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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尾聲·完 沒有人再回頭,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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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尾聲·完 沒有人再回頭,只……

“你他*瘋了。”

喬治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 冷汗也幾乎是唰地一下從前額後背冒出來。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指尖雪茄跟著摔落在地。

該死的!該死的!喬治腸子都快悔青了,心裏瘋狂咒罵。完全不該偷這個懶的!今天本該是米爾頓的表演時間——那個說話高亢、像被掐著脖子的家夥, 為了逮住達奇·範德林德, 也為了討好康沃爾, 幾乎把所有能動的人都堆來聖丹尼斯了。

可他, 喬治,只是個管文件、發賞金、偶爾還得幹雜活的普通辦公室副主管。這種大場面, 能撈著什麽功勞?風頭全讓米爾頓和他那幾個馬屁精搶了。與其在臭哄哄的人堆裏當個擺設, 還不如找個沒人的地方歇歇腳。誰知道倒了血黴,他不想惹事,事卻自己找上門了。

更要命的是,這破倉庫後頭的樓梯角落, 是他為不惹人註意精心挑的……那幾個吊兒郎當的同事,這會兒八成松松垮垮地站在別的巷子裏, 一邊裝模作樣放哨, 一邊討論下一頓吃什麽。指望他們發現自己出事?做夢。

“聽著, 夥計。”喬治硬著頭皮, 努力帶上點為對方著想的腔調,“冷靜點……把家夥收起來。你知道米爾頓往這邊撒了多少人嗎?全是好手!你現在走,還能從碼頭那邊溜掉。我對上帝發誓, 我什麽都沒看見。”

但身後的槍口往下壓了壓,隨即是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

“你似乎知道得挺多啊, 喬治探員。連米爾頓親自出馬都一清二楚?”

喬治心頭一緊, 暗罵自己嘴快,但話都說出去了,只能幹笑著往下接:“先生, 誰經手幾千塊的賞金,都會多打聽兩句啊。何況範德林德幫的價碼,是比其他匪幫高不少……不過,我這人記性差得很,今天就是出來抽根煙,別的什麽都不知道。”

第二聲笑。冰冷而清晰,像淬了毒的針尖:

“聽起來你想活得久,喬治探員。”普萊爾不緊不慢地說,“但我知道,你還想過得好。”

喬治呼吸都卡了半拍,連背也不自覺地繃緊了。這話像根鉤子,直直紮進他心底某個見不得人的角落。是啊,米爾頓那家夥風風光光地吆五喝六,他怎麽就得窩在辦公室蓋章寫字?他是有那麽些想法,也偷偷攢了點門路,但這會兒對上槍口,什麽心思都被求生欲給壓下去了。

“過得好,得先有命過下去。”喬治說,想把話題拉回最簡單的“活著”上,“聽我的,夥計,現在趁亂溜走就是最好的——”

槍口又往下頂了頂,幾乎要嵌進喬治的腰眼。

“我可不止你一個能合作的人,喬治。找你只是看在咱們過去合作愉快的份上。”普萊爾冷淡地說,“我趕時間。給個痛快話。要不然,‘久’和‘好’,今天就都和你說再見了。”

喬治在心裏把古斯的族譜挨個問候了一遍。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早在這家夥來領賞金時自己就該看出來——這種閑得發慌、專程跑到鄉野抓匪幫頭子的闊少爺,能是什麽正常人?

至於後來的那次合作,還有那些證件的事……也怪自己,被那綠花花的票子晃瞎了眼。

但罵歸罵,喬治不得不承認,這瘋子確實掐住了他的命門。恐懼還在,但幾絲權衡利弊的念頭,也開始頑強地冒頭。這家夥敢單槍匹馬摸到這兒,還知道米爾頓……也許,也許真能成事——

“你能給我什麽?”喬治問。

“勃朗特已經餵鱷魚了。”普萊爾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聲音壓低,反而更具穿透力:“聖丹尼斯的地下世界,新王還沒出現。”

喬治差點笑出聲,強忍著沒動脖子:“新王?普萊爾先生,你不會是想讓我去當那個王吧?我是個平克頓,還是個管文件的!發錢、蓋章!那位置我可坐不了,屁股會著火。”

“哈,你要真有能耐往上爬,也不至於被米爾頓扔在這看門,說不定早一個月,我們就在野外認識了。”古斯嗤笑,“你是管情報的,喬治。想想,聖丹尼斯有資格角逐王位的,到底有幾個?”

“這幫人裏頭,最有實力的你見不到,最底層的你也瞧不上。但我剛好知道,有一個人,既缺幫手,也缺點分量。你幫我,我牽線,事成之後,我和我的人離開。剩下的聖丹尼斯,就看你能吃下多少了。”

咕咚。

喬治清晰地聽見自己咽唾沫的聲音。他想拒絕,想說這太瘋狂了,想裝作毫不動心,可脫口而出的卻是:“普萊爾,你要我幹什麽?”

