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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殮屍人五 手指劃過他後頸上的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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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殮屍人五 手指劃過他後頸上的齒痕

“我兒又活了啊,又活了——”

徐老漢回想著當日的情形,又是哭又是笑,他用力錘著自己的胸口,哀嚎出聲。

祁辭放緩了語調,說出的話卻沒能減少半分殘忍,他松開了抵著焦屍面門的算珠,遙遙地指著地上碎裂得“徐鵬”:“可他並不是你的兒子。”

“他只是你捏造出來的泥殼子。”

聶獜站在焦屍後,無聲地擡頭,眼眸望著祁辭的背影,沈默中藏著波瀾,聽他繼續說下去。

“他聽到了你的哀慟,在你手中成形時就生出了執念,代替你兒子活下去的執念。”

“所以泥殼子活了,但他並不算是真正的人,我們通常稱之為——執妖。”

徐老漢使勁搖著頭,口中渾渾噩噩地說著:“我不管他是什麽,只要他活著就行了。”

祁辭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既然是執妖又怎麽能算是活著呢,他靠吸取你的生命而維系存在……從他出現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臨亡之人了。”

“執妖存在的越久,你就離死亡越近。”

徐老漢並不能完全聽懂祁辭的話,他垂頭看著地上,已經碎裂得越來越厲害的徐鵬,搖搖頭說道:“可他是我兒子,我願意的……”

“只要再將他修補起來,他就能活下去,我願意替他去死的。”

祁辭嘆息著搖搖頭,收起青玉算盤,讓聶獜抓著焦屍來到徐老漢的身邊,帶著淺淺地憐憫:“可是他不願意。”

“他才是你兒子,自從你將他困在泥殼那天起,他就想要出來,不想被困在那裏面,也不想被取代……”

所以焦屍徐鵬才要毀掉泥殼子“徐鵬”,他也想要活著,活著陪在自己的父母身邊,為他們養老送終。

“執妖寄生於活人的生命,只要你死去,他也很快就會跟著消失。”

老頭顫巍巍地轉頭,看向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兒子,終於捂臉痛哭著跪倒在地,口中著了魔似的反覆喃喃著:

“留不住……留不住……”

這些天來,他不是沒有察覺到“徐鵬”的異樣,可只能想著維持這個樣子,能過一日就過一日。

可到頭來,無論是已經燒死的真兒子,還是完好的泥兒子,他都留不住,一個都留不住——

祁辭稍稍避開目光,沒有再看哀慟的老人,而是用盡量冷淡的聲音,對那焦屍與泥殼子說道:“剛剛我說的話,你們也已經聽到了。”

“再留下去,你們非但不能為父母養老,反而會害了他們——是放下執念自己走,還是我送你們走?”

他再次撥弄起青玉算盤,每顆算珠都瑩潤得沒有一絲瑕疵,在祁辭的手指間映出他們的模樣,隨時都有可能被碾為光芒碎屑。

焦屍與泥殼互相對望著,已經崩碎得快要看不出人形的“徐鵬”,艱難地開口,替自己也是替真正的徐鵬說道。

“我們……願意……放下了……”

“祁老板,求您……幫我們看顧老父老母……”

破舊的房屋中靜了下來,只剩下徐老漢越來越低,像是蒼老到枯竭的哭聲。

“好,我答應。”祁辭暗暗松了口氣,他轉身向著仍舊站在暗影中的聶獜說道:“你去把窗戶推開吧。”

“嗯。”聶獜悶聲點頭,踩著滿地的紙紮人燒成的灰燼,來到屋子破舊的窗邊,伸手推開了它。

窗外不知什麽時候,又下起了雪,漫天的白色雪影中,卻墜著輪明亮又清晰的月亮。

月光伴著飛雪,隨風一起被吹入著狹窄淩亂的房間中,像是匯成了一條路,等待著將要踏上它的人。

地上的“徐鵬”不再繼續破碎,燒焦的徐鵬也不再扭曲,他們從地上爬起來,蹣跚地向著那月光走去——

徐老漢終於止住了哀嚎,極致的悲痛下他甚至有些麻木,怔怔地擡頭望著祁辭,聲音幹啞地問道:“他們要去哪裏?”

“我也不知道,”祁辭搖搖頭,又像是安慰般說道:“傳說有個叫月城的地方,所有放下執念的執妖都可以去到那裏,然後永遠安寧。”

“那就是登入極樂了……”徐老漢自言自語地說著,雙手撐著地面站起來,“那是好事,我要送送他,送送我兒。”

他不斷固執地喃喃著,從家中堆著的那些喪葬用品中,翻出了許多陳舊泛黃的紙錢,跟在兩個“徐鵬”的身後,大把大把地灑向空中。

“兒啊,你走吧,走吧——”

“爹送你——”

祁辭就站在那飛雪與紙錢中,任由它們落在自己的發間、肩上,看著越來越遠去的兩個“徐鵬”,還有徐老漢的背影。

直到聶獜走到了他的身邊,擡手輕輕地為他拂去紙錢,他才開口說道:

“泥殼子徐鵬是執妖,原本應該死去的焦屍徐鵬,也是執妖,他們的執念都是活下去,陪在老父老母身邊。”

“被執妖寄生的人我們稱為臨亡者,尋常一個臨亡者身上,只能寄生一只執妖……泥殼子徐鵬寄生的是徐老漢,那焦屍寄生的又是誰呢?”

