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獨自前往時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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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獨自前往時間盡頭……

日月漸隱, 青灰的雲層間電光閃爍。無人機在天空盤旋,突如其來的高強度篩查,使赤色巨橋背部優雅的金色長溪被生生截斷, 急流褪去,裸露出嶙峋如石子般的車輛。

“請自覺打開車窗,接受檢查。”

無限重覆的單調廣播、人群的怨連、刺耳的喇叭聲, 混合出的交響樂,生生蓋過了暴雨將至的雷鳴。

同一時間,索亞大橋的盡頭,往北半公裏外的海域,右側臂膀系著空塑料瓶的女孩從海中浮起,逆著浪花竭力爬向石子灘。

“可算到了……水裏還真涼快……”

剛進行完不間斷三公裏自由泳的李雙瞳孔劇烈搖晃,跪在岸邊喘氣。為了抵禦過熱反應,她只能盡可能挑選最輕薄的衣服, 她的上身是僅有一層的灰色防曬服,下身是情趣酒店偷的超短牛仔褲。

即使費盡心機, 李雙的身體狀態仍舊糟糕透頂, 於是她擰開塑料瓶蓋, 從中取出沒沾到水的針劑,拔掉其中一支的保險帽,用力紮進自己胸口。

藥效讓痛苦大大減輕, 李雙休息了十秒, 從地上爬起, 她將剩下的針劑塞進濕漉漉的短褲口袋, 蹣跚卻執拗地向著目標進發。

背後是骨架般的巨橋,遠處的鳴笛被近處的海聲覆蓋,李雙獨自一人在空蕩的石子灘行走, 迎著透明的風,露出快樂的微笑。

行走的感覺,重獲自由的感覺,把敵人耍得團團轉的感覺……

簡直太XX爽了。她想。

我早該想回想起來的,我不是下水道的老鼠,也不是輪椅上的仙度瑞拉。我是個為了雙腿,為了尊嚴,可以賭上一切的瘋子!

沒有人可以奪走我行走大地的權利,若好友阻止,我就同他反目;若敵人反對,我就舉起長槍。我將永遠前進、咆哮,直到鮮血沒過咽喉,直到肉身腐爛,最後一根骨頭也被磨穿。

13歲的李雙說:不自由,毋寧死。

所以22歲的李雙也說:不自由,毋寧死。

太好了,13歲的李雙,我沒有背叛你。

穿過碎石灘,越過空蕩蕩的馬路,李雙在藍色的公交站臺停下腳步,她微微喘氣,發絲與衣擺中的海水墜落,匯聚成微型的汪洋。

她久久眺望著橋對面的辛普森大廈,直到印滿廣告的無人觀光巴士在她面前敞開。

“來吧,”向著空無一人的身側,李雙溫柔地伸出手。

“我們去時間盡頭。”

—————————

“來換班啦,等我五分鐘換個衣服。”

身穿卡通三角龍工作短袖的女鶴狠狠翻了個白眼,大聲抱怨:

“你都遲到十分鐘了,居然還要我等你?”

“火氣別那麽大嘛,”同事嬉皮笑臉的聲音從更衣室傳來,“反正便利店平常也沒什麽人來,老板又不管,大不了明天也讓你遲到十分鐘咯。”

女鶴嘆了口氣,這樣的對話每天都要上演一遍,她都習慣了。

程理的匯款遲遲不到,開的咨詢貼又無人問津,女鶴徹底放棄了靠互聯網發財的想法,轉而找起正經工作。雖然便利店距離女鶴的出租屋有整整一小時的地鐵車程,工資也不高,但再找不到工作她就要喝西北風了,只能硬著頭皮應聘。

「歡迎光臨。」

自動玻璃門打開,頭頂的音響代替冷漠的女鶴同客人打招呼。走進來的人步伐虛浮,戴著防曬衣自帶的帽子,檐口壓得極低,完全看不見面容。

等等……

曾是賞金獵人的女鶴瞬間發現了異常。

這人走路怎麽沒有聲音?

女鶴不著邊際地摸向收銀櫃臺下的槍械,如果祂真是來打劫的,她有信心搶在對方動手前反制。

好在陌生人沒有在收銀臺停下,而是直徑走進了便利店深處。

女鶴通過監控關註對方動向,同時用手機偷偷給正在換衣服的同事發消息,讓她呆在更衣室千萬別出來。

與如臨大敵的女鶴不同,陌生人可以說是閑庭信步。祂在膨化食品區和糖果區糾結了快50秒,最後還是放棄了薯片,選擇了熱量超高的巧克力棒,又從冰箱中取出一瓶水。

祂朝著女鶴走來,將兩樣東西不輕不重放下。

女鶴快速算完賬,冷靜地問:“一千六,現金還是轉賬?”