“很簡單。” 古斯的聲音依舊魔鬼般冷靜,“槍口朝上,掏出你的配槍。”

喬治一楞:“你確定?”

“確定。” 古斯答得斬釘截鐵,“然後,卸了子彈,一顆不留。”

這倒比剛才那要求像個合作的樣子了。喬治動作僵硬地抽出左輪,槍口直指上方那布滿鐵銹和蛛網的破天花板。拇指推開彈巢,一、二、三……子彈叮叮當當滾落在地,心裏繃緊的弦也總算松了幾分。喬治側過臉,斜眼瞟向身後年輕人:

“說吧,普萊爾先生,下一步?”

“先去銀行那邊。到那之後,你要拿這把空槍指著我。”

“……?”

“因為你發現我形跡可疑。”古斯又笑了笑,“接著,你去尋求米爾頓的指示。你會和他吵起來,只要一兩句。”

有模糊的記憶在腦海裏展開。

而混雜著鐵銹、河腥、谷物、廉價雪茄的倉庫氣味,正在逐漸被聖丹尼斯街道上馬糞、潮濕的石板、無處不在的煤煙氣取代。

往日熙攘的街道空曠得異樣。米爾頓確實下了血本。碼頭區還有幾個穿藍制服的巡警,越往銀行方位,越多的平克頓偵探身影。或背靠著墻壁,或出現於高處。直到平克頓的徽章成為唯一的通行證。

可再密不透風的布置,也擋不住自家人的一張臉皮。喬治亮出胸口的那個徽,帶著古斯幾乎不帶停頓地往前穿。

“你比你那老大瘋得還厲害。”他倒也不再裝對範德林德幫不知情了,而是壓低聲音:“老實說,普萊爾,你這樣的人,怎麽就願意給達奇當跑腿的?那位看起來也……範德林德的魅力就這麽大?”

古斯哼出一聲:“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我老婆就是對他死心塌地的。呵,當爹的就是這點好處,哪怕是個養父。”

喬治:?

喬治不自覺一頓,腳步微滯,大驚道:“老天,所以你拐跑了——”

“——怎麽回事?”

一聲喊打斷喬治的話,一個端著槍的平克頓探員詫異地看過來:“你這——這是什麽情況?”

“我找米爾頓。”喬治立即答話,順手反拽過古斯的胳膊:“要緊事,抓了個線人,得找他處理。”

探員更狐疑地打量這位陌生同事,還有同事押送來的年輕人——面色陰沈,但衣著體面,手頭還有枚分量不輕的寶石戒指,怎麽看都不像被逮住的幫派探子。但這是同事的事。於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槍:

“快點!別耽誤正事!”

喬治頭也不回地拉著古斯往前。拐過最後那道彎,在N.詹姆斯法律咨詢的招牌底下,一輛空拖車斜著,邊上堆著幾個木箱木桶,勉強構成一組低矮掩體。掩體後,探員們或蹲伏或半跪,神情緊張,槍口指向對面的銀行。

而這片由木箱和緊繃神經構成的防線中央,安德魯·米爾頓右手舉槍,左手抓著何西阿的後衣領——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達奇·範德林德!你的人被包圍,別妄想再逃!”

“米爾頓!” 達奇的嗓音從銀行厚重的門板後穿透出來:“放我朋友走!”

“朋友?”米爾頓冷笑,左手一推,把何西阿往前摜了半步:“那就像個男人一樣,雙手舉高,武器丟地,走出來投降!”

“米爾頓先生!這裏可是美國!一切都可以交易!”*

“我給過你機會!現在,再多廢話一句,你這位朋友就不會這麽幸運了!”

何西阿踉蹌向前,米爾頓槍口擡起,毫厘不差地遙指他的頭——

“喬治。”古斯低聲喊。

“對!”喬治陡然一聲大喝,“還有你的這個朋友!”

——誰他*是達奇的朋友!

古斯心底怒罵,後背卻遽然一股推力——喬治還算厚道,將他徑直推向了最近的平克頓探員。

四面八方,視線齊至。

如同被驟然推至聚光燈下,又像被無數狙擊鏡十字線同時鎖定的靶心。審視、疑惑、警惕與直勾勾的殺意,從每一道陰影、每一處縫隙穿刺而來——正前方,米爾頓是被打斷的慍怒與極度的審視。與之相對的銀行玻璃裏,達奇是驚愕、狂怒,居然還有幾絲竊喜。

更遠處,在巷角,在墻邊,在窗臺陰影裏,聖丹尼斯的市民,被這場大陣仗驚得魂飛魄散,卻又按捺不住愛看熱鬧的人類本能。各種恐懼,各種好奇,噪音一般嗡嗡作響,在感知的邊緣縈繞叮咬不休。

還有那一道。壓得最沈,最不容忽視。刀鋒一樣穿透這片由無數針尖構成的聚焦風暴,極度關切……極度驚懼。

亞瑟。

仿佛無形套索。古斯能清晰感知到那註視的重量。它牢牢纏繞而來,裹挾著無聲的質問、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擔憂,以及……那近乎實質化的、針對所有平克頓的森然殺意。古斯趕緊擡高雙手,朝銀行的那只不著痕跡地往下一壓——

稍安勿躁,以及預備——

“你們這些濫用職權的、該死的平克頓!”古斯猛地提高嗓門,厲聲怒吼,“一部《反平克頓法》還拴不住你們的爪子是嗎?等著瞧!等我見到州長!我要用法律條文抽爛你們的臉!”

