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暗湧 “你本來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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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暗湧 “你本來就很好。”

——真是個沒挨過餓、沒被子彈追著咬過的城裏崽子。

達奇盯著古斯。那句帶刺的“城裏套路深”還在空氣裏發著酵, 年輕人卻已渾不在意地轉過身,姿態放松,神情……得意。有恃無恐。簡直像隨手拂開幾個不識趣的推銷員, 而非被幫派教父的爪牙上門敲打。

仿佛他真有上帝撐腰, 這片剛剛還彌漫著硝煙味的院子, 眨眼就能變回他那些瓶罐藥水砌出的安樂窩。

但, 他確實能這麽想。

亞瑟。忠實的亞瑟。就那麽杵在這小子身邊,像頭圈定了領地的獅子……不。不再是獅子了。達奇的目光再度掃過自己的左膀右臂——

那頭常年壓在帽子下、任由風沙和汗水雕琢的亂發, 如今竟被規整得有了形態;那件不用換就能出入城裏沙龍的外套, 明晃晃地烙著普萊爾那些精致的城裏印記;還有那條該死的、招搖的藍絲綢領巾……

達奇移開視線。他記得臨行前那個夜晚。清清楚楚。他親手帶大、視若臂膀的副手,就那麽在他面前,炫耀似的將那玩意兒繞上頸子,活像一匹被鍍金嚼子迷了眼、心甘情願套上韁繩的野馬。而普萊爾脖子上, 赫然也纏著同樣款式的一條。

“套路。”

達奇低沈地重覆,臉上重新覆上屬於領袖的深沈與包容:“多有意思的詞。”

“這地方的水, 確實比我估摸的還要渾、還要深。所以, 普萊爾先生, 我在想, 或許你會喜歡一個更……清靜的去處。”

他向前傾了傾身,拿出於篝火邊分享生存智慧的老練口吻:“畢竟,老話說, 聰明的商人,從不把金子和貨倉塞進同一個籬笆。”

“你和城裏那位‘體面先生’有往來, 這很好。但你那些值錢的藥水, 還有你這個人……也許不該待在同一個屋檐底下。懂我的意思麽,孩子?”

——裝模作樣的老東西。

古斯心底一嘖。的確,達奇這番話, 硬摳起來是有道理的。而這突如其來的關懷,背後九成九連通著某個爛點子,算是個提前的暗示。可聖丹尼斯這麽大,真要論安全,挨著警局,背靠巷子,懷裏再揣張平克頓的證,不比鉆林子強?

不過,話又說回來,營地也有營地的門道。查爾斯和藍尼算是半只腳上船了,何西阿那老狐貍和約翰一家卻還懸著。更別提,西恩死後,基蘭的命運——

靴幫處一下輕磕。

是亞瑟。古斯一頓,隨即,恍然大悟般,擡手拍了拍額頭。

“天哪,您說得太對了!”古斯拔高聲音,滿臉誠懇:“我光顧著眼前這點事兒,把最要緊的安全給忘了……不過,”古斯面露難色,“合適的地方,一時間可不好找。”

達奇卻沒馬上接話,只是瞥了眼一旁抱著皮包、兩眼放光的萊文。

萊文當即被燙到似的彈起來,臉上堆滿理解的笑:

“啊!普萊爾先生,今天聊得很愉快,我這就回去寫我的小說了——這段時間我住在花園旅店,期待您對我小說的意見!”

他語速飛快,把書稿往古斯懷裏一塞,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院子,邊走嘴裏還含混地嘀咕著什麽繆斯保佑之類的東西。

院門再度關上,達奇手一揮。

“聖丹尼斯西,出城過河,再往南,有個地方叫謝迪貝萊。”他親切地說,帶著某種老牧場主似的自豪:“我們才搬進去不久,還有點亂七八糟的,不過很安全,大家能互相照應,進城也方便。”

“就是可能得麻煩你自己收拾行李。我們這些鄉下人,可不懂你那些瓶罐的講究。”

……

“達奇有個計劃。”

稍晚時候,亞瑟一邊用力卷著一條厚實的毯子,一邊解釋:“他覺得康沃爾和勃朗特那類人,偷走了這個國家的未來,榨幹了普通人的血汗……你知道的,他那套說辭。反正他一直這麽想,也打定主意要幹下去。”

他停下手裏的動作,目光有些游移地掃過房間,最後不太自在地落過來:“所以我在想,也許你該跟我們回營地住一陣。那地方……還行。以前是萊莫恩幫倒騰軍火的窩點,現在歸我們了。一個人就能看好門,還有獨立的房間。”

“什麽?”古斯也直起腰,眨眨眼,故意拉長了調子:“為什麽要有獨立的房間?難道我們不是該住在一起嗎?”

