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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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公（一）
朱尾巴獨自一貓在屋子裏晃著，從白天到天黑，今天主人比往常回來得稍晚一點。
門邊響起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它轉轉耳朵，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玄關。
門開了，黑暗中，進來的女人沒開燈，直撲過來雙手將它抄起抱到懷中。它還沒反應過來時，怪叫著的女人又將臉埋到它的肚皮上瘋狂扭動。
“嘿嘿嘿哈哈哈小貓咪……”
朱茗意看著瘋狂的嘉嘉和放棄掙紮的貓貓。
朱尾巴是好貓，基本不對人哈氣。
嘉嘉租的房子樓上漏水，房東答應找人修，她這兩天幹脆就先借住在朱茗意這，還能順便擼貓，剛才她們就先回了她家收拾點衣服和洗漱用品。
洗完澡穿著毛絨睡衣往沙發上一躺，吃點水果，抱著貓咪玩手機，對上班一天的心靈真是極大的撫慰。
“偶爾到別人家過夜，感覺像住酒店一樣。”嘉嘉啃著半塊紅心柚說。
“客房的床單那我鋪好了，上周剛洗過的。”
這邊房間倒是不少，她們晚上也不必擠一張床。
“好嘞！”廚房隔壁的洗衣機唱起歌，說明衣服洗好了，“那我上去晾衣服。”
下了樓，朱茗意將一塊毛巾遞給她說，正好你過來了，你幫我抱著這只豬，我要給它剪指甲。
毛巾像捆仙繩，牢牢裹著朱尾巴，它又露出那副放棄掙紮生死由天的表情。
“你多高啊？”嘉嘉問剪指甲的人。
“大四體測一米七一，後來沒量過。但是大三是一米七二，所以說體測的機器非常不準。”
嘉嘉嘆了口氣。剛在露臺上，她擡頭看到比她連衣裙還長的牛仔褲。
……老天爺，讓我長高十厘米吧，就算瘦二十斤我也願意。
終於結束酷刑的朱尾巴甩甩頭逃到了櫃子上面，剛才實施酷刑的兩個人捧著手機坐在沙發上休息。
“我最近發現一個游戲，特別上頭。”
“什麽游戲？”
“就是裝修房子，裏面有各種各樣的地磚、墻紙、家具，超級精致的，缺點就是廣告有點多。”
“你上班沒上夠嗎？”
“哎呀，上班沒有那些裝飾嘛，你看這個，特別華麗，皇家風格，這個是森林主題的，全是葉子……現實中哪能裝出這種。”朱茗意瞥一眼嘉嘉的屏幕，她也在玩游戲，上面有個水果，下面是畫板，“你在玩什麽？”
“調顏色，有的比較簡單，後面的有點難。你試一下？”
“這有什麽難的。”
朱茗意看著上方葡萄的顏色，往調色板加點黑色、加點藍色、加點紅色。
“你可以將色卡拉到上面驗證一下，它會提示你顏色更靠近還是更不像了，提示次數越少越好。”
“就這個，肯定是。”朱茗意將調色板往葡萄上一對，通關提示音響起，果然是一樣的顏色。
“你有點東西啊！是不是學畫畫設計這種藝術相關的人，色感比較好。”
“可能吧。”
嘉嘉想起剛才參觀她房間，看到書架上有一排一排跟建築設計、室內設計、顏色搭配相關的書。
“你從小就喜歡室內設計嗎？”
“啊？我小時候？感覺小時候還不知道室內設計是什麽吧。”
“我是說，你是怎麽發現自己喜歡什麽、將來要從事什麽職業的呢？”
怎麽發現？朱茗意一直都很清楚。
小時候她喜歡寫寫畫畫，媽媽就給她留著各種白紙，只要是空白的紙張就可以，工廠的用紙，甚至是裹著掛面的那張包裝紙。
在當小學生的時候，每個不出門的下午，她就在家裏那張圓木桌上畫畫。偶然有一次，她看到那個從商場拿回來的臺式日歷，每張月歷表後都印著一幅擺著漂亮家居的樣板房廣告，她便嘗試對照著描繪那些房間。從此以後，課本上的、漫畫書上的、樓盤宣傳單上的，簡單的、覆雜的，簡筆畫的、彩色的、實景樣板間的，臥室、客廳、衛生間……她就這樣畫了厚厚一疊，全部用訂書機訂起來，現在還塞在家裏某個角落。
也許就是從那些日子中的某一天開始，她慢慢走上一條通往這個職業的道路。
三年前，畢業設計完成時，她在致謝裏寫道——十多年前拿著鉛筆畫畫的小女孩應該沒有想過，自己長大後真的會成為一名設計師，學習描繪真正的圖紙。