“把他拖走!押後面去!”

米爾頓的怒火被徹底引爆。他槍口依舊指著何西阿,註意力卻分出幾絲:“再廢話就給他一——”

古斯朝著銀行方向,食指中指驟然一並,手腕利落一旋——一個經典的手槍手勢。

砰。

世界驟然坍縮進一片凝滯的琥珀。視野裏籠罩下沈重的昏黃光暈,萬物色彩仿佛被烈日瞬間灼幹、剝蝕殆盡。所有的聲音——米爾頓的咆哮、達奇的怒吼、市民的驚呼——統統沈沒,只餘下心跳如雷鳴,秒表如喪鐘。

死神之眼,權限洞開。空氣中浮動的塵埃、驚惶亂撞的小蟲、躁動的平克頓們仿佛凝固。緊接著,所有平克頓的頭顱、心臟、腹腔——每一個要害,驟然亮起刺目猩紅。

自動標記,自動鎖定。亞瑟開放來的特權。如若僅隔屏幕,此地早已屍橫遍地。但現實裏,在聖丹尼斯心臟屠戮整隊平克頓?無異於向整個國家機器的獠牙宣戰!古斯精神一凝,死死攫向米爾頓那只青筋暴突、即將扣下死亡扳機的手——

砰砰!

兩發子彈擊碎粘稠時空。第一發,銀行厚重玻璃應聲炸裂。第二發,精準鑿進米爾頓緊握左輪的關節。而黏稠的時間裏,那些致命的猩紅標記如同被冰潮席卷,被一片同樣醒目的冰藍覆蓋。而那些持槍的手腕,端槍的手肘,乃至武器本身,猩紅肆意潑灑,重新錨定!

標記。標記。標記——叮咚。

外掛-風靈月影,啟動!裝彈間隔,抹除!子彈限制,取消!無需言語的默契裏,亞瑟的槍口光焰潑灑——

砰砰砰砰砰!

時間流速轟然恢覆,凝滯的琥珀湮滅無蹤。玻璃碎片落地的嘩啦聲裏,此起彼伏的驚呼、慘叫在平克頓陣線中炸開。混亂中,一道絕非達奇的男聲,自銀行破窗的硝煙後揚起,冰冷而致命:

“聽著,平克頓!放我的人走!否則下一發子彈,就從你那張開的臭嘴鉆進去,把你們塞滿狗屎的腦漿攪成一鍋滾燙的雜碎湯!你們他*的一個也別想活!”

探員們眼神驚恐地交流著。中彈者抱著流血的手臂哀嚎,未被瞄準的驚駭地掃視四周。那射擊如同神罰般精準、目的明確——銀行裏藏著一個該被詛咒的神槍手!

沒人願用自己的腦袋去賭這句威脅的真假。陣型在無形的壓力下開始松動。趁這絕對壓制帶來的短暫死寂,何西阿緊貼地面,手腳並用,像條斷尾求生的壁虎,連滾帶爬地撲向銀行大門——

嗖!砰!

兩三顆不甘心的流彈,擦著何西阿的腳後跟飛過,啃噬在石階上,濺起幾點憤恨的火星。何西阿以遠超衰老外表的速度沖進大門,早已守候在側的約翰·馬斯頓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拽了進去!

何西阿成功救下!古斯嘴角剛綻開一絲勝利的笑意,側肋卻猛地傳來一股蠻力。

喬治如同受驚的棕熊,幾乎是半拖著他往拐角的狹窄岔路裏溜。古斯被拽得一個趔趄,目光還下意識地拋向銀行那個破窗——硝煙彌漫,看不清亞瑟的身影,但那猛獸般的鎖定感依舊死死咬著他。

於是他也快樂地、堅定地朝那個方向比出一個飛揚的拇指——

“——少他打暗號!快走!”

喬治一手扯過來,幾乎噴古斯一臉唾沫星子:“你他*來的那天,我就該把你們通通抓起來!一個不漏!扔進最臭的號子裏!要是被發現我跟這事沾上一丁點邊兒,我就徹底完蛋了!”

古斯氣定神閑地一笑。

視野左下角,那熟悉的小地圖上,一堆代表友方的黃色縮寫正緊密地擠在銀行角落。視野邊緣,過度驅動能力帶來的重影仍在糾纏。但無論如何,自己這邊最大的目標已然達成——

“話不能這麽說,喬治副主管。”古斯反手壓下住喬治的胳膊,“想想看,我可給你分過賞金,實實在在、綠油油的票子。米爾頓給過你什麽?直接征調你的人,然後讓你像個打雜的小夥計一樣,在辦公室裏蓋章、歸檔,看他風光?”