四下無人,但亞瑟還是迅速環視一圈,繼而平靜地瞪來一眼。

“當然得委屈你跟我擠一塊,普萊爾先生。”男人語帶諷刺,“但你要是不收斂點,就得自己動手準備個屋子住。”

“好的,摩根先生,我保證。”古斯咧嘴一笑,故意又湊近了些,“有外人在的時候,我會是個非常正經的……商業夥伴。”他切到氣聲,“直到晚上……”

亞瑟幹脆利落地甩來一個背影。

門關著,樓下的人聲也離得遠。古斯順手就摟上那段沒有礙事槍帶的結實腰身,不懷好意道:“需要放松服務嗎,親愛的摩根先生?專業手法,保證……”

“幹活去,小子。”亞瑟語氣平淡,“你那些一套十幾塊的玻璃玩意兒,我可不伺候。”

他說得對。古斯只得悻悻然松開手,重新窩回自己的位置,順口問出當前第二關心的事:“那麽,甜心,達奇這個計劃,你不打算摻和?”

亞瑟沈默了一會兒,把最後一條毛巾用力塞進箱角。

“看情況。”他咕噥道,“而且,總得有人看家。”

翻譯過來:可去可不去。這對正常打工人沒什麽,可對範德林德幫忠心耿耿的好牛馬亞瑟·摩根而言,卻是個相當了不起的突破。古斯更滿意了。但收拾著收拾著,另一股不容忽視的情緒卻像沼澤裏的氣泡,咕嘟咕嘟冒了上來:

這院子,住的時候沒覺得多特別,此刻真要搬去某處挨著濕地的“豪華大宅”,頓時哪哪都順眼起來——位置自不必說,就在城裏;供水雖比不上後世方便,但井就在手邊;雖說地處城郊,可地面幹燥清爽,能看見綠色,卻沒挨著密不透風的林子,蒼蠅蚊蟲也少得讓人感激。

更別提白白搭進去的房租……

“見鬼。”古斯也忍不住嘀咕起來,“早知道就該租那三十塊的地方。”

亞瑟正把一摞疊好的床單用力壓進皮箱,聞言頭也沒擡:“那地方打水得跑半條街,還有人養了雞,早上會叫。”

這倒是。不過幫派營地裏也養了群雞,隔著屏幕時得花快兩百,穿越而來的現實……好像也就十來塊錢的事?古斯停下手,若有所思:

“甜心,那你覺得,等我們有了自己的地方,是不是也該養上幾窩?”

這回,亞瑟擡起腦袋,眉頭也揚起,連那雙晶藍的眼也睜大了些,像是聽到了一個需要認真對待、但本能覺得麻煩透頂的主意:

“我們?養雞?”他不可思議地重覆,“小子,這可不是馬和狗,一大早就得餵,一天都不能落下。還得收拾打理。”

“但我們已經有四匹馬了。”古斯摸了摸下巴,認真盤算,“一天吃的料重量頂得上一個人。再多一窩雞,感覺也就是多撒把谷子的事兒?還能撿新鮮蛋吃。”

“不一樣。”亞瑟搖頭,神情嚴肅,“雞得防著狐貍和狼,要是運氣不好,還得提防蛇跟黃鼬。那東西鉆進雞窩,一夜能給徹底清空。”

古斯詫異:“有那麽多東西要對付?怎麽在馬掌望臺時感覺沒這麽麻煩?”

“城裏人。”亞瑟哼笑,“人多的時候,當然沒感覺。一旦有誰偷懶,天上的鷹就盯上了,地上還有浣熊、臭鼬這些偷蛋賊,有熊更麻煩……就算沒這些玩意,小雞崽出殼,黑朗姆、金條、白雪還有那匹新來的,誰都不介意嚼一口。”

“‘新來的’?那匹白襪子馬麽?你打算這麽叫它?”

