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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淪陷 我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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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淪陷 我來接你回家

2015年, 深冬。

家裏所有人熟睡之後,陳嘉悄悄打開了防盜門。寒夜肆虐,風像刀子一樣割的人臉頰生疼。陳嘉抱緊書包, 一路跑到小區門口。

她茫然無措的看著四周,街道空曠到這個世界仿佛不存在生命,她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地方可去。

站得太久,四肢漸漸變得麻木,夜班的出租車在她身邊停下, 猶豫片刻後,她拉開車門。

“小妹, 去哪?”

陳嘉捏著門把手, 低頭不語。

司機觀察陳嘉的神色,見怪不怪的問道:“和爸媽吵架啦?快回家吧, 這麽冷的天一個人出來多危險啊。”

陳嘉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般, 報了一個地址, “我去桔安食品廠。”

司機疑惑的問,“那不是倒閉了嗎?”

陳嘉面不改色的撒謊, “我朋友住附近。”

司機不再說話,打著火,踩下油門,往桔安食品廠開。

陳嘉降下車窗,冷冽的風灌進來, 卷走了車廂內汙雜混亂的空氣, 她並不覺得冷, 只是眼睛有些澀。

很快就到目的地,司機好心囑咐她,“小妹, 註意安全哈。”

陳嘉從書包夾層裏掏出一張10元和一張5元的紙幣,一起遞過去,小聲說,“謝謝。”

冷白的路燈投射到地磚上,照亮的區域小的可憐,陳嘉借著微弱的光線往廢棄的廠房走去。

在她很小的時候,李小蕓在這裏上班,陳嘉的周末和寒暑假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這裏度過的。

記憶中,桔安食品廠就像一個巨大的游樂園。學校放假了,家裏有小孩的員工會把小孩帶過來,為了安置這些小孩,老板特地騰空了一間辦公室做活動室,還在裏面裝了空調,放了書架和桌椅。

直到三年前,桔安食品廠因經營不善倒閉。

時隔三年又回到了這裏,陳嘉只覺得物是人非。

曾經平整幹凈的路變得坑坑窪窪,寬敞明亮的廠房布滿塵埃,滿目瘡痍。

憑著記憶走到活動室,門上了鎖,陳嘉貼在窗邊想看看裏面,只可惜漆黑的夜裏什麽都看不見。

隔壁的辦公室居然有光亮,陳嘉以為是曾經的工作人員,試探著喊了一聲:“有人嗎?”

耳邊除了風聲,什麽都沒有。她壯著膽子走進去,這裏明顯有人住過的痕跡,而且“主人”離開不久。

兩張辦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有一床被子。“床”邊放了一張椅子,椅子上有一包用了一半的抽紙,還有一個空可樂瓶。

她拉住書包肩帶,剛剛走到門口就聽見有人上樓的腳步聲。

陳嘉警惕的貼著墻邊,慢慢往後挪,視線很快就闖入一個陌生男人。不是想象中的流浪漢,反而是一個很年輕,很好看的男孩。

宋謙言上身穿一件松垮的黑色衛衣,過長的劉海用一個純色發夾夾起來,上面還有未幹的水跡。露出來的額頭平整光潔,眼尾微微上揚,看向的陳嘉的目光中充滿了探究。

陳嘉抓住書包肩帶的手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泛白,緊張的說道,“不好意思,我以為這裏沒人才進來的,裏面的東西我沒動過。”

宋謙言剛剛從超市采購回來,手裏的塑料袋裏裝滿了泡面可樂和紙巾。

他並不打算計較,拿塑料袋撞了下她的腿,輕飄飄的說了一聲,“沒事,動了也沒關系。”

進屋,宋謙言拆開兩瓶礦泉水倒進燒水壺,然後躺到床上玩手機。幾分鐘後水開了,他再次下床,拆了一盒老壇酸菜味的泡面。

等待泡面泡好的間隙,宋謙言終於向門口,陳嘉還站在那,導致他無法關門,冷風毫無阻礙的灌進來,他不由地打了個哆嗦。

“你準備待到什麽時候?”