“現在,聽我說,你還想要錢嗎?”

喬治瞪著眼前的人,那張年輕、沾滿灰塵卻從容不迫的臉,那個被命運詛咒的清晨瞬間又攫住了他。該死的!為什麽?那一天的自己怎麽會覺得這會覺得這個奸猾似鬼的小子,只是個貪圖手下功勞的紈絝大少?

“你他*的……夥計。你簡直是被魔鬼祝福過,或者幹脆就是魔鬼本人吧?說真的,你該來幹我這行。你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

“少廢話。現在,回答我:要錢嗎?”

“……該死。說吧。怎麽搞?”

“兩條路。”古斯語速飛快,條理清晰:“達奇剛搶完銀行,是吧?一,你等那夥人跑了,米爾頓肯定像條瘋狗一樣追上去。這時候,你,副主管,接手現場,接管現場,隨便你;”

“二,你盯緊這事兒的後續。反正大夥都知道,匪徒兜裏揣走的,和報紙上登出來的,從來就不是一回事。”

“還有。”古斯親切地拍拍喬治的肩,隨即收斂笑容,鄭重地伸出手:“我要一成。還要一條安全出城的路。”

喬治盯著古斯伸出的手,足足看了三秒鐘。遠處,銀行方向的槍聲和喊叫聲似乎變得更加密集和狂躁,而他們所在的這條彌漫著垃圾惡臭的小巷,卻有股安靜的死寂彌漫。

怎麽辦?答應嗎?先前在米爾頓跟前那點戲,還能糊弄過去。但眼下這回,放跑一夥通緝犯?

喬治咬著牙說,“整個聖丹尼斯都炸了鍋——”

“放心,只有我。”古斯一口截斷,“我那些生意夥伴有他們自己的安——”

轟隆隆!

銀行方向一聲沈悶巨響,震得兩側巷墻灰土簌簌。古斯和喬治同時一驚,兩人齊齊扭頭,但他們跑得太快太果斷,巷子又曲折,視線被層層疊疊的房屋和晾曬的破布阻擋,什麽都沒看到。

但也用不著看到。街道上,槍聲、呼喊聲、混亂的馬蹄聲正由遠及近,像一張急速收緊的網。這聲轟隆徹底炸碎了喬治心中最後一絲防備。什麽前程,什麽安穩,那些綠油油的鈔票可就在不遠,甚至連墻洞都被人打開了!

“看來他們動用了他們的安排。”古斯的手依然平穩地舉著,“達奇在眾目睽睽下搶了聖丹尼斯的銀行。還脫出包圍圈……我不了解米爾頓,但他看起來可不像是不會事後追責的人。”

“合作麽?或者你也可以試試把我送去坐牢。反正肯定會有人來撈我——”

喬治的臉頰肌肉狠狠一抽。那天在見鬼的行刑廣場上,達奇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射殺了科爾姆——這幫無法無天的亡命徒!眼前這小子雖然沒上通緝令,也不是範德林德幫最值錢的那幾個,甚至好像還有點權貴關系……可事到如今,還猶豫個屁?!

去他*的平克頓!這渾水已經蹚了,是淹死還是游上岸,就全押在這瘋子身上了!

“操!成交!”喬治牙縫裏擠出聲低吼。那只屬於平克頓副主管的手,終究用力握住了古斯的手。

……

……

……

同一時刻,街道另一端,另一只滿是槍繭的手熟練地開啟左輪的彈巢。

一顆,又一顆,子彈填滿,手腕一甩,繼而再度開槍。灼熱的硝煙混雜著石粉和木屑的氣味,濃得嗆人。亞瑟背靠著先前留下的簡陋掩體:幾輛被掀翻的運貨馬車和一堆散落的木桶,嘗試分辨遠方,以及更遠的——

古斯。

那混賬已經和那不知怎麽被策反的平克頓一起消失了,但願這兩人裏有一個熟悉那些七拐八繞的大街小巷。要是能躲過槍戰,卻因迷路被逮住,那可真得笑這小子個幾十年……

不。古斯肯定能成功跑掉!就用剛才那手共享過來的巫術,那完全不講道理的瘋狂火力。若非如此,何西阿此刻恐怕已經……亞瑟不敢細想那個結局。何西阿救回來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瞧瞧我們偉大的亞瑟王!”

一道令人厭煩的聲音,就響在身側不遠處。邁卡·貝爾,靠在另一個木桶後,那張惡心的臉此刻多了某種對曾經某件事的頓悟,眼神刀一樣地剮來剮去:

“剛才那幾下子可真夠文明的!砰砰砰!要我說,你那槍口是不是被那個小白臉給施了魔法?軟綿綿的!剛才要是直接送那幫狗娘養的平克頓去見撒旦,我們他*早就沖出去了!哪還用在這破地方躲著!”