“那是給你的馬,小子。”亞瑟繼續將一條明顯不願屈服的薄毯用力塞進箱子,仿佛在制服一頭不聽話的野獸。“起什麽名字是你的事——不過現在還有些時間。這家夥在布雷斯韋特家被寵壞了,喜歡甩頭。”

古斯:“……”

古斯:?

古斯楞了一下才消化了這個信息——那也是匹土庫曼戰馬,游戲裏曾屬於那古老家族的馬廄,有一身熔銅似的深騮色,四蹄踏雪般套著白襪,肩高更是不輸身價四位數的金條。

這年頭,一匹真正的好馬堪比後世豪車,自己這簡直是……接二連三喜提新車。

“哇哦,摩根先生。”古斯由衷地感嘆,“感覺我也要被你寵壞了。”

亞瑟又沈默了一會兒,似乎被箱子裏頑固的毯子吸走了全部的註意力。

“你本來就很好。”他突兀地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手下壓箱子的力道更重了幾分。“所以……你值得有好的。”

古斯嘴角無法自控地翹起。

“原來如此。”他低聲應著,無聲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靴底壓在老舊的木地板上,只發出最輕微的、幾乎被心跳蓋過的摩擦聲。距離驟然縮短,亞瑟的氣息撲面而來:是鞣制過的皮革、清爽的香皂、危險的槍油與仿佛被陽光烘烤過的幹草氣息。“這就是我為什麽擁有了最好的……”

古斯伸手,輕貼上亞瑟的後頸,那裏的溫度正悄然攀升。再近,嘴唇堪堪碰到男人耳側的皮膚。

“甜心。”他幾乎是貼著那通紅的耳廓說出口,“我能偷一樣東西嗎?”

亞瑟沒回頭,也沒應聲,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片刻。手頭那件被粗暴壓縮的毯子,終於被暫時遺忘在箱底——

砰!砰!砰!

敲門聲。毫不客氣。緊接著,門把手被毫不客氣地擰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

“普萊爾先生?還有我們的大忙人亞瑟?”

有如砂紙刮過玻璃,邁卡·貝爾那刻意拔高、摻著假笑的聲音穿透門板——

“達奇老大讓我問問,您那些……貴重物品,都收拾利索沒?再晚些時候,那些要錢的條子出門,道路可就不那麽順暢嘍。”

古斯:“…………”

古斯磨了磨後槽牙,壓低嗓音。

“我能弄死他嗎?”

亞瑟往後貼了貼,也從鼻腔裏哼出一聲。

“排隊吧,小子。”他同樣壓著嗓子,“就當……是看在達奇的面子上,再忍他幾天。”

壞了。古斯盯著那扇仿佛還在震顫的門板。這不更加難忍了。

……

難忍還在繼續。

這趟遷往謝迪貝萊,雖是倉促決定,卻並非逃亡。聖丹尼斯的生意仍需維持,這可是他和亞瑟才打下沒多久的小據點。

既然已經合作了這段日子,古斯幹脆將任務分派下去:藍尼負責往來跑動,查爾斯看管庫房與賬本。但這樣一來,被救出的傑克·馬斯頓——這原用來引約翰和阿比蓋爾進城的借口,終究還是順著那條既定軌跡,坐上父親約翰的馬鞍,被帶回了營地。

老實說,古斯相當懷疑這是達奇故意為之的安排,好轉移眾人註意力,掩蓋電車站那場可笑的大成功。

不過,無論動機為何,結果擺在那:孩子平安歸來了。

營地短暫地沸騰了一下。傑克的母親艾比蓋爾撲過去緊緊抱住兒子,對每一個在場的人——尤其是他和亞瑟——投來近乎窒息的感激目光。蘇珊大媽難得地露出了滿意的笑,連平日最愛抱怨的皮爾遜也搬出一瓶神秘的私釀,一點點倒進小酒杯裏,挨個發放,說是慶祝。

