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賬本 【所以你這項記的是我們倆。】……

關燈
第28章 賬本 【所以你這項記的是我們倆。】……

絲綢在亞瑟臉上微微發燙。

他曾在日記本上畫過無數東西:河灘邊驚起的鹿群, 黃昏時分掠過天際的飛鳥,雪霧繚繞的山脈,篝火映照的營地……幾天之前, 也曾通過腦海裏古斯的聲音, 嘗試勾畫出對方的模樣。現在, 即便隔著那層有形的絲綢與無形的界限, 亞瑟也確信自己正看著古斯。

不是通過眼睛,而是用某種更深刻的感知。就像瞄準的那一剎, 流動的時間乍然放緩, 世界的纖微之處變得一清二楚。

萬籟俱寂裏,只有自己的心跳,隱約的懷表滴答,以及古斯的存在:青年正俯身望著他。

體型和個頭畫對了。亞瑟暗自想。但下巴和嘴得微調。鼻子也是——特別那雙眼睛。瞪得真有點傻。

穿得也見鬼的怪。

“你這副樣可真夠蠢的。”亞瑟終於嘖出一聲, “還有你這副打扮……連袖子都懶得做完?”

終於定在了人樣的邪祟還是俯著身,倒是迅速調整過表情:

【反正只有你能看得見我。咳。對你看到的還滿意麽?】

“呵。”亞瑟從喉嚨裏擠出聲冷笑, “要是說不滿意, 能選別的嗎?”

【我不知道, 你才是那個被我上身的。】青年湊得更近。【要是按意識決定物質的理論, 是你的接受與否,影響我在你現實的留存。】

有點太近了。

無形的熱度,並一點若有若無的重量, 仿佛另一個槍手正全神貫註地鎖定著他。那種專註的目光幾乎是種實質的觸碰,像能觸摸到最隱秘的脈搏。

亞瑟後頸一陣發麻。他不動聲色地動了動脖子, 想要偏頭, 繼而猝然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姿態:右膝壓地,伸著手,仰著頭, 臉上還被邪祟蓋著條見鬼的領巾。

礦洞外寂無人聲,一切細節與響動都於這靜謐中被無限放大:遠處達科他河水的轟鳴,近處水珠從頂上的石縫滴落,自己的呼吸,還有那混賬玩意,正一點點地靠近——

越來越近。

“夠了。”亞瑟警告,同時後撤,試圖讓距離恢覆到一個正常的區間。但軀體才微微一動,心臟便猛地收緊:專註得太久,他完全忘了自己正半跪在地,甚至還閉著眼。

……該死。

重心已無法收回,亞瑟向後歪倒,預期中的地面卻並未撲來——左腰到右肩,一段空氣陡然固化,像一條看不見的胳膊,讓他的上半身堪堪維持在了一個微妙的後仰角度。

這姿勢很糟。感覺也很怪。先前還似有若無的壓力遽然如有實質,籠罩著他,仿佛整個空間都在向他傾軋。絲綢領巾依舊覆在他臉上,那股存在感卻也毫不退卻。溫度透過絲綢,幾乎要滲進皮膚,烙進血液。

亞瑟僵在原地,心跳如擂,思緒卻一時空白。這太超過了。他應該推開,該死的至少該說點什麽,但每一個動作似乎都會打破某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而那邪門玩意……古斯也在猶豫。那團詭異的溫度停在一個暧昧的距離,既不再近,也不退開。就在這片靜默裏,絲綢領巾滑落,那種微涼滑膩的觸感從臉頰一直蹭到下巴——

面前壓力已消。留下的唯有冰冷虛空。

——古斯看著亞瑟睜開眼,倏地站起,猛地後退,像是一頭不爽於毛發被沾濕的大貓,誓要將才沾染的一切統統抖落幹凈。

然後,這位致命的槍手雙手一抓,迅速拽出衣間領巾,蒙臉、打結、固定,一氣呵成,動作利落得活像在躲追兵。

“滿意了?”亞瑟聲音發緊。

【沒錯。】古斯得意洋洋,【它果然很襯你的眼睛。】

亞瑟的肩膀明顯繃緊了。他霍地轉身,大步往礦洞深處走:“閉嘴。先把活幹完。”