“閉上你的臭嘴,邁卡!”

哈維爾先於他罵出聲來。墨西哥人剛換好彈,槍口警惕地指向街道:“睜大你的狗眼看看!亞瑟救了何西阿!就在剛才!要不是他,何西阿現在已經是米爾頓槍下的一具屍體了!你懂個屁!”

“哈!”邁卡嗤笑,“救?打傷幾個胳膊就叫救了?真正的救法是送他們下地獄!死人才不會追著咬!現在瞧瞧我們,窩在這破地方像被趕進洞的臭鼬!”

“你說得對,邁卡。”亞瑟冷冷道,“我確實該把他們全打死。可惜剛才我忙著救何西阿的時候,你在幹什麽呢?你的槍是不是卡殼了?還是說你在等我給你擦屁股?”

“是嗎?難道我們不是全在給你那高尚的救人行為擦屁股?”邁卡陰陰一笑,“那些個平克頓全他*的活著,全他*的憤怒,我們被困在這——”

“夠了!都他*給我閉嘴!”

達奇一聲咆哮,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槍聲和爭吵。他手中的雙槍指向不斷逼近的平克頓,每一次擊發都帶著發洩般的狠厲——“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我們被這幫雜碎困住了!必須殺出一條血路!”

“亞瑟!用你那該死的槍!給我清出一條通往對面屋頂的路!我們必須從上面走!相信我,孩子!”

亞瑟的心猛地一沈。屋頂?那確實是條路。但自己剛才用那巫術視角,卻直覺有人在往窗口挪,而且——

“約翰還在這,達奇。他被壓制住了——”

“約翰我會想辦法!現在,亞瑟,聽我的,屋頂是唯一的出路!我們不能被困死在這個該死的——”

“達奇。”何西阿劇烈地咳嗽幾聲,“亞瑟說得對。屋頂太冒險了,平克頓肯定在制高點布了人,等著我們往上跳。”

“呵,他們知道得真清楚。”邁卡在槍聲中冷笑,“達奇,也許有人提前通了風。”

“也許只是這個計劃太冒險。”亞瑟沈聲道,還要再說,卻有一股熟悉的力量從天而降——

——該死!古斯怎麽回來了?!亞瑟心頭一緊,但持備用左輪的手已經迅速收槍,單手向包。

但自己並沒從那巫術空間掏出些什麽,只有腳下急吼吼地往上一步。

是朝屋頂的方向。

【聽著甜心。】一道熟悉的聲音,鬼魅般自腦海內響起。【不用擔心我。你往屋頂跑但不用跑太遠!我們第一次租房那頭人多!到那撒錢!鉆小巷!】

單詞顛三倒四,急切得像加特林噴灑。但莫名地,它像一股冰冷的溪流澆下來。

心靜下來。

古斯這手巫術似乎得在近處施展。這意味著那小子就在附近,活得好好的,甚至有餘力冒險傳訊!而且這計劃比達奇的……那條街!對,離銀行不遠,就在碼頭區邊緣,人流混雜,小攤販、水手、碼頭工人擠得水洩不通……撒錢?人群?混亂?

“達奇!”亞瑟猛地轉頭,“屋頂可以試,但不能硬闖!我們往碼頭區跑,到魚腥味最沖的那條街跳下去!那地方人多得像螞蟻窩,把錢袋子撒開!讓那些好市民替咱們開路!”

“撒錢?!”

達奇還沒開口,邁卡尖利的嗓音先炸開了:“摩根!咱們搶銀行圖什麽?就為了把到手的金子當鳥食撒給那群窮鬼?!你怎麽不把褲子也扒了送人?!”

“那你就抱著你的錢袋在這兒等死吧,貝爾!”哈維爾立刻頂了回去,“讓平克頓的子彈給你和你的錢袋一起鉆幾個窟窿當陪葬!亞瑟,我掩護你!”

不知為何,達奇額外看了眼哈維爾:“……好!亞瑟!照你說的辦!幹掉屋頂的雜種!快!”

“跟著!”亞瑟低吼,貓了腰就往梯子上爬。

根本無需刻意搜尋目標,在那短暫的巫術視野中,所有死角和藏身之處都一覽無遺——

砰砰砰!

三聲槍響。一槍一個。短促的慘叫伴著重物滾落瓦片的嘩啦聲後,屋頂威脅解除。“走!現在!”

平克頓偵探顯然完全沒料到他們的決斷,火力出現了短暫的混亂和遲滯。這寶貴的幾十秒鐘,足以讓範德林德幫的亡命徒們如決堤洪水般沖出最後遮蔽,撲向那條行人如常的街道。

“開槍!開槍!格殺勿論!”米爾頓氣急敗壞地咆哮,更多的身影從各個巷口湧出,試圖包抄。

亞瑟的馬靴重重踏上屋頂邊緣松動的瓦片,細微的碎裂聲被下方街道驟然升騰的寂靜吞沒。

無數道目光,驚恐的、好奇的、麻木的,齊刷刷刺向這個突兀出現在屋頂,渾身硝煙與殺氣的亡命徒。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那些原本還帶著對熱鬧熱切的行人,本能地後傾、後挪。

就是現在!

