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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異樣 “買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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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異樣 “買你閉嘴。”

煤氣燈燃燒得並不安穩, 光線渾濁而搖曳,把廢屋堆放的雜物打出模糊而晃動的影。就在這一瞬,深色頭發的年輕人與金發碧眼的年長者對視了一眼。接著, 年輕的那個眉梢微微一挑, 年長的那個嘴角往旁邊一撇——

——某種對話發生了, 同樣在場的約翰卻連半個音節都沒捕捉到。

真邪門。他皺眉盯著這兩人, 困惑得厲害。就那麽一下,好像就把彼此的心思都摸清了。以前的亞瑟可不是這樣, 話難聽歸難聽, 好歹能明明白白嚷出來。如今倒好,只跟古斯這小子對個眼神,就像……就像腦子裏連著根線似的。

“電車站?”古斯倒是張嘴了,尾音卻莫名地帶點玩味, 仿佛是在掂量一個笑話的分量:“那兒能有什麽油水?每天上上下下的都是些什麽人?工廠的工人,碼頭的裝卸工, 商店的店員——一天幹十幾個小時, 就掙那點辛苦錢。他們口袋裏能有幾個子兒?”

“馬斯頓先生, 要你是有錢人, 你會願意坐自己鋪著軟墊的馬車,還是鉆那個擠得像罐頭的鐵皮盒子?”

約翰被問得一楞,本能地在腦子裏翻找了一遍過往的日子:自十二歲被達奇救下, 他就一直跟著幫派在西部晃蕩,練槍、打獵、搶銀行、劫火車, 運氣好的時候能睡旅館, 更多時候就在荒地上搭帳篷過夜。

要說聖丹尼斯,他還真是頭一回進,第一印象就是這裏到處是肥羊, 尤其是那些坐在玻璃後頭的——這些人,就算穿得再普通,那也幹幹凈凈,透著股城裏人特有的體面勁兒。跟他印象裏那些穿金戴銀、坐華麗馬車的有錢人相比,好像就是布料貴賤和馬車大小的差別。

古斯說得對嗎?那些在櫥窗後挑東西的人,那些大搖大擺走在煤氣燈下的人,真的都像他說的那樣,拿槍指著也就能掏出幾塊錢?約翰心裏頗有些不服氣,甚至覺得有些被騙了——那些看起來神氣活現、好像天生就該住城裏的家夥,口袋真的跟自己這個亡命徒一樣幹癟?

那達奇怎麽會一聽勃朗特的話就心動了?

不對,達奇可不會看走眼。約翰固執地想,努力壓下心裏那點動搖。達奇帶著大夥在荒野混了這麽多年,一次次從要命的地方殺出來,既然親自去看了電車站,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勃朗特可能不是好人,但怎麽說也是聖丹尼斯的老大,他的消息應該靠譜。

而且,幫派裏的兄弟們都看得明白:亞瑟在城裏混得挺好,每次回來都行頭講究、容光煥發,帶回來的錢和物資也一次比一次豐厚。上次帶走了藍尼和查爾斯,這次還要帶何西阿和他。亞瑟要是能成,那達奇肯定也能成。

“話不能這麽說。”約翰的聲音提高了些,試圖為不在場的達奇撐腰:“也許單個人確實沒多少錢,但電車公司不一樣!他們收錢可是積少成多,一天下來,那零錢匣子……那得有多少?沈甸甸的,都是錢!”

他比劃著雙手,努力描述出一個滿是鈔票、幾乎抱不動的大箱子,古斯卻又轉向亞瑟。

“摩根先生,電車票價是多少來著?”

亞瑟正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腰間一把新左輪,聞言眼皮都沒擡:“五分吧。”

“五分錢。”古斯重覆一遍,攤開雙手:“馬斯頓先生,你有沒有估算過,一個裝滿五分錢的投幣箱,得有多沈?”