嘉嘉聽了她說小時候畫畫的事，也開始思考自己小時候愛幹什麽。
能有自己熱愛的東西真好。她喜歡什麽呢？她喜歡那些熱衷於夢想的人，她喜歡的人都有自己的目標，他們堅定追逐夢想，她追逐他們。
總有一天，她也會有自己下定決心想做的事。
盡管朱茗意沒有接受葉家栩的表白，但仍舊和他保持良好關系，有時晚上也還會一起跑步。
他們跑過公園那道拐彎，看到好幾只流浪貓坐在路邊，坐姿豪邁、肌肉發達，一點也不怕人，還回頭觀察他們，跟啥社區幫派似的，以前幫她找到朱尾巴的貍花大姐也在裏面。
於是回來的路上，她到便利店買了瓶水和兩根火腿腸。
貍花貓好像還認得她，她蹲下來說話時，它“喵”地打了聲招呼，湊過來用身體蹭了蹭她，尾巴翹得很高。它後來來過一兩次她的院子，可能是從墻上翻下來，或者是從柵欄的縫隙裏鉆進來，朱茗意看到過它，也發現院角的貓糧被吃過。
“它真的很厲害，上次不知在哪裏找到的朱尾巴。”
朱茗意這麽說著，一回頭，葉家栩正被其他幾只野貓圍在中間，弱小可憐又無助，害怕得畫十字。
小動物果然能從人群中精準找到那個害怕它的人啊。
他害怕貓，但他穿正裝的時候又像一只森林緬因貓，那種巨大而帥氣的、氣場強大卻溫馴端莊的北美洲精靈。
朱茗意把貓們都引誘過來，將葉家栩從地獄中解救。
以前外婆家有一只貓——其實那只貓也不是外婆的，只是路邊的野貓，經常來蹭吃的，外婆會丟點剩飯給它。那些年外婆在家裏開了個小賣部，舅舅給她進貨，她就給附近的小孩賣點辣條、餅幹、飲料之類的零食，所以有時候有貓來抓老鼠她也是不會趕走的，偶爾會把殺魚殺雞的時候不要的內臟給它餵點。
她記得那也是一只橘貓，但是橘色的花紋長到嘴角一邊，看起來頗有些滑稽，醜萌醜萌的。見到它的那一年年底她聽說了一部新電影，叫穿靴子的貓，他戴著一頂帶羽毛的帽子，佩劍，披著披風、穿著靴子，非常神氣，他是瀟灑的俠客，讓她想起同樣戴羽毛帽、愛行俠仗義的羅賓漢。
而外婆餵的那只貓不定時來，來了也不叫，只站在門口抖抖耳朵，等著有人出來餵它；飽餐一頓之後，又很瀟灑地跳上矮矮的樓房跑走。朱茗意看著它白色的四爪，想起穿靴子的貓，又想起羅賓漢，於是覺得它應該是游蕩去哪個村子行俠仗義了。那樣的日子過了半年多，直到某一天她突然想起，它很久沒來了。
在身旁人的鼓勵下，葉家栩鼓起勇氣，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貍花貓的頭頂。感受到那毛茸茸的觸感那刻，他像被電擊一樣縮手。
“你看，沒那麽可怕吧，你又沒惹它。”
“很難說，我小時候也沒惹過那只攻擊我的貓……”
“說起這個，嘉嘉說你小時候被貓抓過，是怎麽回事？”
“太久了，細節我也不記得了，應該是小學一年級或二年級的某一天，學校操場進了一只貓，被大家趕到樹上，我想讓它出去，就走到樹下喊它，結果它突然跳到我臉上！爪子張開，撓我一額頭血，後來夜裏做夢我都還能感受到那種物理上和精神上的壓迫感。”
“啊？那你打狂犬疫苗沒有？”
“打了啊，巨痛，打了三次，我夢裏的壓迫感還來自下一刻突然出現的跟火尖槍一樣的針頭。”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你臉上好像沒留疤。”他這張帥臉沒破相真走運。
“我媽給我很仔細地塗藥，傷口結痂那會兒很癢，也不準我撓不準我摸。”
他講到這突然頓住了，朱茗意以為他是想到了什麽，等著他繼續說。
他抿抿嘴，三番兩次好像想說什麽又將話咽下去。他稍微偏過頭去看她，又怕自己太唐突。
朱茗意便說：“你想說什麽就說吧，沒法下定決心說的話，就下次再說。”
葉家栩看看她的眼睛，才避開視線說：“其實也沒什麽，只是很少告訴別人……我跟我媽，我們沒有血緣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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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尾巴獨自一貓在屋子裏晃著，從白天到天黑，今天主人比往常回來得稍晚一點。