亞瑟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扯開背後的帆布大包——裏面裝著銀行金庫的大半戰利品。他看也不看,如同回到了當年第一次銀行劫案,狠狠抓出一把,奮力一揚——

陽光下,綠油油的鈔票洋洋灑灑,漫天飄落。

無數雙眼睛驟然瞪圓,恐懼瞬間被貪婪碾碎。不知是誰發出了第一聲喊。方才還如受驚魚群般後退的人群,瞬間化作一股由無數手臂和軀體組成的濁浪,瘋狂撲向那從天而降的財富。

“別擠!我的!”

“滾開!是我先看見的!”

“上帝啊!掉錢了!快搶啊!”

整條街道頃刻變成一個沸騰的巨大漩渦。平克頓精心構築的包圍圈土崩瓦解。槍口徹底失去了方向,喝罵聲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哄搶浪潮裏。

“就是現在!跳!”

亞瑟朝身後一聲狂吼,自己率先一頭紮進旁邊一條狹窄小巷。

他們沖過彌漫著濃重魚腥和汗臭的擁擠攤位,撞翻堆滿廉價水果的木箱,在汙水橫流的小巷裏奪命狂奔。身後的叫罵、槍聲、以及為金幣爆發的爭奪嘶吼,漸漸被覆雜街巷構成的迷宮阻隔、削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葉如破風箱般灼痛,直到確認身後暫時沒了追兵的響動,他們才停下腳步。

他們從最致命的絞索下全身而退,可這次行動帶來的收獲遠沒預期中豐厚。沈重的錢袋在奔逃中撒落了大半,剩下的那點玩意兒,在營火搖曳的昏光下被倒出來時,只換來一片尷尬的沈默:

幾卷皺巴巴的綠票子,幾枚零散的金幣,幾件沾著金庫灰塵、值不了幾個錢的抵押品——這就是賭上性命、幾乎賠上何西阿、約翰與阿比蓋爾被關押換來的全部收獲。

達奇試圖安慰,試圖發表他那慣常的演說,但話語幹癟無力,枯葉般飄落在冰冷的空氣裏,激不起半點漣漪。連在營地跑來跑去的因克,在深夜迎接獨自返回的古斯時,都小心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沈默中粘稠地流淌,從充斥著壓抑咳嗽和輾轉反側聲的深夜,到被灰白霧氣籠罩、死氣沈沈的黎明,再到又一個悶熱潮濕、蒼蠅嗡嗡作響的沼澤午後。

篝火有氣無力地燃燒著,食物在鍋裏溫吞地咕嘟,卻沒人有胃口。

四歲的傑克·馬斯頓,茫然地坐在父母常坐的位置上。

從深夜被驚醒,看到大人們疲憊不堪地回來,卻沒見到爸爸媽媽的身影開始,一種細小卻尖銳的恐懼就攫住了他。

他熬過了漫長得可怕的一夜,聽著營地裏壓抑的嘆息和低語,看著大人們鐵青的臉和躲閃的眼神。他沒再和小狗玩,只跟在大人們腳邊,仰著頭,試圖從他們疲憊的只言片語裏捕捉到關於父母的蛛絲馬跡,卻只收獲了更多沈重的沈默和煩躁的揮手驅趕。

他看著大人們機械地咀嚼著食物,空氣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終於,他霍地起身,沖到篝火邊,爸爸無比信任的叔叔,達奇·範德林德面前:

“達奇叔叔,媽媽和爸爸呢?”

沈默。

連篝火劈啪的爆裂聲都仿佛被這稚嫩的疑問凍結了。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小小的身影和臉色陰沈的達奇身上。達奇握著叉子的手頓在半空,嘴角抽了抽,剛要開口,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嗤笑,刀一樣劃破凝固的空氣。

“死了。”

邁卡還端著自己那只鐵皮碗,慢悠悠地嚼著,斜睨著傑克:“要麽就是完蛋了,被平克頓拖去餵鱷魚了。誰知道呢,小子?約翰那蠢貨,阿比蓋爾那賊婆——”

啪!

亞瑟的拳頭重重砸在邁卡臉上。邁卡整個人向後一仰,手裏的鐵碗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嘴角立刻滲出血絲。

“你他*閉上你的臭嘴!”

傑克被突如其來的暴力嚇得向後退了幾步,他張著嘴,看著野獸般對峙的大人們,古斯及時遞出條胳膊,把男孩撥了個方向。

“別信他的,傑克。你爸媽只是暫時去了一個包吃包住的地方,很安全。等風頭過去,我們就——”

“你騙這小子做什麽,普萊爾?”

