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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家” 塵世路險共議利,墓園並肩話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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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家” 塵世路險共議利,墓園並肩話百……

夕陽正在下沈, 熔金般的餘暉漫過墻頭與花壇。兩匹馬慢悠悠地踱步往前走,古斯側頭,懷疑地打量亞瑟。

“也不至於搶……?這種大城市的莊園雖然貴, 但也不是完全買不起, 主要是沒必要。”古斯嘀咕, “空氣太壞, 生態覆雜。咱們這趟來,一個月不到, 賊, 搶劫,勒索,都碰了個遍。”

“我們該找的地方,應該是那種不顯眼但也不荒僻的——那種披著城市皮的邊陲地帶, 文化松散,最好還帶點度假氣。”

亞瑟微微側過臉, 表情半是好笑, 半是懷疑:“小子, 說點我能聽懂的?”

“就是說, 大城市方便但太亂,荒野自由但危險。”古斯解釋,“理想的是介於兩者之間, 有點法律,但像蜘蛛網一樣松松垮垮。常住的居民, 要麽忙著討生活, 要麽躺得很平,誰都懶得管閑事。”

“聽起來比達奇那塔希堤靠譜。”亞瑟喉間滾出聲悶笑,“那你覺得, 這要多少?”

餘暉裏,他沒側身,右手松松地搭在槍套上,是副閑聊似的樣子。但古斯非常懷疑,只要自己說個數,很快就能解鎖約會項目-銀行踩點。

但氣氛實在太好,晚風裏夾著新鮮的草木氣息,頭頂橙紅的雲絮像溫熱的手掌,從脊背一直撫到心頭——

“我相中了舊金山附近。”古斯幹脆道,“具體哪塊還沒定,不過那邊最貴的地,一英畝也超不過百來塊。咱們差不多能蓋個三四間房的小屋……”

小屋。

亞瑟持韁的手一頓。只覺這組音節比槍聲還要驚心。小屋。不是雨季會滲水的帆布帳篷,不是隨時要卷鋪蓋的租賃院落,更不是浸著陌生人味道的旅店。是會有炊煙從煙囪鉆出來、一個真正可以稱作“家”的去處,一個真正屬於他們的地方。

一英畝地百來塊,加上建材工錢,統共需要多少?一千三四?兩千?

黑水鎮之後,這樣的數字是得付出些努力的——去搶銀行、劫火車,或者去拼幾個賞金犯。一路賣命,一路盤算著下一票。每一步都要提心吊膽,每個銅板都要在硝煙裏打滾,每張鈔票都沾著陌生人的血。

可現在,靠著那本泛著油墨味的小冊子,那些小玻璃瓶裝的藥水……這堆安分守己的貨物,竟然已經壘出了千把塊。沒有追捕,沒有槍戰,沒有那些死在槍下的面孔……雖然不如搶劫那麽快,卻幹凈、簡單、順當,仿佛每一塊錢都吸飽了陽光。

“要蓋就蓋兩層的。”

亞瑟突兀地開口。他望著路盡頭勃朗特宅邸高高的院墻,連自己都被這句嚇了一跳。但話既已出口,索性讓詞句順著風往前滾:

“樓上睡覺,樓下幹活……有個像樣的廊子,能放兩把椅子。別搞得太花哨,結實最要緊。屋邊再搭個馬棚,要比後院那個強,冬天不漏風。”

說到最後,亞瑟竟有點別扭。打出第一發子彈至今,他慣於算計彈藥存量與追兵距離,習慣了每一天都要為生存奔波,從未想過安穩生活會成為自己的念想。可自從跟這混賬小子搞在一起,這些難以出口的渴望就像春天的野草,一寸寸冒出,怎麽也壓不住。

所有那些在槍套與賬本間反覆確認過的數字突然有了溫度:千來塊錢,他們已經有了。再幹幾筆買賣,似乎真的就能攢夠。正如這小子說的,他們根本不必朝誰扣動扳機,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地方。

