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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分岔 馬廄餘熱猶存,火光之外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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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分岔 馬廄餘熱猶存,火光之外心分

黃昏像層薄汗, 悄悄爬上馬廄檐角,也爬上那匹烈馬等待著的那雙手。空氣裏彌漫著無需明言的躁動——畢竟,韁繩與脈搏, 彼此都知曉此刻該往何處纏繞。

人影切開草垛堆砌的暮色, 那匹旁人避之不及的烈馬也停下踱步, 目光緊緊咬住那抹緩慢逼近的輪廓。他靠近, 它緩緩偏頭,讓出半寸可供呼吸的位置, 比任何語言都更接近允諾。

這是匹極大的馬, 站得穩當,肌肉緊湊,立在夕陽下仿佛一整塊活著的鐵鑄,每道肌理溝壑都蓄著即將崩裂的張力。可當那雙手從頸側落下, 馬沒有退,只將腦袋稍稍擡起, 在觸點下微微收緊。

那雙手順勢游走過峰谷, 五指捧起那無法一手掌握的飽滿弧度。它低低哼了一聲, 前腿更紮實地立穩, 整個胸膛隨著呼吸緩緩漲落——

是在等著那手深入下一段更深的路徑。

而那層緊繃,在緩緩松開。

馬夫貼掌滑下那兩道高聳的峰巒,鼻尖緊隨其後, 感受之下熾熱而搏動的生命。烈馬沒有抗拒,只主動前傾, 把那條曾多次交付的道路再次交予。距離消失殆盡, 仿佛整個傍晚都溶進了他們之間。

漸漸地,某種暗號在掌紋與肌肉之間蘇醒,觸感與反應一點點合上節拍。掌心一路探下, 呼吸也隨之綿長。只需指尖稍作按壓,它便順從地微調站姿,將最需要照料的地方送到那只手下,默契而縱容。

等刷毛沒入鬃毛,那烈性生物不再動,卻也不再完全安靜。它的耳朵顫著,尾巴一甩一甩,腳下不時踏動,一下、再一下。但隨著力道一層層穿過皮骨,它又慢慢伏了身,眼半閉,鼻息漸重,沈浸在這熟悉的儀式中。

餵料是最後那步。

糖渣於陶罐底沙沙作響,烈馬濕熱的啃噬突然變得兇狠,齒列陷進皮肉,試圖給馬夫留下印記。糖料未盡,它的鼻尖依然追著糖霜氣息逡巡,喉嚨滾動的聲音近得幾乎貼著他的腕骨。馬夫不言不語,只在它每次踢蹄之前按住躁動的關節,將每一下掙蹬揉散,馴成一段段拖長的回聲。

……

城市燈火以西,夜色越過森林與鐵軌,壓進克萊蒙斯岬的湖水。一只夜鳥撲棱而過,拍起一圈不安的漣漪。火星在晚風中飄散,像落在眼皮上的夢。

星光斜灑,鋪在岸邊沙礫上,冷得如同那些再也戴不上的珠寶。莫莉·奧榭慢慢走出營地火光,那叫哈維爾的墨西哥人還在彈吉他,沒人註意她的離開。她指尖撚著披肩一角,那裏的流蘇早已起毛。

她知道自己在這個營地不討喜。她從不幹活,也不會講笑話逗這幫鄉巴佬笑。可她本來就不需要。她不欠這幫人什麽。她以前有女傭、絲絨手套、定制的馬車。她出門只為跳舞與應酬,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東躲西藏。她留下的唯一理由,也是她唯一所需的,就是達奇·範德林德。

可達奇幾天沒跟她說過一句整話了。

沒有爭吵,也不是厭惡,而是某天起,他幹脆不再承認她仍屬於他的生活。他的目光繞著營地裏的另一個年輕女人轉,搭訕、路過、找話題,像條餓狗圍著肉骨頭轉悠……和當初在莊園的舞會上,他還沒帶她私奔時,做的那套一模一樣。

達奇變了,又或許……根本沒變過。

莫莉記得,他們最後一次像樣地說話,是那一天,亞瑟帶了個陌生人回營地。

一開始,她以為又是哪個臨時來避風的亡命徒,但那人衣著整潔,眼神沈著,自我介紹時自信又流暢,每個音節都如軍裝銅扣似的嚴絲合縫。亞瑟站在他旁邊,起初只是那副慣常的沈默模樣,但越往後……他站得近了些,肩膀貼著,眼神始終註視著那個叫古斯的年輕人。

而古斯也總在時不時地回望他,眼神不明,像在找什麽回應。

……像在偷情。

莫莉當然沒證據,就算有,也沒誰會信一個城裏小姐的直覺。但她的直覺一向準。她從舞會和沙龍一路走來,見過太多這樣的目光。那是男人只會用來回應“他自己帶進來的人”的神情。