他們花了近半個小時,大致地搜索了一番礦洞外圍。果然如古斯先前推測,只搜羅出幾塊意義不大的石英標本,以及一個破舊但還能用的提燈。

亞瑟對這番可憐的收獲未置一詞,古斯懷疑這家夥還有點慶幸——昏暗和工作提供了絕佳的整理情緒時間。再把領巾系回時,這家夥臉上的熱度已恢覆了正常。

就是不再像先前那樣熱衷於鎖定他的視線,開始直接拿背影對著他。

回程時夜幕初降,達科他河的轟鳴聲在昏昧中愈發深沈,瓦倫丁的燈火在遠方次第亮起,仿佛一條閃爍金鏈。

本尼迪克特早沒了白天的理直氣壯,只在被摔進牢門時罵了幾句,遠沒起歹意時的多話。馬洛伊對亞瑟的返回有些驚訝,手上清點賞金的動作倒一點沒含糊。

天色已晚,“亞瑟·普萊爾”走進了一家比牛仔們常去的酒館更體面的旅店,按一貫的程序完成了晚間清理:肥皂沖掉塵土,熱水驅散寒意。等他終於把濕漉漉的頭發擦幹時,樓下送上來的晚餐也涼到剛剛好。

身處一個畜牧小鎮的好處,就是永遠不缺實在的肉食。桌上羊排和牛肉切得粗獷,香料撒得敷衍,但塊大得快要溢出盤子。土豆和胡蘿蔔都是地裏剛挖的新鮮貨色,個頭飽滿,同樣是厚道的一堆。牛奶冒著熱氣,旅店還提供了一壺淡褐色茶水。

亞瑟盯著這兩款飲料,眉頭皺得像對著受潮的火藥:“見鬼。你還不如讓我野外煮壺咖啡。”

【你點的單。】

“我更想要杯威士忌。”

【相信我,亞瑟,把它們兌在一起試試。】古斯慫恿道,【這在我們那非常流行。】

亞瑟端詳著杯子,滿臉狐疑,但還是照做了。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停頓片刻,果斷倒入所有牛奶,又猛灌了一大口。

“淡了點……但比我想的強。”

古斯拉近鏡頭。一層厚厚的奶皮正從剛兌成的奶茶裏晃悠悠地浮起來。

這年代的保鮮保質技術遠未成熟,畜牧小鎮上做熟客生意的牧場也沒多少動機摻水——新鮮牛奶本就是他們最大的賣點。如果亞瑟覺得淡,那問題多半是茶水。

【這裏茶不好。】古斯遺憾地說,【拖累了這份奶。】

亞瑟不置可否。解決過晚餐,他掏出那本皮面日記,翻到記賬頁,開始寫寫劃劃。煤油燈的暖光下,這家夥眉頭微皺,盯著紙張的樣子相當認真,時不時還用拇指揉過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得古斯也很想去撓一撓——

“盯著我做什麽。”亞瑟頭也不擡。

【喝了這麽久黑咖啡,你也該換換口味了。】古斯若無其事地說,【下次去聖丹尼斯,我帶你找些正經的紅茶。】

“沒準達奇也想要幾包。”亞瑟繼續寫,“既然要去聖丹尼斯……”他的筆尖在半空頓住,表情有些微妙。

【怎麽了?】

“沒什麽。”他粗聲清了下嗓子,翻開新的一頁,順手把賞金抽到桌上。

馬洛伊正好給了三張10美元,四張5美元。亞瑟飛快點出25,意思式地往桌邊一推:

“你的那份。”

【這麽多?】古斯饒有興致地移近,【我還以為是按你們幫派的規矩,先上交一半,我們再分那25。】

“幫派的規矩,”亞瑟的的目光執拗地釘在賬本上,“是對搶劫和大買賣。賞金獵人的活計不一樣。”

【所以你這項記的是我們倆。】

“反正沒人會看這賬本。”亞瑟冷哼一聲,“你要是不想要,就當墊付給你的紅茶錢。”

【我當然要。不過我回歸現實前,先存你那。】

壁爐的火光與桌上的煤油燈交織成暖融融的橘紅。亞瑟沒有說話,又在賬本上寫了幾筆。等收起錢,翻過另一頁,鉛筆忽然在紙面上停住。

“該死,”他喃喃,“好像忘了點事。”

【晚安吻?】古斯提示。

“……閉上你的鬼嘴。”

看在上一頁賬目的份上,古斯權當沒聽到。

【你已經清理過槍了,刀是幹凈的,子彈也夠。】他主動盤點起這家夥的睡前清單。【吃飽喝足,澡洗過,帳記完……餵馬?】

“樓下的人答應照看他。”男人把本子塞進背包,疑惑地在房間裏轉了一圈,忽地,像想起什麽似的,朝鏡頭扭過:

“那頭你套中的鹿……”

【鹿角賣了。鹿皮你要。】古斯也跟著困惑起來,【肉在包裏,又不會壞。】

他們面面相覷。最終亞瑟無奈地聳了聳肩,在床邊坐下:“……去他的,睡。”

天亮時分,他們收拾好行裝。黑朗姆的馬蹄剛踏上主街,亞瑟突然勒住韁繩。

【怎麽了?】古斯問。

“操。”亞瑟低聲咒罵,“忘了釣魚。”