亞瑟心虛地偷偷瞥了金馬背上的年輕人一眼,不知道對方有沒有察覺到自己語氣裏的灼熱——卻正撞見古斯也望了過來。

一瞬間,兩道視線在泛橙暮色下相撞,誰都沒有躲開。時間仿佛凝固一拍,連風都慢了下來。亞瑟下頜線繃緊又放松,很想移開視線,最終放任自己沈溺在那雙深色的眼瞳裏。

古斯費了點勁才壓下自己即將洩出的笑意。

不能笑。貓是一種會尷尬的生物。要是笑了,這家夥絕對策馬就跑。

“那就這麽定了,兩層樓。”他煞有介事地點頭,讓馬匹更貼近些,“樓下客廳要有個好壁爐,那邊冬天不冷,但有個爐子更舒服,還能烤點東西。”

亞瑟猛地擺正脖子,又不自在地調整過帽子——那指尖推高帽檐又迅速壓回,耳尖泛紅的速度堪比糖漿滲透松餅。

“爐子……”男人悶聲重覆,聲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嘀咕,“得找個會砌的,馬棚也是。大概還得多花十幾塊——”

突然間,他頓住,韁繩也猛地拉緊。黑朗姆不滿地噴了噴鼻息,又在主人繃緊的膝蓋間恢覆平靜。

“等等。”

古斯擡頭:“嗯?”

“走過頭了。”亞瑟下巴微擡,匆忙轉向。黃昏的陰影裏,勃朗特的宅邸已被他們甩出了幾十碼遠。那些精致門窗邊,仆人們正將煤油燈逐個點亮。

“……”

空氣中彌開一絲尷尬。幾只不知名的鳥兒在遠處的樹上嘲笑似地叫喚。

古斯一拉韁繩,跟著亞瑟掉轉馬頭。天色已然全暗下來,莊園的鐵藝大門裏,兩個守門的嘍啰正倚著柱子抽煙。見有人騎馬靠近,便條件反射地站直身,神情裏多了警惕。

“私人領地!”其中一個按著槍上前,西西裏腔調裹著煙臭:“回去。這裏不是散步的地方。”

亞瑟看向古斯。古斯仿佛沒聽見似的,照常下馬。於是亞瑟也慢悠悠地翻身下來,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花園邊。

“告訴你們的老板。古斯·普萊爾來訪。”古斯平靜地開口,“我們今天有兩件事要談。一件是關於被扣押的孩子,另一件是關於前幾次的拜訪。”

那按槍的守衛與另一個交換了一下眼神,一聲冷笑:“普萊爾?就是那個賣藥水的小販?滾回你的小攤位去吧。”

此刻,為了交談,他離那鐵門相當近。亞瑟已無聲無息走到側面。突然之間他出手,一把攥住了那人的領帶,猛地往鐵欄外一拽。

砰地一聲響,守衛額頭磕上欄桿,槍也脫了手。亞瑟語氣低沈:“我一直在說,禮貌不會讓你損失任何東西。”*

守衛嘴裏含混著痛叫,另一名守衛下意識後退半步。亞瑟松開手:“而你看起來挺廉價的。”*

好標準的激怒發言。古斯努力維持住平靜表情,往前走近,輕描淡寫道:“辛苦了。現在,去轉告你們老板。”

剛被撞懵的守衛捂著臉,狼狽地掙紮起身。亞瑟松手、還槍,那人惡狠狠地盯過來,卻正對上古斯的眼。

“小子,楞著幹什麽?”古斯冷冷問,“還是說,你想見血?”

這回,那人什麽都沒說,只跌跌撞撞往宅邸裏跑。鐵門後的庭院裏零星亮起幾盞煤油燈,仆人和護衛們遠遠觀望,沒人敢輕舉妄動。

亞瑟甩了甩手,唇角微翹,嗓音壓低:“他看著可比你老。”

古斯也跟著把聲線壓成氣音:“畢竟年紀是他們唯一比我多的東西……對了,你更喜歡我表現得年輕點,還是老成點?”