對方沒有開口,而是從口袋裏摸出一卷濕噠噠的錢,抽出其中一張丟在臺面。

“您有小面值的麽?”女鶴舉起還在滴水的錢,“十萬有點太大了,我這裏找不開。”

“多的給你了。”對方轉頭就走。

“S?”

李雙緩緩扭頭,視線與震驚的女鶴相接。

“是你啊,”李雙不鹹不淡地調侃,“不當獵人,跑鄉下幹收銀了?”

女鶴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的事情解釋起來很覆雜,對方的情況看起來更覆雜。

不過李雙沒有給她敘舊的機會,甚至連“敢報警就殺了你”這種常規威脅都懶得說,她撕開包裝袋,一邊大口啃著,一邊往外走。

“S!”女鶴急急地跑了出來,大喊李雙的代號,對方還真就停下了。

人是你殺的麽?你之前躲在哪裏?需要我的幫助麽?你現在要去哪?

女鶴想問的問題太多了,可話到嘴邊又不知該不該開口,畢竟她們本質不熟,見面就吵架不說,自己還被她揍了那麽多次。

眼看對方已經開始不耐煩,女鶴只能挑了個最沒營養的問題,幹巴巴地問:

“你……還好麽?”

李雙邁步向前,沒有回答。

天色愈深,雷電的轟鳴逐漸頻繁。女鶴無措地站在原地,緊盯她的身影回到人行道,箭矢般筆直地去向未知。

女鶴掏出手機,將界面停在她從未撥去的聯系人界面,深呼吸後,用力按下“請求通話”。

“打擾了,請聽我說——”

—————————

X的,頭好痛。

李雙喝掉塑料瓶內的最後一口水,隨手丟在路邊。

要說李雙是怎麽萌生去時間盡頭博物館的想法,主要還是昨夜被程理拒絕了。

雖然嘴上說得很好聽,好像初夜是她送給程理的禮物,但李雙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只是非常純粹的,不想茍活了而已。

就好像癌癥晚期患者不想躺在病床,而是出門曬太陽,吃烤牛肉一樣,李雙留戀的東西太多了,不想就這樣輕飄飄地死去。

所以她盯上了程理,打算用他來體驗性。

死之前想快活一下有什麽錯?

李雙摸了摸腹部,那裏是義體鏈接網絡的端口,也是調節身體器官的“控制室”,還有個鮮有人知的功能,裏面存放戴安娜醫生給的藍色毒藥。

本來她的計劃是爽完就吃藥,一刻不耽擱。

結果程理這家夥不配合,親不給親,做也不願意……哎……

嚴格來說,李雙也不是不能霸王硬上弓,可程理到底是個挺不錯的好人,自己都要死了還給他搞出心理陰影,聽起來怪沒節操的。

啥也沒幹成的李雙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心說老娘說什麽也要幹幾件酷炫的事情再死,於是幹掉喬亞的計劃應運而生。

可是幹掉他以後呢?坐在地上等條子來抓?還是直接吞藥,見鬼!會不會被當成殉情啊?李一絕對會笑話我的……

欸!

李雙一拍大腿,想到昨晚包烤雞的廣告單。

對!去看恐龍怎麽樣?我可喜歡恐龍了!

說走就走,但博物館真的太遠了,李雙從觀光巴士底站下車後,還要往前幾公裏。她不想暴露行蹤,所以沒有搶劫車輛,只用兩條腿硬走。

會有什麽化石呢?希望至少能看到假的霸王龍骨架啊,要都是菊石、恐龍蛋就沒意思了。

李雙幸福地暢想著即將看到的東西,她上一次看恐龍,還是5歲生日那天,李一掏出來四張博物館入場券,好像是什麽比賽的獎品,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一家人就開開心心地去了。

如果問李雙什麽時候開始對動物感興趣,那麽一定是這天。從陸地生物到海洋生物,從鳥類到蟲類,小小的李雙越看越驚奇,嘰嘰喳喳地問哥哥這是什麽那是什麽,李一也不厭其煩地告訴她。