【什麽魚?】古斯明知故問,【我們明明是出來約會的。】

“少廢話。”亞瑟壓低聲音,撥轉馬頭。幾個早起的行人不得不繞開這匹驀然轉向的大馬,投來不滿目光。“兩天了,一條魚都沒有——”

【上次還剩三十來條。】

“沒有紅鮭。”亞瑟咕噥,又咳了聲,“我說的去釣魚,就得拿條魚回去。”

——懂了。死要面子的釣魚佬。

【那麽,你放松點,我來控馬。】古斯憋著笑。【反正咱們的約會項目也有釣魚。】

亞瑟一言不發,只是壓低帽檐,黑朗姆的耳朵卻警覺地豎了起來,蹄子也不自覺地放慢,似乎是察覺到背上騎手有了某種變化——

【W】-前進,【Shift】-加速。

溫血馬的耳朵動了動,猶疑地原地踏了幾步,但很快,它低低地嘶鳴一聲,仿佛確認了身上仍是飼主,它揚起前蹄,開始奔馳。

晨霧還未散盡,達科他河面籠著一層朦朧輕紗。涼風裹挾水汽撲面,河水撞擊岸邊,偶爾傳來幾串清脆鳥鳴。更高處,天空湛藍如洗,零星白雲飄浮,看不出任何轉為陰雨的跡象。

這是個適合釣魚的好天氣,也適合在釣完之後信馬由韁,隨意逛逛。古斯正檢視著周圍的地點,馬上的亞瑟卻側過視線——

“停下。”

【嗯?】

“你先出去。”

古斯奇怪地勒馬,後退,馬匹還未完全站定,亞瑟卻已從馬上俯身——一手扶著馬頸,另一手隔空比劃過潮濕的泥土。

“賞金獵人。”他說著,又支了起來,黑朗姆同時開始小跑。“一人雙馬。至少五六個。”

【……呃。】

古斯不解地調過鏡頭,只看出一段被馬隊踩濘的泥路,外加這馬隊大致的行進方向——【你怎麽看出來的?】

“從沒躲過追兵,嗯?”

【等等,我為什麽要躲追兵?】

“呵,也是。一個養尊處優的乖寶寶,連噩夢都是考試考不過——”

【但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不著任何痕跡,就能讓你的仇家大腦爆掉,後半生只能流著口水當個傻子,你會存在什麽追兵?】

“老天爺。”亞瑟嘖出一聲。“一個養尊處優的危險乖寶寶。真不敢想象你的學堂是什麽情況,碰倒你的墨水瓶都得意外發燒三天?”

出現了。久違的今日份想踢亞瑟·摩根屁股的沖動:1/1。

古斯正要反嗆,亞瑟卻倏地舉手,黑朗姆的步伐跟著放輕。

他們正挨著一段向下的斜坡,前方樹林間隱約傳來說話聲,夾雜著一點也沒遮掩的砍柴聲。

“邪祟。”亞瑟壓低聲音,“釣竿。”

【Tab】-物品輪盤。裝備選中。男人從身側背包中抽出那根折疊釣竿,輕巧地抖開。輕微的哢噠聲裏,整根竿身舒展,足有人高。

扛上釣具,亞瑟讓黑朗姆恢覆常速。他們穿過晨霧籠罩的樹林——果然如亞瑟所料,幾堆篝火邊,五六個男人正懶散地吃著早餐。一個留著濃密胡須的家夥瞥了眼這位騎馬經過的陌生闊佬,很快又低頭,繼續舀著手裏罐頭。

亞瑟漫不經心地碰了碰帽檐,像個一心撲在垂釣上的有閑闊佬般從容踱過。直到繞過山崗,他才讓黑朗姆重新提速,冷冷地哼了聲:

“十來個蠢貨。呵。康沃爾是真舍得花錢。”

【等會兒……】古斯茫然回望,只見樹影斑駁,幾縷炊煙還在晨空中裊裊飄散。【十來個?】

“你以為幾個?”

【……六個?】

亞瑟沈默了一會兒,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上帝保佑。古斯。”他嘀咕,“你真不是幹這行的料。”

——餵???我怎麽了我又?你這廝怎麽這樣的?視力好了不起啊?