邁卡抹掉嘴角血跡,獰笑著站起身,“事實就是事實!約翰和阿比蓋爾被平克頓抓了,扔進號子裏了!八成正等著被吊死呢!你哄這小崽子有屁用!”

“還有你,摩根!裝什麽好人?不止你那寶貝約翰和阿比蓋爾!還有老何西阿,要不是走了狗屎運,差點就他折在聖丹尼斯了!這他*就是事實!我們拼死拼活,槍林彈雨裏鉆出來,結果呢?”

“我們被耍了!從頭到尾都被當傻子耍了!”

亞瑟面無表情:“我警告你,邁卡……”

“夠了!都他*夠了!”達奇猛地站起,身下椅子帶得發出聲刺耳摩擦。他張開雙手,試圖壓下這即將失控的場面:

“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一次運氣不好不代表——”

“達奇,老大!想想,真的是運氣不好嗎?!”

邁卡更高地喊出一聲,突然之間,他伸出手,幾乎要戳到古斯的鼻尖:

“就是他!這個外來的小白臉!鬼鬼祟祟的闊少爺!自從他來了之後,我們就開始倒黴!先是電車站,又是銀行!樁樁件件!平克頓怎麽知道得那麽清楚?怎麽就能提前布下天羅地網?!他就是內鬼!是他把我們都賣了!”

古斯安撫地拍拍傑克的背,平靜地站起身:“貝爾先生,我要真是平克頓的人,你第一個就死了。”

“哦,這就是你的真面目是嗎?”邁卡咧開嘴:“那麽普萊爾先生,你背後是誰?平克頓?康沃爾?市長——”

“我還是那個問題。”古斯冷冷地打斷他,“我有那麽多你想得到的‘後臺’,為什麽不先把你這個最聒噪、最礙事的麻煩清理掉?嗯?”

“行了。邁卡。”

另一道平靜的嗓音,亞瑟側移半步,繼而又邁前一步,完全把古斯擋在自己身後。

“我一直不想看到這一天,但現在必須做選擇了。邁卡,你是個挑撥離間,連小孩都要傷害的雜種,滾出我們的營地。”

“都住手!”

達奇的雙臂再度張開,聲音也刻意拔高:“都住手!聽我說!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為了幾句話就要自相殘殺?在平克頓像瘋狗一樣追咬我們的時候?現在分裂,那就是把脖子洗幹凈,一個個送到絞刑架下面!”

“我們是一家人!一個家庭!沒有人會來救我們,我們只有彼此!這就是分裂的下場!”

他猛地一揮手,目光掃過亞瑟:“亞瑟,我的孩子,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管好你的人!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亞瑟平靜地望回去,甚至略帶好奇。什麽時候開始的?什麽時候,這個當父親看待的年長者,變成了只會聽信讒言的蠢貨?

“那也比不明不白地死在你那些見鬼的爛計劃裏強,達奇。”亞瑟搖搖頭,疲憊地嘆出一口氣。

“何西阿差點送命,約翰和阿比蓋爾在號子裏,盯上我們的賞金獵人和條子又多了整個萊莫恩和聖丹尼斯——恐怕我得堅持原則。”

“堅持原則。”達奇重覆,難以置信地瞪著亞瑟,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跟隨了他二十年的男人:“是原則,讓你背叛我嗎?亞瑟,我給了你一切!而你現在要撕裂這個家庭,要害死我們所有人?!”

“這個家庭的建立,是因為你說我們要幫助弱者,保護無辜的人。現在呢?我們搶劫,殺戮,讓四歲的孩子擔心他的父母是死是活,讓邁卡這種小人在營地挑撥離間。達奇,想想,是我背叛了你嗎?”

“夠了。亞瑟。我們都夠了。”

何西阿沈重地咳出幾聲,慢慢從座位上站起來。他看看達奇,又看看亞瑟,臉上滿是痛苦:“達奇,老朋友。聽聽亞瑟在說什麽。他說的都是事實。”

“喔,連你也背叛我了,何西阿。”達奇神情詫異,每一個單詞都仿佛在牙縫間嚼碎。亞瑟不可置信地投去一眼:

“達奇!這麽多年了!就為了邁卡·貝爾這個雜碎?”*

——不,甜心,你的行為對一個已經發瘋的達奇來說,可真是教科書級的分裂示範。

古斯兩手按著傑克,一條腿邊還巴著因克,眼觀鼻,鼻觀心,用盡全身力氣才把那股想為亞瑟大聲鼓掌的沖動咽回去——幹得漂亮!就該這麽直接!而下一秒,身前的亞瑟舉起手:

“既然這樣,你們所有人,選邊站吧。讓達奇看看,到底誰才是這個家庭的叛徒!”