聶獜聞言轉身,看向那通往二樓的狹窄樓梯。

盡管樓下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但已經糊塗了的徐老婦還在沈睡,她身上蓋著舊毯子,夢中發出兩三聲不太清晰的囈語。

“老頭子……阿鵬……”

“飯做好了,下來吃吧……”

盡管那聲音又低又輕,卻還是落到了聶獜的耳朵裏,許久之後祁辭才聽到他的話語:

“如果泥殼與焦屍之間,只有一個變成了執妖,這場美夢或許能持續得更久些吧。”

月光與飛雪都散去,開著的窗邊只剩下了徐老漢孤零零的身影,無數的紙錢從他手中滑落,鋪散了滿地。

祁辭“嘩”的一聲,將青玉如意算盤收回到臂彎間:“你也說是美夢,既然是夢那就早晚都會醒的。”

說完,他又挑眸看向聶獜,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近得幾乎要貼到他的胸口,呼出的氣息撲在他的下巴上,像是帶著淺淺的冷松香。

“話說回來,你身手不錯,膽子倒是挺大。”

“讓你去抓那焦屍,你就真的敢去抓?”

聶獜下意識地想要後退,雖然恭順地低著頭,卻避開了祁辭的目光回答道:“大少爺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哦?”祁辭擡起手,輕輕拍在他的臉側,那雙鴛鴦眼眸湊得更近,像是要把聶獜所有神情都收入眼中,一絲一毫都不放過:“這麽聽話?”

“是。”聶獜的喉結上下滑動著,又隱忍地停在中央,恰恰能蹭到祁辭的指尖。

祁辭還想再繼續戲弄他兩句,卻忽然感覺到後背傳來了劇痛,緊接著他青衫上就暈染開了一團團鮮紅的血跡,像是紅蓮綻放。

這樣的痛意,讓祁辭頃刻間便軟了腰腿,悶悶一聲後,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而就在這時,聶獜溫熱至灼燙的手,及時托住了他的腰背,扣著祁辭伏在自己的胸前:“大少爺,你怎麽了?”

祁辭想要繼續看著他,可後背傳來的痛楚卻越來越重,讓他緊緊咬住了自己逐漸泛白的唇,艱難地發出破碎的音節:“帶我……回去……”

“好。”聶獜應答著,從地上撿起了他剛剛脫下的大裘,嚴嚴實實地裹在祁辭的身上後,將整個人橫抱起來,向著門外的風雪走去——

——————

他們趕回琳瑯齋時,已經是後半夜,聶獜抱著祁辭上了二樓,將他放在墨金屏風下的花枝小榻上。

轉身就要去尋裝著屍油的絳碗。

“你在找什麽?”祁辭側身伏在小榻上,鴛鴦眼眸映著聶獜的背影。

聶獜的神色有瞬間躲閃,但很快他就聲音沈穩地回答道:“表老爺說了,如果大少爺身上的屍花又犯了,就要送您去那裏。”

“不必。”祁辭卻聲音冷冷的打斷了他:“這才綻了幾朵,還用不著那麽折騰。”

“但是少爺您——”聶獜下意識地轉身,可下一刻聲音卻戛然卡在了喉嚨中,他看見祁辭放下了他們之間薄薄的紗簾。

墨色的貂裘早已滑落在地,染著紅血的指尖,一顆一顆地撥弄開頸邊的瑪瑙扣,露出腰背上大片白皙的肌膚,點綴著那三朵妖冶的屍花。

“你過來,幫我上藥。”

聶獜的腳步落在木質的地板上,發出細碎的吱呀聲,最終還是來到了祁辭的身邊。

“少爺,這藥未必有作用。”

“要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祁辭因為失血有些虛弱,聲音中含著冷意,擡眸與聶獜對視:“還是說,你非要用那一種?”

“不。”聶獜當即搖搖頭,避開了祁辭的目光,接過了他遞來的藥瓶:“我聽少爺的。”

“嗯……”祁辭這才重新伏在小榻上,雙眼慢慢地閉合,只留給他一個後背:“那就上藥吧。”

聶獜沒有再說話,銅盆打來冷水,但在用手浸入布巾時,已經氤氳出了熱氣。

殷紅的血從屍花中洇出,沿著祁辭的肌膚滑落到淺淺的腰窩,又被聶獜用布巾一點點擦拭幹凈。

在祁辭看不見的地方,聶獜的瞳孔越發狹長,泛起血般的赤紅,黑色的鱗片爬上了他的手背。

“快些處理好……”隨著失血越來越多,祁辭只覺得困倦極了,話語都變得模糊:“我要睡了……”

“好。”聶獜凝視著祁辭清瘦的側臉,嘴唇已經被鋒利獸齒刺破,他的聲音依舊恭順溫柔,龐大的身軀卻漸漸壓下,湊近眼前那白皙的後背。

“少爺,一會就好了。”

尖銳的獸齒終於抑制不住誘惑,伴隨著野獸的低吼,死死地咬住了祁辭的後頸——

許久之後,屍花不再洇出鮮血,逐漸變得淺淡卻並沒有徹底消失。

聶獜也終於從小榻上起身,望著已經徹底陷入沈睡的祁辭,粗糙的手指劃過他後頸上深深的齒痕,然後將他抱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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