古斯目瞪口呆。他們沒有在互相辱罵,亞瑟也沒說一個臟字,甚至於說哪怕穿了,他也從未將混黑列入自己的職業選擇目標,但他就是極為不爽。

【我們中有一個擅長的不就行了——啊,抱歉!】

黑朗姆一個縱身,輕巧地躍過淺溝,濺起幾點晨露。馬背上的男人隨之一個俯仰,沒好氣地瞪了眼空氣:

“夠了。看路。”

……

有死神之眼,以及特制釣餌的加持,他們的背包新增了整整三十五條紅鮭。古斯一如既往,惡趣味地挑出了五條最小的,但這也足以在範德林德幫的營地引起小小轟動。

“看來釣魚讓你睡夠本了,摩根。”約翰·馬斯頓第一個來幫忙接魚,卻也第一個忍不住揶揄:“一天才釣兩條?真夠能耐的。”

“睜大你那被狼咬剩的眼睛好好數數,馬斯頓。五條魚。一天兩條?”亞瑟將剩下的魚放下,故作憐憫地上下掃掃他:“那些狼把你的算術能力也叼走了?”

“至少摩根先生帶回了能吃的東西。”莎迪·阿德勒——雪山時期被救入幫派的寡婦——冷冷地說著,但眉眼間的戾氣已柔和了幾分:“總算能換換口味了。”

“可不是嘛……”綽號“大叔”的幫派成員癱在桌邊附和,“那些豆子都快從我耳朵裏長出來了。”

“那也比昨天皮爾遜那鍋見鬼嘔吐物強。”比爾咕噥著灌了口酒。

“嘿,那是精心腌制的內臟!”皮爾遜憤怒地揮舞著勺子,“在瓦倫丁能賣一塊多呢!”

難得的歡樂氣氛籠罩了整個營地,就連達奇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位範德林德幫的靈魂人物、懸賞金額高達一萬美金的匪幫首領,先表示了祝賀,隨後親切地拍拍亞瑟的背:

“幹得漂亮,孩子。看來這回你是真去釣魚了。”他嘲笑道,“不是從集市上幫攤販解決負擔。”

“去你的,達奇。”亞瑟翻了翻眼睛,“我可是在那該死的河邊耗了大半天!”

達奇愉快地大笑起來。一邊把雪茄叼進嘴裏,一邊又拍了拍亞瑟的肩:

“最近幫派的錢包都快癟得響了,亞瑟。也許是時候找些更有分量的活了。”

一抹了然的神色從亞瑟臉上閃過。

“說到這個,”他把釣竿靠在帳篷,擡腿就往營地正中央走,“我路上碰到些不長眼的蠢貨……”

那裏是達奇的帳篷所在。帳篷門簾半掀,旁邊放著一只木桶,桶上鋪著一條磨舊的毛毯。毯子正中央安放著一個深褐色的小木箱——範德林德幫的捐款箱。

穿越前,古斯在游戲裏見過它無數次,也往裏頭放過不少錢。此刻,他眼睜睜地看著真實的亞瑟一手掀開箱蓋,另一手探進身側背包,掏出一大把相當眼熟的鈔票。

它們來自馬洛伊給的賞金,分過他一半,還有另一半。以及前一陣打狼的錢,賣鹿皮的錢,救西恩時從賞金獵人身上搜出來的錢……林林總總,所有屬於亞瑟的那部分,被亞瑟抻直票角,碼得齊整。

“一百一十二。”亞瑟說著,把它們統統塞進箱子,“總比沒有強。”

這個年代,一個普通工人日薪還不到兩塊錢,而範德林德幫才在馬掌望臺安置下,哪怕這筆錢和往日收入不能比,那也緩解了不少窘迫。不遠處,瑪麗貝絲從她的裁縫臺前擡起頭,投來讚許的一眼。一旁正在整理衣物的蘇珊女士也放下手中的活計,喊了句“好樣的,摩根先生。”

達奇的眼睛閃閃發亮,他又深吸了口雪茄:“說得沒錯,我親愛的孩子。每一分錢都能讓我們終點更近一步……”

亞瑟不自在地壓了壓帽檐,嘴角微微上揚。

有了新鮮的食材,連被綁著的基蘭都悄悄側過頭;幫派活動資金得到補充,達奇的笑容也多了幾分真切;不知是誰摸出了一把吉他,第一個音符揚出,所有人都興致高漲。

除了古斯。

古斯恨恨地把鏡頭對著那個小錢箱。

好歹是打過養老存檔的玩家,範德林德幫的規矩他再清楚不過:大行動一半上繳,作為幫派公共資金,這個小箱子全憑各人自願——可在游戲裏,整個營地的運轉,幾乎全靠亞瑟·摩根一個人的貢獻來支撐。

而現實裏的錢遠比游戲裏的數字更有分量,每張鈔票都寫滿了汗水和風險。現實中的亞瑟更是極講信用,完全沒動說好屬於他的部分,只是把自己那份倒了個精光……

但正是這份信用,以及信用背後透出的忠誠,讓古斯更加怒火中燒。

——該死的畫大餅的達奇。該死的苛捐雜稅。亞瑟值得更好的。

但至少,在此刻,亞瑟又根本不會選別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