約翰一噎,他確實沒算過,不過身上好歹有些零錢。幾枚硬幣大概和一枚子彈差不多,也許稍微輕點?但要把腰間的子彈帶通通換算成硬幣——

“哈。”亞瑟卻在邊上笑了聲,一只手隨意地搭上古斯的肩:“聽著,小子,我們可不像你,每個五分錢對我們來說都挺要緊的。”

這話聽起來有點怪怪的。可更怪的是亞瑟。約翰狐疑地瞟向那只還停在古斯肩上的手——指關節放松地扣著,還閃著枚金戒指。看起來挺正常,幫派裏的兄弟也會勾肩搭背,喝高了的時候,慶祝的時候。

但就是感覺不對勁。具體哪裏不對,約翰也說不上來。他梗著脖子,惱火地辯解:“零錢怎麽了?零錢也有零錢的好處!方便花銷!分起來也——”

“到時候你扛?”亞瑟問。

約翰:“……”

約翰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話到嘴邊,又默默咽了回去。

搶劫為的是什麽?不就是為了那厚厚一沓、哪兒都能認的票子嗎?要是一麻袋百元大鈔,他說什麽也得扛一扛。滿袋幾十塊一兩塊,那也值得出力。可要是滿滿一堆、死沈死沈、加起來都沒多少的五分硬幣?有點蠢了。真的。哪怕是他也覺得。

但直接承認達奇的計劃有問題?那可不行。

“好吧,也許……”約翰嘟囔著,聲音越來越小,連自己聽著都覺得底氣不足,“……我們可以只拿紙鈔的那部分?把硬幣扔了?”

這話說出來像飄在風裏的灰,半點分量也無。約翰頓了頓,不死心地補充道:“或者……我們可以多帶幾個人?分工合作?積少成多?”

亞瑟慢悠悠地笑了,是約翰從小到大最受不了的、帶著明晃晃優越感的笑容。

“不錯,馬斯頓。”年長者緩緩點頭,語調拖得老長,“你可以讓比爾去扛那些硬幣——反正他塊頭大,力氣也大;讓邁卡去數那些鈔票——反正他那雙賊爪子早晚要偷幾張,省得你們回頭還得查賬。”

“亞瑟。”古斯忽然喊了聲。

亞瑟幾乎是瞬間側過臉:“怎麽?”

約翰:“…………”

……這下不光是不對勁了。

槍用多了,多少會磨出股直覺。譬如什麽時候該偏幾寸,什麽時候屁股下的老夥計會突然打響鼻。此刻,槍手的直覺就像匹踩進陷阱的野馬,在胸腔裏狂躁地刨著蹄子,噴著灼熱的白氣。可偏偏,明面上什麽都看不出來。

是表情不對嗎?亞瑟在看古斯——因為古斯先喊的他;是動作不對嗎?不,這兩人、這距離、這動作,都太正常了。

是地方不對嗎?這破屋子,這昏暗的光線,這滿屋子的灰塵味……就是個普通的碰頭點,甚至不算最糟的那個。可空氣裏總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像夏天沼澤裏那種悶得透不過氣的霧,看不見摸不著,但就是讓人難受。

約翰憋得胸口發悶,一股被排斥感混著更深的困惑在肚子裏翻攪。他忍無可忍,猛地擡起頭:

“那你呢?你不打算回營地了?城裏有什麽比達奇的計劃還要緊?”

這回亞瑟沈默了好幾秒。

這比往日那些冷嘲熱諷還令約翰不爽。該死的,他們認識十幾年了,亞瑟·摩根一直是達奇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不管達奇想出什麽瘋狂主意,只要亞瑟點頭,那事基本就成了。現在呢?幫派正蒸蒸日上,兩個核心人物卻突然各想各的了。

但,話又說回來,這種事也不是沒有過——就連幫派的另一個創始人何西阿,不也因為貝茜的事暫時離開營地的時候?

約翰靈光一閃。

“等等。”

搶在亞瑟開口前,約翰問道:“是瑪麗,對吧?”

他緊盯著亞瑟的眼睛,試圖捕捉出幾絲端倪:“她又寫信給你了,是不是?所以你對城裏這麽感興趣——”

“……瑪麗?”

卻是古斯先開了口。這和他同齡的城裏小子微微瞇起了眼,“她是誰?”