陳嘉被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聲音變得結結巴巴的。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宋謙言挑眉,“哦,那就是有意的。”

陳嘉無力的辯解:“不,我不是......對不起.....”

泡面差不多好了,宋謙言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沒有力氣再去思考這個陌生闖入者的動機,揭開泡面蓋子大口吃起來。

泡面的香味飄過來,陳嘉的肚子不爭氣的咕咕叫了兩聲。

聲音雖然微弱,但還是被屋裏的人聽到了。

宋謙言不耐煩地說,“吃什麽味的?”

“啊?”

“我問你吃什麽味的泡面!”

“都可以。”

宋謙言在地上的袋子裏翻翻撿撿,挑了一個紅燒牛肉的,啪的一下丟到陳嘉面前的地板上,“自己燒水泡。”

陳嘉撿起泡面,學宋謙言剛剛操作過的步驟,往燒水壺裏倒了兩瓶礦泉水。宋謙言吃飯的速度很快,兩三口就把一盒泡面吃完了。

她把自己的泡面端給他,“要不你先吃我的,反正我也不是很餓。”

宋謙言擡眸看了她一眼,神色松動,“我不愛吃這個味的。”

陳嘉,“哦。”

兩碗泡面下肚,宋謙言踢掉鞋子,半躺在床上玩手機。

陳嘉捧著泡面碗小口小口喝面湯,她實在太冷了,而手裏的這碗面湯,是她目前唯一可以汲取到的熱量。

宋謙言玩游戲玩得認真,暫時忘了身邊還有一個陌生人,而且是一個異性。

寒冷空曠的房間裏響起一道微弱的女聲,“我晚上住這兒可以嗎?”

聲音太細太弱,導致有些不真實,宋謙言手一松,手機差點摔了下去。

“你覺得呢?”宋謙言擰眉盯著她,語氣比外面的風更冷。

陳嘉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尖,並沒有放棄,“我沒有地方可以去,我就待一晚上,明天早上就走。”

“不行。”

“我真的沒有地方可以去。”

“關我......”宋謙言撇了一眼陳嘉素白的臉,後面兩個字生生被咽了下去。

陳嘉咬唇,不再說話,安靜的坐在一邊。

宋謙言好奇的湊過來,好看的臉上滿是輕佻,“小孩膽挺大,不怕我是個壞人嗎?”

陳嘉第一次和男性有這樣近的接觸,陌生且壓迫的氣息拍打在她的脖頸處,心跳變得前所未有的快,身上像被點了穴一樣,渾身酥麻,四肢動彈不得。

她僵硬的偏過頭,看著地板上一塊淺褐色汙漬,極力抑制住聲音裏的顫抖,“不怕。”

頓了一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壞人也沒關系,反正我也沒有什麽值得你圖謀的。”

宋謙言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陳嘉。

微黃的頭發下是白皙到幾近透明的皮膚,即便穿著笨重的棉襖,身材依舊瘦弱,明明很害怕,但是卻倔強的坐著不肯走。

他收起戲謔玩味的笑,聲音柔和了幾分,“這裏讓給你,明天早上我再回來。”

走到門口,宋謙言突然停下,語氣有些不自然,“我走了你把門反鎖上,被子...被子是幹凈的,你可以蓋。”

陳嘉擡頭,一張臉白的驚心動魄,“謝謝你。”



舒適柔然的大床仿佛變成了空中樓閣,不斷下陷,砰的一聲巨響,有什麽跌落到萬丈深淵,宋謙言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他擡起沈重的眼皮,好一會兒才恢覆四識五感,太陽已經落山了,世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手腕上還纏繞著陳嘉的發帶,纏的太緊太久,已經帶上了潮意。他蜷起身體,把發帶的一端咬在嘴裏,深深吸氣,上面還殘餘著陳嘉的氣息。

淺淡、微弱、稍不留神就會立刻消失。

宋謙言腦袋昏沈,扶著樓梯一點點挪到三樓,房門緊閉,裏面一點聲響都沒有。

他整理了一下頭發,然後敲了敲門。

“陳嘉,你在裏面嗎?”