門邊響起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它轉轉耳朵，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玄關。
門開了，黑暗中，進來的女人沒開燈，直撲過來雙手將它抄起抱到懷中。它還沒反應過來時，怪叫著的女人又將臉埋到它的肚皮上瘋狂扭動。
“嘿嘿嘿哈哈哈小貓咪……”
朱茗意看著瘋狂的嘉嘉和放棄掙紮的貓貓。
朱尾巴是好貓，基本不對人哈氣。
嘉嘉租的房子樓上漏水，房東答應找人修，她這兩天幹脆就先借住在朱茗意這，還能順便擼貓，剛才她們就先回了她家收拾點衣服和洗漱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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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到別人家過夜，感覺像住酒店一樣。”嘉嘉啃著半塊紅心柚說。
“客房的床單那我鋪好了，上周剛洗過的。”
這邊房間倒是不少，她們晚上也不必擠一張床。
“好嘞！”廚房隔壁的洗衣機唱起歌，說明衣服洗好了，“那我上去晾衣服。”
下了樓，朱茗意將一塊毛巾遞給她說，正好你過來了，你幫我抱著這只豬，我要給它剪指甲。
毛巾像捆仙繩，牢牢裹著朱尾巴，它又露出那副放棄掙紮生死由天的表情。
“你多高啊？”嘉嘉問剪指甲的人。
“大四體測一米七一，後來沒量過。但是大三是一米七二，所以說體測的機器非常不準。”
嘉嘉嘆了口氣。剛在露臺上，她擡頭看到比她連衣裙還長的牛仔褲。
……老天爺，讓我長高十厘米吧，就算瘦二十斤我也願意。
終於結束酷刑的朱尾巴甩甩頭逃到了櫃子上面，剛才實施酷刑的兩個人捧著手機坐在沙發上休息。
“我最近發現一個游戲，特別上頭。”
“什麽游戲？”
“就是裝修房子，裏面有各種各樣的地磚、墻紙、家具，超級精致的，缺點就是廣告有點多。”
“你上班沒上夠嗎？”
“哎呀，上班沒有那些裝飾嘛，你看這個，特別華麗，皇家風格，這個是森林主題的，全是葉子……現實中哪能裝出這種。”朱茗意瞥一眼嘉嘉的屏幕，她也在玩游戲，上面有個水果，下面是畫板，“你在玩什麽？”
“調顏色，有的比較簡單，後面的有點難。你試一下？”
“這有什麽難的。”
朱茗意看著上方葡萄的顏色，往調色板加點黑色、加點藍色、加點紅色。
“你可以將色卡拉到上面驗證一下，它會提示你顏色更靠近還是更不像了，提示次數越少越好。”
“就這個，肯定是。”朱茗意將調色板往葡萄上一對，通關提示音響起，果然是一樣的顏色。
“你有點東西啊！是不是學畫畫設計這種藝術相關的人，色感比較好。”
“可能吧。”
嘉嘉想起剛才參觀她房間，看到書架上有一排一排跟建築設計、室內設計、顏色搭配相關的書。
“你從小就喜歡室內設計嗎？”
“啊？我小時候？感覺小時候還不知道室內設計是什麽吧。”
“我是說，你是怎麽發現自己喜歡什麽、將來要從事什麽職業的呢？”
怎麽發現？朱茗意一直都很清楚。
小時候她喜歡寫寫畫畫，媽媽就給她留著各種白紙，只要是空白的紙張就可以，工廠的用紙，甚至是裹著掛面的那張包裝紙。
在當小學生的時候，每個不出門的下午，她就在家裏那張圓木桌上畫畫。偶然有一次，她看到那個從商場拿回來的臺式日歷，每張月歷表後都印著一幅擺著漂亮家居的樣板房廣告，她便嘗試對照著描繪那些房間。從此以後，課本上的、漫畫書上的、樓盤宣傳單上的，簡單的、覆雜的，簡筆畫的、彩色的、實景樣板間的，臥室、客廳、衛生間……她就這樣畫了厚厚一疊，全部用訂書機訂起來，現在還塞在家裏某個角落。
也許就是從那些日子中的某一天開始，她慢慢走上一條通往這個職業的道路。
三年前，畢業設計完成時，她在致謝裏寫道——十多年前拿著鉛筆畫畫的小女孩應該沒有想過，自己長大後真的會成為一名設計師，學習描繪真正的圖紙。
嘉嘉聽了她說小時候畫畫的事，也開始思考自己小時候愛幹什麽。