而達奇——在古斯發表完那通“蟄伏進聖丹尼斯”的計劃之後,是她第一次見他那樣沈默。

古斯、特尼勞尼、達奇,他們看起來都讓人信得過。但古斯不一樣。他分明比他們都年輕,說起“計劃”時卻像真的有章法,像真能辦到什麽。甚至在那之後,就連她,也聽說了:古斯在聖丹尼斯租了院子,亞瑟幫著他,不便在羅茲鎮做事的藍尼和查爾斯也都去了,那邊的錢開始穩定,而且幹凈。

不用搶劫,不用蒙面,不用槍。

沒人明說古斯取代了誰,可篝火邊開始談論起聖丹尼斯。所有人都明白,在營地之外、羅茲鎮之東,第二個核心正在成形……而比較,也就無可避免。

達奇從不允許這樣的比較。哪怕沒人敢當面說出來,可自那之後,他的笑話講得更響,計劃說得更大。也開始躲著她,冷著她,仿佛生怕被她身上某種味道……襯出來。

他在提防。莫莉看得出來,就像她當年在沙龍中,一眼看穿那些紳士手套下的算計與膽怯。

可提防什麽呢?是古斯帶來的那些幹凈的錢?不用冒通緝與槍火就能得到的鈔票?這些,她曾經都有——不,不只是擁有。那是空氣,是陽光,理所當然,毫不稀罕。

達奇曾嘲笑為金錢奔波的“文明人”,說他要的是自由,要擺脫社會的枷鎖。他曾那麽迷人地說:“我們要逃離這個腐朽世界的規則。”她正是為了這份浪漫,脫下絲綢裙子,卸下珍珠項鏈,放棄體面的莊園生活,跟他一起流浪。

然而,現在,如同童年裏某個賴床的上午,女傭拉開窗簾,陽光毫不留情地照進來……莫莉忽然看清:達奇並非真的厭惡金錢和文明,他只是無法容忍它們不是按他的方式運轉。

而且,他老了。

老到一旦遇見一個更年輕、更利落、更受人信任的“新局中人”,就開始急於證明自己仍有位置。他不再是那個在月光下許諾自由與未來的男人,不再是那個帶她逃離金絲籠的理想叛徒。他甚至,甚至會冒著被抓的風險進城,只為槍殺一個已經在絞刑架上的死對頭——

身後有腳步聲,沒踩斷一根枯枝。莫莉沒回頭,先聽見了那雙靴子響——不是達奇,而是另一個女人。

“你在這兒幹啥呢?天這麽黑。”

阿比蓋爾的聲音響在她身後,不算輕,也不算親切——這女人是達奇另一個視作養子的“金童”約翰·馬斯頓的妻子,還有個兒子,也是個真正在這幫派裏紮了根的女人。

莫莉轉了下頭,沒答話,只將披肩在肩頭攏了攏。她知道阿比蓋爾為什麽來,不是真的想聊天氣。

“我看你晚飯連碗都沒碰一下。”阿比蓋爾走近一步,在她旁邊站住,雙手叉在腰上:“聽著,我不是要多管閑事,但……你一個人杵在這黑漆漆的地方,像是要做什麽傻事似的。”

莫莉輕輕笑了一下:“放心,我要是真想走,不會選你們能看得見的方向。”

阿比蓋爾皺起眉,嘴角抿緊了,顯然在琢磨這句話有幾分認真幾分玩笑。她低頭撣了撣裙角的灰,又擡頭盯向莫莉的眼。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們。”阿比蓋爾說,“也知道你不適應這地方。但別做蠢事,明白嗎?別因為……某個人,就想著幹出點什麽讓所有人後悔的事來。這世道已經夠艱難了。”

“你是在擔心我會向平克頓告密?”莫莉幹脆地開口,“還是擔心我會和幫派過不去?”

阿比蓋爾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摸出根煙卷。火柴劃亮,噝的一聲,煙草氣味在夜風中慢慢飄散。

“我擔心的,”她吐出一口煙霧,語氣平穩,“是你一時沖動,做出什麽回不了頭的事。我見過太多女人,為個男人,把自己的一生賠進去。”

莫莉又笑了笑:“你以為我是那種為情所困的傻姑娘嗎?”