很久很久,都沒有得到回應。

他再次擡手準備去敲門,門卻自己打開了。落地窗大開,窗簾卷著風吹過來,獵獵作響。空氣濕潤幹凈,是完完全全陌生的氣息。

陳嘉又走了。



陳嘉從來沒有坐過這麽久的車,八個小時的高鐵,三個小時的大巴,步行了近50分鐘,骨頭都要累散架,她卻始終腰背挺直,不敢有一絲松懈。

村口那塊被歲月風霜蠶食掉的牌子出現在視線裏時,陳嘉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她喉口幹澀,腳底生痛,時隔七年,居然再次回到了秋水村。

曾經那扇怎麽都敲不開的木門連把鎖都沒有上,輕輕一推就開了。灰塵迎面而來,裹挾著斷斷續續的記憶。陳嘉站在那,定定地看著桌子中間的黑白照片。

那是她叫了18年的奶奶。

“奶奶,我回來了。”

太久沒有住過人的屋子彌漫著黴菌繁殖的味道,陳嘉沒有休息,她換了一件曾經的舊棉襖,在廚房找到一塊幹硬的抹布。

她心境平和的打掃出一間臥室,又去鄰居那裏借了大米和雞蛋。

“這不是老陳家的孫女嗎?怎麽回來了?”

“是的嬸嬸,過年放了幾天假,回來看看。”

“回來好,回來好,你奶奶最後那幾天一直念叨你,說你怎麽也不回來看看她,還說...還說對不起你,欠你的她下輩子再還你。”

鐵鍋生銹了,廚房沒有油也沒有鹽,陳嘉只能把米淘洗幹凈,然後加了半鍋水,又去院子外面撿了半框幹柴,勉強把飯煮熟。

她往碗裏磕了一只生雞蛋,攪拌在米飯裏吃。

味道並不好,但是她卻不停地往嘴裏塞飯,她看著照片裏再也不會罵她的老太太,眼淚不爭氣的流下來。

為什麽奶奶?我原本都打算恨你一輩子了,為什麽要讓我這麽痛苦?為什麽死了都不放過我。

西邊的臥房裏擺了兩個樟木櫃子,是奶奶的陪嫁。櫃子上了鎖,鑰匙還在老地方,從墻腳往外數,陳嘉摳開第四塊地磚,裏面果然埋著一把小小的黃銅鑰匙。

奶奶的衣服都被燒掉了,曾經總嫌擁擠的櫃子空蕩蕩裏,裏面只放了一個掉漆的月餅盒。

打開,裏面是一對銀手鐲。旁邊還有一張紅紙,上面寫著:留給++。

字跡模糊,難以辨認,但陳嘉還是認出來了。

她寫的是,留給嘉嘉。

眼淚洶湧而出,喉嚨酸澀到一個音節都發出不來,陳嘉捂著臉跪到地上,額頭緊貼樟木箱,指尖滑過箱壁,只留下一道道徒勞無力地痕跡。

躲藏多年的鑒定書已經泛黃,紙張被歲月腐蝕,粘連在一起。

陳嘉拿著它走出陰暗潮濕的小房間,將它攤開在太陽下,那行曾經讓她夜不能寐的小字,依稀可辨。

鑒定結果:基因對比符合率超出99.99%,支持雙方是親子關系。



陳嘉在這裏住了下來,她雞鳴起,天黑睡,除了做飯給自己吃就是收拾屋子,中午太陽正好的時候,她會把被子拿出去曬曬,自己也坐在院子裏,像旁邊的桂花樹一樣,吸收陽光和養分。

她時常會想,奶奶生命最後的那段時間,是不是也像她一樣,坐在院子裏,感受時間流逝,四季更疊,沈默等待著生命的終止。

第三天清晨,木門再次被推開,宋謙言穿著一件黑色沖鋒衣,身形消瘦,面容蒼白,肩頭披滿朝露。

他的頭發濕了,手工定制皮鞋沾滿汙泥,但是並不窘迫,反倒面容平和。他從大衣裏捧出一束完好的小茉莉,笑著伸出手,“嘉嘉,我來接你回家。”

陳嘉擡頭,天幕澄凈,萬裏無雲,是秋水村難得的好天氣。

這天,剛好是正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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