回應他的是驟然繃緊的肩。亞瑟隱晦地瞪來一眼,腦袋也扭了回去。

“別在外面胡說八道。那頭來人了。”

果然,門內有腳步聲漸近,那雕花的鐵門也吱呀一聲解了鎖。一個年紀較長、衣著整齊的管家帶著兩個新守衛匆匆出現,臉色陰沈:

“先生們,勃朗特先生現在可以見你們——不過請把武器交出來,這是規矩。”

古斯冷笑:“武器留下,那我們還不如直接回去。告訴你們的雇主,要麽我們就這樣進去,要麽他親自出來。”

管家猶豫了片刻,再次去請示。回來時,他明顯更加恭敬:“請跟我來,先生們。”

四面八方,無聲的目光像細針一樣跟了上來。不是路人那樣隨意的好奇,也不像亞瑟註視時總帶著溫度。那些視線游移不定,淡淡地落在雙手與胸前,安靜、隱蔽,卻帶著幾絲難以言明的寒意。

仿佛窗後、廊柱、陰影裏都藏著人——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有些端著槍,有些只是攥著工具。

古斯神色自若地挨個看回去,甚至還沖離自己最近的幾位微微頷首,像是在街頭與鄰人偶遇。那守衛神情一滯,下意識避開視線。

勃朗特的院子打理得相當好:花壇裏栽著的植物都開了,顏色明亮的花朵像能在夜裏發光。地面掃得一塵不染,草皮剪得整齊,連轉角處的矮樹籬都沒有一根雜枝探出。

屋內更是豪華,四處透著金錢的芬芳——光潤的地板鋪著鮮艷的地毯,水晶吊燈將油畫邊框鍍上流動的金邊,厚重的天鵝絨帷幔垂到地面……非常符合亞瑟的專業判斷,洗劫了這裏,絕對能在加州買下一塊不錯的地。

而這片地產的主人,聖丹尼斯的教父,安吉洛·勃朗特本人,跟游戲裏那樣,一件家居長袍,一頂絲綢花帽,端著本書,翹著二郎腿,斜倚在被兩個持槍護衛簇擁的大沙發上。

“啊,年輕的普萊爾先生。”勃朗特的聲音帶著點口音。他優雅地合上那本書,腿也放下來。用一種評估商品似的眼光,將他們從上打量到下,還特別關註了一眼亞瑟。

“以及這位……我該繼續稱呼普萊爾,還是該說摩根先生?”

亞瑟沒吭聲,只稍稍換了個站姿。古斯自然地上前:“這取決於當下的情景。如果面對的是朋友,那我們都是友好的普萊爾。”

“呵,朋友造訪朋友的城市,本該帶著美酒,而非這樣全副武裝的拜訪。”勃朗特說著,把書放到一旁,“說實話,普萊爾先生,或者說普萊爾們——”

“我向來鐘愛直截了當。這省卻了許多無謂的客套。那麽,你們是來談什麽的?生意?還是那個迷路的男孩?”

廳裏還有個沙發,正好在勃朗特的對面,古斯慢條斯理地坐下了。

“糾正你一個用詞,勃朗特先生。傑克·馬斯頓是被‘帶走’的。”古斯說,“四歲的孩子,靴底甚至沾不上馬鐙,不該牽扯進成年人的事務裏。他的父母非常著急,所以我們來接他回家了。”

“那我呢?我就該白白賠錢?”勃朗特冷冷問,“你們範德林德的人,破壞了我在羅茲鎮的生意——一整批值錢的烈酒,現在又大搖大擺地闖進我的家,談論被‘帶走’的孩子?”