李雙趴在玻璃上,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心想原來世界這麽美,這麽遼闊。

博物館頂層是恐龍區,雖然化石數量不太多,但中央有個超大超霸氣的翼龍骨架,戴著耳麥的女導游說的話李雙到現在都記得。

“無齒翼龍誕生於白堊紀晚期,它們不屬於恐龍,而是一種會飛的爬行動物。出於對天空的渴望,無齒翼龍的祖先進化出了雙翼,部分個體翼展甚至可以達到十米。即使已經滅絕,即使它們只是漫漫時間長河中流星般的一瞬。但6600萬年前它們飛越海洋時所看到的景色,一定非常美麗。”

想到這裏,李雙閉上雙眼,學著無齒翼龍展開雙臂,灰突突的馬路融化成了遼闊湛藍的汪洋,汙濁的空氣化為鹹腥的海風,車喇叭也變成同族的嘶鳴。

很快就要到達目的地,李雙隱約看到了博物館的屋頂,她越走越快,越來越興奮,連帶著沈重的身體都輕盈了起來,最後她終於忍不住,如同5歲時那樣,奔跑著向博物館沖去!

跑啊,跑啊。

只要跑得夠快,就能回到過去,回到大家都還活著的時候,這次李雙要拉起他們的手,說我們再去一次博物館吧!這次進去了就不要離開。

李雙猛然剎停。

面前是一座荒涼的加油站,門口是褪了色的白男雕塑,他手持獵槍,傲慢地騎在迅猛龍身上。

博物館在哪裏?

李雙迷茫地走進去。

“時間盡頭是這裏麽?”

“啥?”嚼著泡泡糖的工作人員聽到動靜擡頭,他的工服上印著“時間盡頭加油站”。

“對啊,你車呢?”

“化石呢?恐龍呢?”李雙急得仿佛與家人失散的孩子,“我、我看到傳單上寫這裏是恐龍博物館,它去哪裏了?”

工作人員上下打量了李雙一番,覺得她瘋癲顛的,又覺得她眼熟。

“不賺錢就拆掉了,變成加油站好多年了,你不知道麽?”

金色的雷霆閃過,空氣再也支撐不住蓄滿水滴的雲層,劈裏啪啦的雨點被重力拖拽著墜進地面。

李雙搖搖晃晃地轉身,步入漸起的雨幕。

天與地的邊界被雨水模糊,視線內所有東西都是火炭燃盡的焦灰色,李雙立在馬路中央,左邊可以原路返回出租屋,右邊通向哪誰也說不好,或許是異世界的入口,又或許是警察局。

程理應該差不多意識到被騙了吧?哈哈,真想知道他現在是什麽表情啊。

李雙向著右側走去,短靴踏進水坑,泥巴濺在小腿,流下棋子般的汙點,她卻毫不在意。

沒有恐龍看了,接下來該去哪裏呢?

她垂著腦袋,雙手插兜,沿著路牙漫無目的地踱步,亂七八糟地想為什麽每次遇到破事都會下雨?李一死的時候也是,她被通緝也是,如果這個世界是本小說,那作者一定是個沒筆力渲染氣氛,只會強行下雨的三流菜雞。

別的作者不都會給主角開金手指麽?什麽強運啦,系統啦,時間回溯啦,我怎麽什麽也沒有……我要求也不高,給個金剛不壞之身,再來個永生不死就行。

哈哈……我在想什麽……

第一支針劑的藥效終於還是褪去,李雙的身體重新被討厭的高溫覆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流淌的巖漿裏,連帶著喉頭都無比滾燙。

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抹亮麗的紅色,李雙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路燈也不是過熱導致的幻覺,而是現實存在的電話亭。

暴雨傾盆的黑白世界,荒無人煙的鄉下馬路,紅得像血的電話亭靜靜矗立大地,內側的透明玻璃甚至能看到上一位使用者的手掌印,怎麽看都是恐怖片才有的設定。

可李雙一個將死之人,什麽樣的故事能嚇到她?倒不如說用電話亭作為人生終點的棺槨,她覺得還蠻酷的。

剛要推門,地面就傳來危險的震動,遠光燈一個接一個地從她背後亮起,仿佛一意孤行的導演強行將舞臺燈對準了已經厭倦表演的女主角。

即使隔著雨聲,李雙依舊能清晰地聽到不速之客激動地交頭接耳,六七支槍械同時上膛,潑天的殺氣滲過雨幕,絲絲縷縷向她襲來。

這麽快就有人找到我了麽?

李雙面無表情地拔出土星之環,雨水順著冰涼的槍口流向地面。

“來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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