“那你為什麽站在這兒?”阿比蓋爾看著她,語氣沒變,“我聽說你以前,是個住在大房子裏的淑女。”

“嗯,有花園的大房子。”莫莉喃喃,聲音比她自己想象的還平靜,“出門要坐馬車,要穿勒得喘不過氣的大裙子。”

“可別指望我會喊你‘夫人’。”阿比蓋爾咬著煙卷笑了笑,聲音裏帶了點難得的柔和,“反正你看起來也不會願意幫我洗衣服。”

莫莉看向她,目光在那雙手上停了停——粗糙、實在,指節處起了繭。

“你後悔嗎?”她問,聲音很低,“後悔……這一切?”

阿比蓋爾沈默了一會兒,擡手彈掉指間的煙灰。

“我不像你,奧榭小姐,我沒那麽多選擇。”她的語氣沒有怨意,只是陳述,“但我有傑克。有了孩子,你看待一切都會不一樣。”

莫莉垂下眼簾。“你聽說了嗎?”她輕聲問,“那邊……聖丹尼斯。亞瑟好像留在那裏了。”

阿比蓋爾皺了皺眉:“聽人提過。查爾斯過去了,藍尼也在,那個——”

“古斯·普萊爾。”

“對,古斯安排的營地,居然弄了身合法行頭,像是什麽體面生意的模樣。”

“挺厲害的。”莫莉說,聲音裏聽不出褒貶,“我不大了解亞瑟,但聽達奇說,亞瑟是最愛質疑的人。”

“那可能不是為了他自己。”阿比蓋爾頓了頓,“也可能,是因為那個人比達奇還能說。”

“不一樣。”莫莉搖頭。“那人沒談那些大詞。”

她們誰都沒有明說“那人”是誰。但風從湖面吹來,營地的火光搖晃,她們的眼神在黑暗中短暫交匯——她們都看見了同一條歧路,卻又都不願先開口。那個名字懸在她們之間:古斯。這個闖入幫派的陌生人,這個能帶來穩定收入的人。

阿比蓋爾扔掉煙頭,用靴子碾滅,某種猶豫掠過她的臉,隨即轉化成某種決心。

“我有個兒子要考慮。”她低聲說,語氣平靜卻壓得很低,“我不想讓他在逃亡中長大——”

她忽然頓住了。

遠處傳來一陣細碎響動,像是有人踩斷了樹枝。莫莉肩膀一緊,下意識挺直了背。她迅速朝四周張望,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樹影重疊,黑得發沈,風一吹,像有無數個身影藏於其後。

但最先褪去血色的不是她。

“傑克呢?上帝啊……他剛才還在火堆旁啃餅幹!”阿比蓋爾猛地回頭看向營地,語調中頭一次多出股驚恐:

“——傑克?傑克!”

小傑克失蹤了。

古斯是在次日午後接到這個消息的。消息他不奇怪,但送信的居然是莫莉·奧榭。

羅茲鎮的驛站馬車把這位本該在克萊蒙斯岬當金絲雀的淑女送到了門口。她手指絞著那條眼熟的藍披肩,長裙裙擺與鹿皮靴子沾著泥漿。那張蒼白的臉龐比平時更白。仿佛是從另一個劇情地圖穿越過來的模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古斯有那麽幾秒才反應過來——這個被達奇拐騙來的愛爾蘭大小姐,居然從克萊蒙斯岬一路趕了過來。

陽光底下,她很仔細地打量過院子,張了張嘴,像是忘詞的配角。最終,她說:“阿比蓋爾找不到傑克了。”

古斯心裏冒出股奇怪的感覺。他一向無視這個女角色——倒不是不尊重她,而是她像塊可憐的背景布,一個達奇曾經炫耀、後來懶得提的舊收藏。除了找面化妝鏡,她從沒發過任何任務。

可她今天說出了額外的話。

身後不遠哢噠一響,伴著他上午才調好的須後水味。亞瑟匆匆推門出來,金發還在滴水,襯衫扣得不整,領口敞著,鎖骨邊隱約幾點紅痕。

莫莉擡頭,目光停頓一瞬,沒說什麽,只微微收了收披肩,眼神重新落回古斯身上。

“昨晚的事。”她繼續說,“他們找了一整夜。湖邊什麽都沒留下。”

亞瑟問:“達奇怎麽說?”

“……正在計劃。”她頓了頓,“他和何西阿覺得……布雷斯韋特莊園需要一次拜訪。”

亞瑟偏頭,神色依然淡定,藍眼卻像把已出鞘的刀,幹凈、平穩、帶著去向。他迅速扣上外套,動作利落無聲:

“我去趟羅茲。古斯,這幾天看好家,別讓人——”

“暫停。”古斯擡手截斷。

亞瑟望回來。眼神交匯間,某種無需明言的默契自視線間流過。

古斯神情沈著,聲音平穩:“布雷斯韋特家背後是勃朗特。”

“勃朗特就在聖丹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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