古斯:“……”

他差點被自己這口氣嗆著,趁著沒人註意,趕緊狠掐大腿一把。像所有在關鍵時刻必須給伴侶撐腰的靠譜未婚夫那樣,毫不遲疑地向前一步,穩穩站在了亞瑟身側,用行動投下了第一張無聲的票。

但整個營地裏,大約只有他是在強壓喜氣。

何西阿神情慘淡,卻沒有一絲猶豫,甚至沒有再看達奇一眼,一步一步,走到了亞瑟的另一邊。

接著,查爾斯微微頷首,大步流星地站到亞瑟身後;藍尼·薩莫斯緊抿著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套,眼神在達奇和亞瑟之間飛快地掃過,最終深吸一口氣,也邁出了那一步。

繼而,瑪麗-貝斯,蒂莉,莎迪……基蘭·達菲臉色煞白,看看達奇,又看看亞瑟,最終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低著頭,挪到了瑪麗-貝斯身邊。

醉醺醺的大叔,此刻也似乎被這肅殺的氣氛逼得清醒了幾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嘴裏嘟囔著“哎呀呀……這都什麽事……”,但身體卻很誠實地避開了邁卡的方向,腳步虛浮地蹭到何西阿附近。

最後,管賬本的利奧波德·施特勞斯,還有蘇珊,一言不發地走到了亞瑟陣營邊緣。

隔著一方早已幹涸中庭噴泉遺跡,一道無形的冰冷鴻溝,將曾經緊密相連的家庭徹底撕裂。亞瑟一側,人影密集。達奇身邊,只剩下稀稀拉拉幾個人影:比爾·威廉姆森神情茫然,哈維爾似乎正謹慎地往外挪移,邁卡·貝爾卻還咧著那張帶血的嘴——

吱呀。

大門摩擦響。謝迪貝萊主屋裏,莫莉·奧謝,達奇曾經的情人,晃晃悠悠地走出來。她顯然宿醉剛醒,又被外面的陣仗嚇了一跳,整個人僵在門口刺目的陽光下,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麽?”

達奇卻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立刻向她伸出手:“莫莉,親愛的!過來!到我身邊來!別害怕,只是……一點小小的分歧。”

紅發的愛爾蘭女人一言不發,眼神從最初的迷茫漸漸聚焦。她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達奇面前。她沒有去碰那只伸出的手,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達奇·範德林德。我們結束了。徹底結束了。”

她轉身面向所有人,聲音清晰而冰冷:“我曾經愛過這個男人!像傻子一樣相信過他編織的那些狗屁夢想!但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他只在乎他自己和他的——”

“平克頓!”

一聲女音的尖叫。放哨的凱倫沖回前庭:“他們騎馬來了!很多人!快!”

達奇拔出了槍。

那是一對精致的左輪。多年來,無數命運交錯的瞬間,都有它們閃爍的身影;它們的槍口曾對準過無數追兵與亡命徒,守護過這個幫派最後的家業。但此刻,槍口所指,是曾經的家人。

幫派首領的聲音穿透凝滯如鐵的空氣——

“現在,你們所有人,誰要跟隨我,誰要背叛我?”*

“達奇!”

亞瑟不可置信,“比爾!哈維爾!為自己想想!”

“你們所有人!”大宅正門遠方,卻又一聲熟悉的高亢厲喝:“把槍放下!”

“該死!”

方才還壁壘分明的兩撥人瞬間大亂。木桶被撞翻,鍋碗瓢盆稀裏嘩啦砸在地上。古斯一手攥緊狗繩,一手死死鉗住傑克,【H】鍵構想——馬匹召喚!

兩道清脆的喚馬哨幾乎同時響起,一道來自自己,一道來自亞瑟。繼而,一聲又一聲,來自側翼,來自斜後,來自稍遠處。

黑朗姆率先撞破混亂,沖了出來,還有金條,白雪,那匹尚未命名的騮色土庫曼戰馬。緊接著,是何西阿的銀元,藍尼的瑪姬,查爾斯的泰瑪,基蘭的布朗溫,莎迪的鮑勃……

馬群裹挾著草屑與煙塵,踏過濕滑的泥地,踩碎枯枝敗葉,濺起渾濁的泥漿。它們載著各自的主人,載著他們那已然鑄就、無可轉圜的抉擇,義無反顧地沖向前方那片光影詭譎的沼澤密林。

正午的烈日高懸,無情炙烤著這片被硝煙與混亂席卷的營地。那曾象征著溫暖、家庭與往昔一切的篝火,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亮,那維系著舊日幻夢的最後一絲象征性紐帶,在這最耀眼的白晝裏,終於無可挽回地熄滅,歸於一片狼藉的冰冷灰黑。

人與馬的身影在密林邊緣與烈日的交界處模糊、溶解,濃烈的腐土與沼澤的甜腥氣息如影隨形,濺起的泥漿如舊日烙印,深烙褲靴。然而,再深的泥濘也滯緩不了那決絕的蹄聲——它們碾過混沌,義無反顧地刺破林幕,奔向割裂之外那片遼闊而灼目的天光。

沒有一個人回頭。前方,唯有枝葉篩落的碎金,無聲鋪就他們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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