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尾聲·上 需要確定的,是未來的小社區……

關燈
第104章 尾聲·上 需要確定的,是未來的小社區……

今天不是個適合閑逛的天氣。

晨曦像塊浸了煤灰又勉強漂洗過的濕布, 沈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空氣黏膩渾濁,裹挾著昨夜未散的潮氣與工廠區飄來的濁味。近處無人經過,唯有遠處一個老人慢吞吞地修剪綠植。讓古斯覺得, 如果米爾頓在這靜靜倒地, 好像也不會有誰註意。

然而, 文明世界的弊端即在於, 平克頓偵探鮮少單獨行動——從樹影裏走出來的,還有曾臨時合作抓連環殺手的埃德加·羅斯。

此刻, 羅斯就站在米爾頓側後方半步, 一身熨帖合身的灰色長外套,徽章別在胸前,步槍扛在肩上,周身透著股訓練有素的精英氣息。完全聯系不到這人曾在山上被熊追, 在野外吃壞肚子。

臉上的神情甚至算得上親切,起碼聯系不到一代劇情裏那副對約翰·馬斯頓頤指氣使、用完後還把人打成篩子的陰險嘴臉。

“嘿, 普萊爾。”

羅斯適時地上前半步, 聲音輕松隨意:“好久不見!聖丹尼斯的空氣可比野外糟多了……不過話說回來, 至少晚上睡覺不用擔心被熊給叼走當夜宵。”

“羅斯探員。”古斯也客氣地點頭致意, “沒錯。比起野外那些毛茸茸的鄰居,城裏的危險……更體面些。”

“這話可不見得。”羅斯笑容不變,“也許您也聽說了, 格雷家和布雷斯韋特家——兩個在羅茲鎮上流了百來年的老家族,一夜之間, 沒了。”

“男人、女人……連帶著仆人, 現場慘得連我們這些見過世面的都嘆氣。我們費了老大勁兒,才把那些七零八落的線索給拼湊起來。指向很明確,非常明確。”

他微微頷首, 直視古斯:“在那幾個幸存的……知情者嘴裏,反覆蹦出幾個名號:達奇·範德林德,亞瑟·摩根。這跟您那位……生意夥伴,倒是有些耐人尋味的巧合。”

“普萊爾先生,作為我們的特別合作者,我想您應該能幫我們澄清一下?”

“喔,我麽?”古斯也笑瞇瞇地,“我只覺得,巧合有時候比血案更能考驗人的想象力,探員。”

“羅茲,那種老牌種植園,隨便翻翻就能翻出一堆血案。還有範德林德,這個名號本來就在很多人嘴裏掛著——那些證人,會不會是有人故意引導,就隨口說了?”

他指尖輕敲下巴,故作沈吟:“而且,你們既然已經有了‘非常明確’的線索,我想,無論我澄清不澄清,大概也不會改變什麽結論吧?”

“普萊爾先生。”

羅斯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語氣裏淬出惱火:“您就是這樣看待那幾十條人命?巧合?”

他逼前一步:“還是說,在你眼裏,為了某個目的,多少無辜死傷都無足輕重?”

“我很詫異,羅斯探員。”古斯聲線依舊平滑如初,“上次追捕那位連環殺手,可沒見您流露出如此……澎湃的悲憫。是因為姓格雷和姓布雷斯韋特的比較顯眼麽?還是那些死在城郊、連報紙邊角都擠不進去的小人物,就活該被忽略?”

他也微微傾身:“難道說,在平克頓偵探社這裏,死者的身份和錢袋的深淺,會直接影響你方的……職業熱忱?”

“好了,夠了。這裏不是你們爭論哲學的時候,羅斯。”

米爾頓的嗓音驟然劈開空氣,高昂、鋒利,瞬間壓過了所有聲音——“至於你,普萊爾先生,不得不承認,你是個聰明人,極其聰明。”

古斯誇張地眨眨眼:“多謝?”

米爾頓置若罔聞,神情意味深長:“你懂得如何用文明社會的規矩,為自己精心打磨一個體面的身份。這比你那些……粗鄙的合作夥伴高明太多。這也本該是一條通往真正的成功與受人敬仰的道路。”

好經典的招攬說辭。古斯鼻腔裏輕嗤一聲:“但是——”

“可惜!”米爾頓直視過來,目光如刀,“你的前途正被某些野蠻力量拖累——範德林德,他不過是個狂妄自大、只會蠱惑人心的土匪頭子。”

“你的才智,你的前程,值得更好的選擇,普萊爾先生。”米爾頓壓低嗓音,向前再逼一步,氣息幾乎噴到古斯臉上:“富家子弟,受過良好教育,一時貪圖刺激和冒險,可以理解。但你心裏清楚,那條野蠻之路的盡頭,只有一個終點:死路。”

這家夥可真是……就不能一起痛快地罵罵達奇麽?