這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但約翰能察覺到話語裏的分量——亞瑟整個人都僵了一下,那股游刃有餘的調侃消失了,胳膊也下意識擡起,摸了摸帽檐。

“沒什麽。一個老朋友。”亞瑟生硬地說,“很久以前的事了。”

“哦?是嗎?”古斯轉過來,“約翰——我可以這麽叫你吧?關於這位瑪麗……你能告訴我,她是什麽人嗎?”

——這關這小子什麽事?約翰疑惑地用眼神詢問亞瑟,亞瑟卻隱晦地瞪來一眼。這讓約翰更奇怪了。但話是自己挑頭的,不管背後是什麽,為了維護兄弟,約翰解圍道:“就是個老相好。早年的事了,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們這些人,誰沒幾個相好的?”

不知為何,亞瑟瞪得更用力了。

“啊。”古斯平板地嘆出一口氣,“真令人羨慕。我這人比較專一,初戀和現在的愛人都是同一個,可能有些無趣。”

約翰困惑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這……恭喜?”

“但我愛人似乎瞞著我一些事……”

“夠了。”亞瑟突然煩躁地一擺手——是那只壓在古斯肩膀上的手,然後啪地一聲響,約翰肩膀一沈。

約翰敢發誓,這人拍普萊爾的肩可沒這種洩恨似的力道,但亞瑟那帶著火氣的目光又釘過來了。

“約翰,你回去告訴達奇,他犯了蠢——”

“話不能這麽說。”古斯又插嘴了,而亞瑟也再次看了過去。“沒有老大喜歡手下直接質疑的——”

“達奇不是這樣的人。”約翰截斷他的話。

“好吧、好吧。”古斯聳聳肩,語氣輕松得像在談論天氣,“我只是想說,或許你可以告訴他,電車站是勃朗特唯一沒有插手的地方,而電車站背後是康沃爾——就是你們搶的債券背後的那個老板。”

——你怎麽連債券的事都跟這小子交底了?約翰驚詫地瞥眼亞瑟,但亞瑟壓根沒搭理他。該死的。亞瑟肯定有哪裏不對頭。不光是開始質疑達奇,還有跟這城裏小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約翰用力攥緊手裏的錢袋,沈甸甸的重量硌得手心生疼,這算是這見鬼夜晚裏唯一讓他踏實的東西了。他受夠了這些詭異的廢話。

“我會說的。”他咬著牙說,“而且我也會幫他——不管你們怎麽想。”他停頓了一下,不情不願地補充道:“還有……謝了,救傑克的事。要是需要什麽,吱一聲。”

“我還真的有。”古斯彎了彎眼睛,笑容燦爛得晃眼,“你能跟我講講那位瑪麗小姐的故事嗎?”

這家夥是個會配藥的,難道藥配多了把自己腦子也搞壞了?約翰一頭霧水,疑惑道:“你怎麽不問亞瑟?”

古斯幽幽嘆了口氣:“他不說。”

約翰覺得這邏輯簡直匪夷所思:“這……那……他不說就不說?”

“夠了。小子。”亞瑟突然拔高音量,聲音裏帶著威脅,還重重咳嗽了一聲。

眼睜睜地,約翰看著亞瑟閃電似的掏出一塊錢,惡狠狠地抓起古斯的手腕,把錢團了進去。

“買你閉嘴。”

深色眼瞳的年輕人臉上瞬間陰轉晴,綻開一個毫不掩飾的、得逞似的燦爛笑容。

“好了,就當我什麽都沒問過吧。”古斯語調輕快,虛偽幾乎要從每個音節裏溢出來。“祝你一路順風,馬斯頓先生。計劃的事不用太擔心,要是有意外,”他別有用心地停了停,“我覺得亞瑟肯定會來救你的。”

約翰:“……”

什麽狗屁意外。你是什麽烏鴉嘴。

而且我敢拿我的左輪打賭,你們這一塊錢有鬼。

再一次地,約翰狐疑地瞅瞅這個,又瞅瞅那個,但哪怕他快把眼珠子都都瞪出來,依然瞧不出個所以然。

“我討厭你們。”他發自肺腑地擠出這句話,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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