船身無恙、頭梢先脫,那便是用釘不當、濫竽充數了。”

一旁的劉老翁面露疑惑,他不曾檢過船,也沒聽說過什麽“船身無恙,梢頭先脫”,只看她言之鑿鑿,不由地生出幾分信賴。

於是他看向薛儔,幾步上前,“不如、由她一試。”

薛儔目光游離,心下忐忑,見黃葭站起來,他連忙道:“慢!”

他上前一步,“此事本是私怨,老夫不敢煩勞姑娘,姑娘還是打你的漁去,不要摻和了。”

黃葭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給出一個安撫人心的笑容,“老相公莫慌,這船若拖去修繕,花銷上,兩百兩是打不住的。倘若驗過後受損,那便由我來修,我不要工費,修補穩在八十兩內,左右你也不虧。”

薛儔微微一楞,心中觸動。

他原先壓根兒沒指望這船能修,可若是此人能修好,今後挽回損失也未可知,可若是修不好……

他沈默良久,實在無法定奪。

黃葭一個側身翻進了船艙,衣袂紛飛,利落幹脆。

一行人等在岸上。

太陽未出,晨氣清極,江風涼甚。

薛儔聽著那船艙裏沈悶的聲響,越想越後悔,薛大公子坐在石上,目光警惕地盯著那船。

船工們被家丁圍著,就地坐了下來,心裏打鼓。

良久,終於有了動靜。

眾人擡眸望去,群山盡黑,波濤起落。

那抹灰色身影恍若混江魚龍,躍出航船,聲音與江風一同拂來,平靜異常。

“龍骨三節裂了八處,聚在頭龍骨和尾龍骨,桅桿四五節有裂痕,船板三層裂開,棧板之力抱持通船。”

“看了半天就看出這個!”薛大公子忽然來了精神,眸中閃過一抹厲色,“龍骨已斷,你既修不了,多收一人的身契也不錯。”

船工們面色一沈。

“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是船形制不同。”黃葭望著那艘船,驀地開口。

薛大公子陡然一楞。

薛儔聽不懂這俗語,只皺起眉頭,“姑娘是什麽意思?”

黃葭沒有回答,將魯班尺從腰間取下,看了眼其上刻畫的線條,單手撐地坐到魚簍旁,手中忽然多了一塊木頭。

江風吹起灰色衣袂,她一邊在木頭上鑿刻,一邊解釋:“這船是遠洋海船,海船的幹舷高於江船,利遠行、抗風浪,卻不靈便,會通河間江河河寬,沿岸稍曲,磕磕碰碰不多,所以勉強走得便當。”

她輕輕一吹,淺黃色木屑從手下彈落,“老話說,船行走馬三分險。海船分水破浪,在於其底尖平,尖底與深吃水相合,航途平遠,橫向風浪吹襲,也不至於橫漂。只是,吃水深,轉向就難,船舵受力大,所以海船對舵要求頗高,尖底助於破浪,載重偏小,而江河船大都是尖圓形,以增運力,轉向也更為便捷。”

劉老翁聽得入神,他是常修造淺河船的,不知道海船的門道,“那依姑娘之見,要如何修補?”

黃葭望著手裏的木頭,“海船船身大,極難修補,不如以現有木材改建。取蓬上藤、竹各一千斤作箍,舟首至尾凡七處,填之縫隙,覆釘以鐵銅,開舵孔。除此之外,原用杉木經年泡水近於腐朽,不妨以榛木易之。”

話音一落,眾船工連連讚嘆。

劉老翁驚奇之餘回過神來,一個在江河打漁的漁娘,怎會對海船如此熟稔?

薛儔聽著周圍船工的嘖嘖聲,不由多看了黃葭一眼。

可轉念一想,他又愁眉不展。

改建是好,可改建的錢從何來?他家損失如此之巨,總得有人賠!

薛儔的目光掃向黃葭,語氣不善,“姑娘,你看了半天,究竟看沒看出翻船的緣故?”

黃葭並未答話,她正在那木頭上細細刻畫,秀眉輕蹙,縱深地勾勒線條,嚴謹、專註,仿佛在刻畫大地的山脈紋理,縝密精細,通身是不容打擾的威嚴。

裂帛江風,千山岑寂。

“沙沙”的鑿刻聲宛如一曲渺遠的古諺,眾人不由地斂聲屏氣。

良久,她起身將那木頭遞給薛儔,“這面是從前的,翻過來是改建後,大致如此,還要等動工之後再改。”

眾船工探頭過去,她做的是新船的架度板。

黃葭轉頭正要收拾魚簍,卻見薛儔神色覆雜,“老相公還有事?”

薛儔一楞,才發覺她方才是沒有聽見他說話。

他拿起架度板,看著那或直或曲錯落有致的線條、標註簡潔細致的魯班字,老臉一紅,竟不大好開口。

黃葭黑眸一轉,看出了他的心思,只道:“翻船,大都是船的形制與河道吃水不相配。”

薛儔不喜歡聽這些門道,急急追問:“那依姑娘之見,是海船本就不適於江河?可是這麽多年也都安安穩穩過來了,怎麽如今就……”

她擺了擺手,“會通河、間江河寬廣無礙。只是,我細細看過船身,有暗礁撞擊痕跡,更有積沙在艙,不知這船是怎麽被引上曲折急流的?”

聽她這一問,薛相公連忙轉頭看向自家兒子,“這是怎麽回事?”

薛大公子臉色一變,怯生生地擡起頭,“上回,教、教何家借去了,說是運漕糧,官船不夠。”

“你、你……”薛儔指著他,怒火淩然逼出口,“你收了他們什麽好處!”

薛大公子面色刷白,全沒了先前的氣勢,直楞楞地看著他爹。

薛儔收回目光,嘆了一口氣,向眾船工拱手作揖,“今日是老夫誤會諸位了,多有得罪,該日定登門道歉。”

眾船工聽了這話卻不聲響。

薛家父子多年來與官府打交道,平日沒少仗勢欺人,但畢竟是多年老主顧,不好撕破臉,只能沈默以對。

薛儔看了眾人一眼,目光又落到了黃葭身上,“黃姑娘,若日後再有修船的活,你可否……”

黃葭將推刨放下,轉頭看向他,“老相公,鄙人過去是木工,但幾年前就已改行。”

薛儔微微一怔,嘆了一口氣,拽著倒黴兒子走了。

一群家丁齊齊跟上。

風過山崗,林木搖曳。

眾船工吐出一口濁氣,收拾起渡口被打翻的桐油。

劉老翁回過神,剛想道聲謝,擡起頭,那抹灰色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千崖秋色,只餘江水滔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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