可古斯不抽煙,也不喝酒。

在這個彌漫著劣質煙草、烈性私釀和汗味的篝火圈中,一身整潔、挺括的年輕人,顯得分外格格不入,像只迷路的外來鳥。

粗糙熱情的手掌一次次拍上他的肩,盛滿刺鼻液體的大小杯子一再遞到他面前,皺巴巴的煙卷、焦黑的烤肉、甚至某種可能來自沼澤深處的奇怪食材傳向他指尖……

古斯掛著搖搖欲墜的禮貌微笑,不斷搖頭、擺手、婉拒。每一次拒絕,都會引來一瞬的停頓,那種夾雜著好奇、困惑、審視的目光,比煙霧還要粘稠,幾乎要將他釘在那張樹樁上——

然後,一只熟悉的手伸了過來。

它滿是槍繭,無名指套著金戒指,端著一只鐵皮碗,不容分說地塞進古斯手中,碗裏是皮爾遜引以為傲的特制燉菜:

一大碗紅褐色、濃稠發亮的糊狀物,翻滾著草草切分的肉丁,以及些許像是根莖的塊狀物。

古斯:“……”

古斯不可置信地擡起頭,亞瑟不懷好意地俯視他。

“客人要吃飯。”

男人淡淡地宣布,聲音沒什麽起伏,像在陳述一條不容辯駁的宇宙法則……又像在報覆過去所有被強行塞進嘴裏的漿果、堅果和藥粉。

古斯緩緩豎起一個中指。

亞瑟回以一個毫不掩飾的虛偽笑容。

“別客氣,普萊爾先生。千萬要吃飽。”

神奇的是,這句話一出口,周圍那些微妙的目光便瞬間柔和下來。不知是出於對亞瑟地位的默認,還是源於“不煙不酒尚可理解,但連飯都不吃就太奇怪了”的樸素觀念。眾人友善地散開,把他留給燉菜,轉而簇擁向營地的紅人——亞瑟·摩根。

夜幕已垂,濕氣從沼澤深處湧來。篝火劈啪作響,努力驅散著寒意。繼而,一道鼓勁的音符落地。

哈維爾抱起吉他,指尖掃過琴弦,悠揚而略帶憂傷的旋律流淌而出。起初只有三兩人跟著哼唱,不多時,低低的和聲匯成一片低沈而富有感染力的合唱。歌聲在濕漉漉的夜色中飄蕩,篝火躍動的光影在每一張或滄桑或年輕的臉上明滅。

亞瑟被重新拉回了人群中心。歌聲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固地粘在那片喧鬧的光圈裏。但那雙帶金環的藍眼睛,卻像逮著什麽樂子似的,穿透人群縫隙,精準地釘過來。

古斯怒視回一眼,瞪著碗,認命般地舀起一小勺燉菜,屏住呼吸,送進嘴裏。

腥。膻。而且夠鹹。

大廚皮爾遜顯然是把鹽當獎勵撒的,這下連因克都幫不上忙了——何況因克還遠在聖丹尼斯。

古斯機械地咀嚼著,努力不去想這是不是穿越前隔著屏幕往燉鍋裏扔臭鼬的報應……應該不至於是那玩意兒,這附近不產。

篝火邊的歌聲越發高漲,哈維爾的吉他彈得投入忘我,亞瑟的身影在搖曳的火光和晃動的人影中若隱若現,徹底被這場屬於範德林德幫的歡騰吞沒。

——就是現在!

不動聲色地,古斯將還剩大半碗的燉菜擺到座位邊,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去洗個手。他悄無聲息地滑下樹樁,弓著腰,借著歌聲的掩護,迅速朝那棟破敗宅邸黑洞洞的大門溜。

亞瑟的屋裏,他記得有個蘋果。也許,還能順便摸到……亞瑟的日記。

不像後世泛濫的光汙染,在這荒僻之地,一旦離開火光與燈光的庇護,便是沈沈的昏暗。濕冷的夜氣裹挾著沼澤特有的腐殖土腥味鉆進鼻腔。古斯三步並作兩步踏上門廊——

古斯忽然一頓。

有股……註意力。掠過他。

並非來自篝火方向。而是側後方……來自馬廄那邊的陰影裏。

與此同時,一點久遠的、幾乎被最近日子淹沒的記憶,晃悠悠地湧起來。

——似乎就是在這樣一個喧鬧歡樂、眾人放松警惕的夜晚,那個雪山被俘後投靠幫派、曾在六點木屋救過亞瑟的幫眾,基蘭·達菲,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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