能有自己熱愛的東西真好。她喜歡什麽呢？她喜歡那些熱衷於夢想的人，她喜歡的人都有自己的目標，他們堅定追逐夢想，她追逐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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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跑過公園那道拐彎，看到好幾只流浪貓坐在路邊，坐姿豪邁、肌肉發達，一點也不怕人，還回頭觀察他們，跟啥社區幫派似的，以前幫她找到朱尾巴的貍花大姐也在裏面。
於是回來的路上，她到便利店買了瓶水和兩根火腿腸。
貍花貓好像還認得她，她蹲下來說話時，它“喵”地打了聲招呼，湊過來用身體蹭了蹭她，尾巴翹得很高。它後來來過一兩次她的院子，可能是從墻上翻下來，或者是從柵欄的縫隙裏鉆進來，朱茗意看到過它，也發現院角的貓糧被吃過。
“它真的很厲害，上次不知在哪裏找到的朱尾巴。”
朱茗意這麽說著，一回頭，葉家栩正被其他幾只野貓圍在中間，弱小可憐又無助，害怕得畫十字。
小動物果然能從人群中精準找到那個害怕它的人啊。
他害怕貓，但他穿正裝的時候又像一只森林緬因貓，那種巨大而帥氣的、氣場強大卻溫馴端莊的北美洲精靈。
朱茗意把貓們都引誘過來，將葉家栩從地獄中解救。
以前外婆家有一只貓——其實那只貓也不是外婆的，只是路邊的野貓，經常來蹭吃的，外婆會丟點剩飯給它。那些年外婆在家裏開了個小賣部，舅舅給她進貨，她就給附近的小孩賣點辣條、餅幹、飲料之類的零食，所以有時候有貓來抓老鼠她也是不會趕走的，偶爾會把殺魚殺雞的時候不要的內臟給它餵點。
她記得那也是一只橘貓，但是橘色的花紋長到嘴角一邊，看起來頗有些滑稽，醜萌醜萌的。見到它的那一年年底她聽說了一部新電影，叫穿靴子的貓，他戴著一頂帶羽毛的帽子，佩劍，披著披風、穿著靴子，非常神氣，他是瀟灑的俠客，讓她想起同樣戴羽毛帽、愛行俠仗義的羅賓漢。
而外婆餵的那只貓不定時來，來了也不叫，只站在門口抖抖耳朵，等著有人出來餵它；飽餐一頓之後，又很瀟灑地跳上矮矮的樓房跑走。朱茗意看著它白色的四爪，想起穿靴子的貓，又想起羅賓漢，於是覺得它應該是游蕩去哪個村子行俠仗義了。那樣的日子過了半年多，直到某一天她突然想起，它很久沒來了。
在身旁人的鼓勵下，葉家栩鼓起勇氣，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貍花貓的頭頂。感受到那毛茸茸的觸感那刻，他像被電擊一樣縮手。
“你看，沒那麽可怕吧，你又沒惹它。”
“很難說，我小時候也沒惹過那只攻擊我的貓……”
“說起這個，嘉嘉說你小時候被貓抓過，是怎麽回事？”
“太久了，細節我也不記得了，應該是小學一年級或二年級的某一天，學校操場進了一只貓，被大家趕到樹上，我想讓它出去，就走到樹下喊它，結果它突然跳到我臉上！爪子張開，撓我一額頭血，後來夜裏做夢我都還能感受到那種物理上和精神上的壓迫感。”
“啊？那你打狂犬疫苗沒有？”
“打了啊，巨痛，打了三次，我夢裏的壓迫感還來自下一刻突然出現的跟火尖槍一樣的針頭。”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你臉上好像沒留疤。”他這張帥臉沒破相真走運。
“我媽給我很仔細地塗藥，傷口結痂那會兒很癢，也不準我撓不準我摸。”
他講到這突然頓住了，朱茗意以為他是想到了什麽，等著他繼續說。
他抿抿嘴，三番兩次好像想說什麽又將話咽下去。他稍微偏過頭去看她，又怕自己太唐突。
朱茗意便說：“你想說什麽就說吧，沒法下定決心說的話，就下次再說。”
葉家栩看看她的眼睛，才避開視線說：“其實也沒什麽，只是很少告訴別人……我跟我媽，我們沒有血緣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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