“羅茲鎮是場令人遺憾的誤會。”古斯說,“我們從西邊一路過來,又有那麽多張嘴要養。饑餓的狼可不會在意肉壞了多久……自然什麽人出錢,我們就做什麽事了。”

“真正損害你生意的,是那些花出這筆錢的人。有他們在,沒有我們也會有別人。何況,用一個孩子作為報覆,這也不是體面紳士所為。”

“精妙的詭辯。”勃朗特嗤笑,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毫無征兆地,他站起身,邊上那兩名守衛立即跟著往前。

“在我的城市裏,在我的房子裏,你竟敢如此理直氣壯……你還趕走過我的人。”他微微傾身,眼神銳利,“年輕人,你以為,你不用付出代價嗎?”

屋裏的空氣驟然繃緊。那兩個端著步槍的守衛直勾勾地望來,左側的手指搭上板機,右側的槍口微微擡起。身後,亞瑟的目光也側過,神情如待出鞘的刀——這是神槍手的底氣。只要場面有變,管他教父還是教爺,反正他們對面一個都不會留。

紋絲不動地,古斯繼續與勃朗特對視。看著那張臉上閃過些許訝色,下一秒,一只手重重拍上古斯的肩。

“我中意你這雙眼睛,年輕人。”勃朗特說著,又熱情地伸手來握,“安吉洛·勃朗特。”

古斯回握:“奧古斯圖斯·普萊爾。”

勃朗特眉毛一挑:“哇哦,奧古斯都?聽見了嗎?”他沖著守衛誇張地揮手,“先生們!這位可是踏著七丘之城的榮光降臨。那麽,這位追隨皇帝的騎士是——”

“亞瑟·摩根。”古斯平靜地介紹。

“哦,很高興認識你。”勃朗特笑道,示意守衛後退,“來來來,上酒!給我們的皇帝斟滿托斯卡納的陽光——”

“很抱歉,不知能否換成柑橘水?”古斯問,“酒精會影響我的工作,而我的搭檔正在使用的藥劑也需要戒酒。”

勃朗特又笑了,沖著房間角落的一個仆人打了個手勢。

“有趣的選擇,小夥子。很少有人到了我的家,還要拒絕我的酒。”

他重新坐回沙發上,表情帶著股被逗樂的意味:“不過我得承認,清醒的頭腦確實更適合談買賣。我聽說你的藥劑生意相當成功……所以我的人上門拜訪了。”

仆人端來了兩杯綴著薄荷葉的柑橘水,琥珀色液體也註入雕花方杯。亞瑟眼前一亮,古斯偏頭瞄去一眼,端過杯柑橘水,順勢遞過去。

亞瑟的嘴角頓時垮下,只得一言不發地接過。古斯才滿意地執起剩餘那杯,望向勃朗特。

“不得不說,聖丹尼斯的嗅覺相當靈敏。”他也笑了笑,“我這攤子剛擺沒幾天,就有朋友專程上門來教規矩,這歡迎方式還真挺特別。”

勃朗特哈哈大笑。

“我的城市是只精明的貓,只挑自己看得上的獵物亮爪子……不過,你手上的能耐也真不小。小夥子,一個月千來塊,你到底賣的什麽玩意?”

“一款專利。”古斯聳肩。“還在調試劑量。”

“哈。那些文件和印章……”勃朗特嗤笑,“管點用,但不多。這片土地上,真正的保護來自於……正確的合作關系。”

“生意做得大,得有門路,有買家,也需要一份安穩的環境。信我的話,年輕人,聖丹尼斯這地界,單幹撐不了多久。”

來了。叫價了。

古斯精神一振。勃朗特掌握著聖丹尼斯最寬的渠道和最隱秘的網絡,連當局也有人給他賣賬。只要這家夥點頭,等於這座城市就此敞開大門。與其和他針鋒相對,不如順勢談談分賬與條件。