古斯嘆口氣,跟驅散異味似的揮了揮手。

“好一番慷慨陳詞,”他搖搖頭,“很適合用來嚇唬一些剛進城的老實牛仔……不過,咱們之間還是別裝了,探員。你們平克頓,是有價錢的。”

“有人——哈,我直說吧,康沃爾,花了大價錢,請你們來找範德林德幫的麻煩。多少呢?一萬?兩萬?總不能是五萬?他丟的債券也就那麽多,為這點脾氣買單,真不愧是大資本家。”

“我也是個生意人。你們想必查過我的底。雖然來歷不明,但賺錢的本事還算不錯……否則,我們就會在一個更刺激的場景下見面了,不是麽?”

“普萊爾先生。”米爾頓冷冷道,“我效忠美國政府。”

古斯揚揚眉,順手摸了摸把腦袋湊過來的金條:“當然,每個人的錢包裏多少都塞著點美國政府,不是麽?不過,很遺憾,暫時我還不需要貴部門的‘服務’。等需要的時候,我自然知道該上哪找人。”

米爾頓臉上最後一絲偽裝的溫度徹底消失,只剩冰冷的陰沈。

“很好,普萊爾先生。”他低聲道,每個單詞都像淬了冰:“那就真心希望,當你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還不算太遲……最好別是你咽氣前最後想到的事。”

“那,探員,”古斯饒有興致地一擡眉,“假設真有那個時候,你們會要我加錢嗎?”

米爾頓嘴角猛地下撇,看樣子隨時要摸向腰間佩槍,但終究,他擠出陰森森的一瞥,霍然轉身。羅斯聳聳肩,似乎還想說什麽場面話,但最後只是揚了揚下巴:

“現在的風景不錯,普萊爾先生。”他嘴角扯出一點假笑,“可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欣賞到最後。”

一前一後,兩道身影沒入灰暗的晨霧深處,腳步聲漸遠。

古斯彎腰,利落地卷起野餐毯。順手抄起那只金條覬覦已久的蘋果,在衣擺隨意蹭了蹭,塞進它迫不及待湊上來的大嘴裏。

“誰他*要欣賞第一次工業革命工業城市的風景……”

地點已經選好了,篩選方式是早就跟亞瑟定下的。

不是聖丹尼斯、紐約那等喧囂大城,也不是塔希堤那類風光大於方便的隱居地。那將是一塊自有的地界,有水源,有林子,有出路,也有退路;離城市不遠,離麻煩更遠。安靜卻不死寂,藏身卻不隔世。移民紮堆,來路龐雜,鄰裏間慣於保持距離,沒誰費心打聽誰打哪兒來,眼下又靠什麽過活。

加利福利亞州,馬林縣,米爾谷——附近中產階級熱愛的度夏地。沒有嗆人的煙囪,只有裹著海鹽味的霧霭、穿林而過的山風、沈默的紅杉巨木,還有潺潺繞地的小溪。六公裏外,薩烏薩利托港口每日固定輪渡,直通舊金山漁人碼頭。

眼下唯一需要確定的,是他們未來的小社區,會有幾位居民。

金條悠閑地踱過街角,繼而又迷茫地往回繞過兩步。古斯掛起一個略帶詫異的友好微笑:

“埃斯奎拉先生?奧榭女士?”

“哈維爾就好。”

兩位不算熟絡的營地同伴,外加兩匹刷洗得鋥亮的馬。莫莉只點了點頭,墨西哥人則打了聲招呼,接著,也好像不經意地笑了笑:“剛才那幾位是城裏的朋友?”

巧合,監視,或者說試探?古斯聳肩,直白道:“兩個平克頓。他們來拉攏我。但被我氣跑了。”

“哦?”

“我說他們的服務是可以買到的,但我眼下還不需要。然後那個領頭的就一副要拔槍的架勢了……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我的老天。】哈維爾大笑,吐出句西班牙語。“在墨西哥,我們有句話——真相就像一把刀,捅得越深,傷口越疼。夥計,你今天可算是捅到他們心窩子了。”

“我的榮幸。”古斯無所謂地攤手,“不過……達奇又有了新計劃?我以為你這個時候是在營地裏?”

