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

“大人，箭矢快用盡了。”

蘭瀚馳看著眼前的火海，沒有說話。

箭上塗了火油，火燒起來，照亮了半邊天空。

他正要開口，後面有人通報，道“將軍——”

“何事？快講！”蘭瀚馳不耐煩道。

“夫人來了，說要見您。”

蘭瀚馳聞言眉心一跳，而後責備道“她來做什麽？前線這樣危險，快送她回去！”

“我不能來，就看著夫君，把長安城毀於一旦麽？”

蘭瀚馳一楞，他的目光遠遠略去，陸念安倩麗的身影出現在遠處。

她戴著鬥笠，如同他們初次見面的那個雪夜，蘭瀚馳晃了晃神。

他將身上的鬥篷脫下來，熟練地披到陸念安的身上，開口道“怎麽——唔！”

旁邊的士兵聽到異響，上前幾步詢問道“將軍？”

蘭瀚馳揮了揮手，聲音明顯虛弱了幾度，道“下去吧，沒事。”

那士兵有些擔心地朝這邊又看了幾眼，轉身離開了。

蘭瀚馳看著那人離開，視線又轉移到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

沙場多年，士兵都會流血犧牲，何況一個將軍。

蘭瀚馳經受過不少的傷口疼痛，早已對痛感沒有什麽知覺。

如今卻覺得，心口插著的匕首，這樣疼。

他勉強扶著城墻才能站穩，看著眼前的人。

血不斷地湧出，陸念安看著有些驚恐。

他本來想問她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的眼裏帶了痛苦和失望，卻依然下意識的，想要撫去她臉上的淚痕。

“別怕，唔咳咳——”蘭瀚馳有些艱難地伸手，撫上她的臉。

“別怕……夫人。”

“為什麽？”陸念安的聲音顫抖起來，她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手，不斷地搖頭“不，為什麽不躲……”

“為什麽！！”陸念安幾乎是嘶吼起來，她緊緊拽著蘭瀚馳的衣領，吼道“為什麽不躲開？”

她看著蘭瀚馳覆雜的神色，幾乎要站不穩。整個人撲在他的懷裏，一下一下重重地拍打著，道“為什麽，為什麽要逼我……”

“我沒想到，”他突然釋懷地笑起來，“是夫人來殺我。”

“閉嘴，不要說了，不要說了！！！”陸念安的情緒崩潰了，她的鬥笠丟到一旁，她緊緊捂著自己的腦袋，淚流不止。

她看著蘭瀚馳，眼裏滿是不解和痛心，道“你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瀚馳，我記得你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

“為什麽……”陸念安看著逐漸蔓延了整個手掌的血跡，身子顫抖得更厲害。

“念安，你還是不明白。”蘭瀚馳痛苦地搖頭，道“我就算知道自己不是蘭大人的私生子，可是多年來的欺侮，不善的言辭目光，就能減少些許麽？”

“我幼時，咳咳，”蘭瀚馳又咳嗽起來，他擡起手臂遮掩，放下時，已經滿是血跡“那麽多人，唾棄我，說我是外室之子。縱然夫人與蘭妹妹待我再好，可這麽多年，我還是不甘心。”

他眼角有淚滑落，眼底帶著憤恨“我這麽多年，我拼死拼活這麽多年，不過是為了有個位置，能正大光明地活著，可是念安……”

他搖搖頭，苦笑道“縱然我讀遍四書五經，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世人……也不願為我正名。”

“你錦衣玉食長大無憂無慮，我從小遭人唾棄人人欺侮，你不會明白，你永遠都不會明白的。”

陸念安聽著他的話，搖搖頭道“你終究是變了。”

“我不知道是什麽改變的你，可是你要記得，瀚馳，你當初，不是這樣同我說的。”

“……是嗎？”蘭瀚馳笑起來。他感覺到自己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突然想起來了。他好像突然想起來自己當初說過什麽。

“守衛邊疆，保土衛國。”

渭水一戰，他本應死去。

但那個雪夜，他遇到了陸念安。

因為一個人，生出了許多不該有的貪念和欲想。他想要給她更多，保護她更多，給她美好的名聲，給她用最好的器物……可貪心不足，最終變成了自己無法消磨的執念。

執念太深，毀了自己，也毀了別人。

他握著陸念安的手，把匕首拔了出來，一時間血流如註。

“你——”陸念安一驚，連忙扶住那人，垂了眼眸道“不管怎樣，你不該殺人算計，瀚馳——”

她的淚水滴到蘭瀚馳的手上，帶來絲絲冰涼。

陸念安的話縈繞在耳邊，蘭瀚馳已經閉上了眼睛。

“算計別人，最後也會算到自己身上。”

陸念安看著懷裏已經閉上眼的將軍，和他靠在了一起。

遠方的戰鬥還在繼續。嘶吼聲縈繞在她的耳邊。

她聽見人們的哭聲，沖鋒的號角，火油燒的劈裏啪啦的聲音。

周圍的環境越來越熱，燒成了一片火海。

陸念安擦了擦臉上的塵土，將手裏的利刃拿了出來。

匕首的寒光帶著血色，那是蘭瀚馳的血。

她閉上眼睛，將匕首插入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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