甚至暫時讓點利也沒關系。反正說不準哪天,這位大佬就進了鱷魚肚子。

當然,戲要唱得真。

“你的話很有道理,勃朗特先生。”古斯擺出副為難模樣,“可問題在於,我所售賣的,並不是什麽容易讓人離不開的東西。”

“我可以直接跟你說,我的配方裏有糖和蜂蜜……可它既不解渴,也不甜美,更不能隨便喝。就只是剛好能改善某種病癥,連副作用我都還在摸索。所以,我標簽上印的是,僅供特定人群的保健制劑。”

勃朗特聽完,依然笑著。他手指敲著扶手,慢慢喝了口威士忌。

“保健品……多麽體面的說法。多麽優雅的折中。你倒比那些蛇油販子坦率。”他愉快地說,“在我年輕的時候,我祖父告訴我,藥品跟信仰差不多。人們相信它能救他們,管它是真是假。”

“我喜歡做那種能長期賺錢的買賣——特別是能拿到明面上來的正當生意。至於副作用?聖丹尼斯的醫生們會幫忙說好話,只要分賬漂亮,誰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瞇起眼:“要是你願意把生意做大,糖和蜂蜜我這兒有的是,你的配方還是你自己掌握……你開個什麽價,才肯讓聖丹尼斯幫你打通門路?”

古斯捏著杯子,仿佛認真思考了片刻。

“這款藥劑,是我和我的搭檔一起實驗出來的……我沒法繞過他。”

故作猶豫地,古斯轉向亞瑟。亞瑟明顯一楞,藍眼裏寫滿課堂睡覺突然被叫起答題的迷茫。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仿佛突然被推到了舞臺中央,一時間竟不知怎麽應對。古斯戰術性地抿了口柑橘水,繼續道:

“他替我扛了不少壓力。所以,亞瑟,你覺得該怎麽辦?”

亞瑟嘴角抽動。

果然。這混賬小子沒打算安分。非得把自己拽出來當靶子。偏偏這會兒位置也不妙——背後沒墻,幾個死角不明,勃朗特的手一直按在膝蓋,隨時可能示意動手。真要開火,就算有那些邪門把戲,自己也得先撲過去頂著。

可這混賬卻偏偏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莫名的,亞瑟心裏也跟著安定下來。

“你們一成半。”亞瑟直截了當地說,“只管保護和銷路。藥方歸我們,生產我們自己來。一年為期,到時候再談。”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盯住勃朗特:“還有,傑克今晚跟我們走。不管怎樣,這條件沒得商量。”

亞瑟話音剛落,屋子裏一瞬間靜了下來,威士忌懸停在勃朗特唇邊。

【一成半?】他故意用意大利語重覆了一遍,搖了搖頭,“恐怕這個數字有些……輕視聖丹尼斯的價值了。一個好的避風港,在這個世界上是很珍貴的。”

他向前傾身,目光在古斯和亞瑟之間游移,最終落在亞瑟身上。

“摩根先生,我以為你比普萊爾先生更懂行情。聖丹尼斯的市場比你想象得要廣闊……商業上的理解,是三成。”

這可比預估的好。十九世紀末被城市幫派盯上,五五分賬都不是稀罕事。能以三成作為開價,勃朗特顯然還想做大這門買賣。

古斯差點就要點頭,但身邊就有個混幫派的專業人士。古斯望向亞瑟,亞瑟沒開口,只略微擡了擡下巴。

接近底價。但還能砍。

古斯淡然地放下杯子,聲音毫不退讓:“兩成。條件如前,我們供貨,你們賣。要是覺得不值,這生意就此打住。”

勃朗特凝視著他們,像是要從他們臉上讀出破綻。房間裏的寂靜幾乎有了重量,連守衛的呼吸聲都顯得刺耳。

突然,那張絲綢小帽下的臉舒展開來,他輕拍雙手,臉上綻放出一個真正的商人笑容。

“D'ordo!”他用意大利語愉快地說道,“兩成,就兩成。不過,我的規矩你們得守。我的碼頭容不下範德林德式的……煙火表演。”