這回,哈維爾卻擡手摸了摸帽檐,還左右望了望。

“找個方便的地方談。”

“行。跟我來。”古斯幹脆點頭,心下卻已篤定。

米爾谷的社區裏,不會有哈維爾了。

倒不是看不慣這位身價一千、還彈得一手好吉他的墨西哥槍手,而是在“自由塔希提”這張達奇描繪的大餅裏,幫派成員們垂涎的都是那座美麗海島,唯獨這哥們,咽下肚的是“自由”。

與美國當局有血仇,又承著達奇的恩情。靈魂的另一端,還死死釘在南方那片無法割舍的血色故土。即便未來當局和平克頓能被收買,不再放出那些臟活,等待這位的歸宿,依然只有……

古斯沒再往下想,只是利落地催馬前進。

……

哈維爾帶來的口信是全員集結。

或者說,是全員撤離——集中到謝迪貝萊,等待下一步的統一行動。

古斯對此毫不意外。大行動前夕,把大夥聚在一起便於統一指揮,更能迅速摸清團隊底細:誰還在,誰可能叛變,誰已被敵人盯上。

更何況,達奇一向帶著點戲劇化的脾性。在這位看來,只要幫派成員聚齊,就能重燃那種對抗全世界的戰鬥精神。至於這是否會讓他們成為更大的靶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知道歸知道,這絲毫不妨礙他擺出一副城裏人的天真嘴臉——

“為什麽?”古斯恰到好處地浮起一絲詫異,“城裏這邊路不是更近嗎?無論是走,還是——”

“達奇不相信你們。”

莫莉·奧榭的聲音冷不丁響起,平靜得幾乎不帶情緒。她隱在陰影裏,雙手緊抱著那塊皺巴巴的漂亮披肩,下頜微揚,目光卻空洞地投向虛無,仿佛在對空氣自語。

古斯微微一怔,話卡在喉間。連哈維爾也楞住了,下意識瞥她一眼,又掃向古斯,臉上擠出個勉強的笑:“嘿,別這麽說,奧榭女士。大家都是為了安全。達奇只是……你知道,最近壓力太大,很多事情要處理。他必須格外謹慎,讓所有人都在安全的地方待著。”

“你也看見了,平克頓和條子遍地都是,任何當頭的都得——”

“當頭的會把所有人都召回來,然後呢?”莫莉截斷他,“再策劃一場‘輝煌的勝利’?”

“噢,拜托!”哈維爾煩躁地抹了把額頭,“女士,你的信任呢?你的信心呢?你的、你的愛呢——”

“愛?”莫莉溢出聲尖銳嗤笑,“我留在達奇身邊唯一的理由就是愛。他是怎麽愛我的?等他厭煩了,就去找那個小——”

“冷靜、冷靜,奧榭女士。”

古斯舉起兩手,試圖安撫:“感情是件覆雜的事,現在也不是討論的時候。那些平克頓和賞金獵人,可正盼著我們出錯……”

不知是哪句話起了作用,莫莉的呼吸漸漸平穩。她垂下眼,重新整理了一下披肩。

“你說得對。”她最終開口,聲音低了下去,“……我很羨慕你。”

古斯:“……?”

什麽意思?

古斯心頭一跳。原劇情裏,這個時間段的莫莉·奧榭,該是歇斯底裏的控訴、醉醺醺的眼淚,最終被一顆子彈終結在幾章後的泥濘裏——一個被愛情謊言徹底摧毀的悲劇符號。可她此刻竟流露出幾分異樣的清醒,這讓古斯後頸有點發毛。

但,無論命運的軌跡通往何方,總有些東西是人難以抗拒的。

“因克。”古斯招手,“過來。”

墨水花斑的卡他豪拉豹犬一直安靜地蜷在角落,謹慎地嗅著空氣。聽到召喚,它立即高高興興地沖過來,暗示地把項圈往古斯手裏擠。

古斯提起那圈皮革,把這只油光水滑的大狗懟進莫莉懷裏。

“暫時借給你,女士。”古斯幹笑,“我敢說,在讓你開心這方面,它比達奇管用。”

因克:?

因克和莫莉茫然對視,尾巴疑惑地搖了搖。哈維爾在它背後投來感激的一瞥。廊下,藍尼和查爾斯已全副武裝。

這座月租四十多塊的體面院落,終究恢覆了租下時的空蕩——散落的書籍、水壺、食物消失無蹤,晾衣繩被仔細卷好、收起。柴堆旁,只剩一小把可憐巴巴的引火柴,淩亂堆在壁爐邊,像是維持此地最後幾絲人氣的一點祭品。

最後,那扇大門也落了鎖,靜候下一個租客將它開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