他抓起自己那頭的威士忌杯,滿意道:“為我們的合作,幹杯。”

古斯碰了。亞瑟遲疑片刻,終究也把杯子遞過去。

小杯威士忌與大杯柑橘水在燈下相撞,酒色與橙光交融。交易落定,新規矩生效。

勃朗特擡手示意守衛退下,笑容滿意:“今晚,你們可以帶著孩子走……不過,還想請兩位幫個小忙。”

“墓園裏最近溜進來些不識趣的老鼠,既不敬畏亡者,也不懂得尊重活人,看到我的人就跑得沒影……當然,朋友間的互助需要誠意。”

他從沙發旁的抽屜裏抽出個深色的木制槍盒,隨手推至桌心,啪地一聲打開——

天鵝絨內襯上,一把華麗的左輪靜靜地躺著,珍珠母握把泛著月暈似的光澤。槍身雕著鷹翼花紋,槍管也鎏著一層金。

相當好看,但未免有些炫耀過度。古斯下意識想要推辭,剛張口,餘光裏,亞瑟卻牢牢盯著那把左輪。那雙帶金環的藍眼睛跟點了火似的,灼灼目光幾乎要把印記烙在槍上。

所有推脫的借口在舌尖打了個轉,滑回胃袋。古斯得體地頷首:“感謝您的慷慨。我們就先帶走了。”

他們走出會客廳。走廊裏的守衛們剛才還板著臉,拿槍指著,此刻卻像變戲法一樣齊刷刷換上一副和氣笑容,紛紛側身讓路。

“合作愉快!”勃朗特依舊陷在沙發裏,舉杯遙敬,語氣熱烈得仿佛在送自家子侄遠行。

大門外,那些仆人也不躲了,連花壇邊都有人恭敬地送行。進門時是被盯著防著,如今卻像兩位貴客,甚至有人主動牽馬,遞上韁繩。

那把華麗的左輪已落在亞瑟手裏,這家夥拎著它,拎得像新發的工資,眉梢眼角都透出股喜氣。古斯瞥去一眼,忍不住覆讀某人先前對勃朗特房子的點評——

“太——招搖嘍——”古斯拖出長調,“像這樣的槍,在這片土地上不是在炫~耀~就是在給別人畫~靶~子~”

“哦?”男人頭都不偏,“這話從一個騎著金馬的藥販子嘴裏說出來,還真有說服力。”

古斯一噎,剛想回嘴,亞瑟卻正色道:“前陣子在聖丹尼斯的巷子裏,我瞧見過些怪東西——一些寫在墻上的話。沒那個殺人犯炫耀,但更莫名其妙。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最好別小瞧這地方。”

說完,他順手拿新槍轉了個漂亮槍花:“你先回家等著傑克,我去趟墓園,正好試試這家夥——”

“別想甩開我,我們是搭檔。”古斯幹脆利落地頂回去,“去哪都一起。”

“是嗎?”亞瑟問,“墓園在哪個方向?”

“呃……”

誰他*會記墓園的方向?這地界又不流行富貴陪葬。古斯梗著脖子,朝夜色深處甩了甩下巴:“大概,應該是那邊——”

亞瑟鼻腔裏漏出半聲嗤笑,韁繩猛地向左扯動。下一刻,視野右下角的小地圖上,冒出一道完全相反的導航線。黑朗姆仿佛也感受到主人的得意,步伐比平時更有精神。

好像又解鎖了什麽新功能……這家夥現在連指路都一並包了。亞瑟已經把自己當成了真正的搭檔。這本該是雙份的快樂,可為什麽,為什麽一點都不開心……

金條不緊不慢地跟上,偶爾甩甩尾巴。古斯坐在馬上,脊背挺得筆直,透出幾分硬撐的倔強。

最後的天光被夜幕收攏,煤氣燈次第睜開昏黃眼瞳。他們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交疊,遠處貨輪鳴笛,裹著銹鐵與海鹽的氣息撲來,近處卻只剩下馬蹄聲在巷口回蕩。

金條與黑朗姆一前一後,剪影被路燈切成幾段。街道盡頭,燈火漸漸稀薄,墓園悄然蜷縮。遠遠望去,鐵柵欄後,一排排石碑在夜風裏靜默不語,幾只烏鴉棲在墻頭與雕像頂上,警覺地盯著來人。

他們在墻外停下,系好馬,古斯悄悄壓低聲音:“我不明白,這有什麽可偷的?”

“不是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明擺著看,小子。”亞瑟去推門,“有些人死後比大部分活人還他*的富有。”

“而且,那些挖墳的雜種不光是沖著金子來的。有時候他們偷骨頭,有時候是些更邪門的東西。跟緊點。”

夜風夾著潮氣和淡淡的泥土腥味撲面而來。腳下是碎石小路,石板與草叢間還殘留著白天的濕氣,踩上去微微打滑。亞瑟走在前頭,步伐怎麽看怎麽帶著幾分躍躍欲試,古斯緊隨其後,時不時來回張望。

雖然有那能註意到註意的超凡能力打底,但很丟人地說,他就是覺得黑暗深處到處都有什麽不安分的東西。

“……說起來,亞瑟,”古斯壓低嗓音,“你剛才提的那些奇怪墻字,具體是在哪塊巷子見的?”

前方身影步伐未停,聲音低低傳來:“酒館對面有,槍鋪後頭有,這次是肉鋪那塊,買肉那會兒,就在雜貨店邊上。”他頓了頓,“回去給你瞧瞧。”

亞瑟就兩個本子,一個新買的畫素描,一個就是日記。古斯一下來了精神,期待道:“別的能看嗎?”

“你說呢?”

“我必然好生研讀研讀——”

“那你就別想看了——後退。小子。”

古斯還在發楞,身邊一股大力。亞瑟一把將他扯到身後。昏暗中,碎石路上一陣拖沓腳步聲,一道佝僂身影踉蹌著從墓碑的陰影裏晃出來,渾身都是酒氣。

是個醉漢。他歪歪斜斜地走了兩步,險些撞上他們,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抱、抱歉,先生。我喝多了……我的朋友,他死了……”*

他一雙泛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墓碑,喃喃自語:“他們能聽見我們說話,你懂嗎?他們就在這兒,就在我們身邊……”*

“那這地方真夠熱鬧。”亞瑟低哼,拽著古斯往另一邊去。“走,別理。”

兩人的腳步聲在夜色裏回響,漸漸把醉鬼的影子甩在身後。墓園再次歸於死一般的寂靜,一排排石碑從身側掠過,氣氛莫名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亞瑟突然低聲道:“等我哪天死了,別讓我和這些哭哭啼啼的十字架作伴。我想在西邊,能看著夕陽,最好有片大草地。”

古斯腳步一頓,眉頭微皺:“你幹嘛現在琢磨這種事?晦氣。”

“我比你年紀大。”亞瑟低聲哼笑,“總得提前想想。”

古斯惱火道:“年紀大又怎麽了?你身材那麽結實好看,說不定我死得還早點。”

“胡說八道。”

氣氛突然有些僵硬。隔了半晌,古斯先嘆了口氣:“得了,別想那麽多。誰管一百年以後的事。”

昏暗裏,亞瑟斜來一眼:“一百年?你還夠能活的。”

“哦,有件事可能忘了說。”古斯放緩腳步,“等我能力完全恢覆,咱們就訂個婚契……要是真成了,一加一大於二,一百年青春打底。差不多吧。”

亞瑟:“……”

亞瑟回頭,不可置信地盯過來:“等會,邪祟小子,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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