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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舊衣櫃裏的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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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舊衣櫃裏的烏托邦……

“買烤雞送的, ”程理接過來看了眼,“居然是廣告傳單?時間盡頭恐龍化石博物館?完全沒聽說過。”

寶叔哎了聲說:“我知道!挺偏的,要過索亞大橋, 再往北邊十多公裏,我和你花嬸還去過呢。”

“裏面什麽樣?”李雙臉上流露出幾分羨慕,“我都不知道歌城還有恐龍博物館。”

“我們是票價三折那天去的, 來湊熱鬧的人特別多,食物特別貴。也沒啥有意思的,就化石唄。”

“為什麽博物館的傳單會出現在烤雞店?”李雙學著沈思者雕塑那樣握拳。

“很多賣菜的都會用別家的傳單包東西,這樣可以省下塑料袋錢。”

“省錢的學問還真多。”李雙小聲說。

辛普森大廈前的街道正在舉行盛大的萬聖節游街,纏著荊棘的路燈危險地閃爍。正面印著666,背面則是義體廣告的傳單從天空中雪花般紛揚。雄性狼人與女血族在末日般的夜晚中接吻,腳邊是叼著內臟玩具的寵物狗。

而一街之隔的貧民窟依舊沈寂陰暗,唯有化了妝的灰色產業工作者坐在門口百無聊賴地抽煙。

“寶叔, 接下來準備去哪裏工作?”程理喝了口南瓜粥。

花嬸看了眼窘迫的丈夫,替他說:“之前辭退他的店長忽然進醫院了, 新店長讓他回去繼續幹, 可他不願意。”

“為什麽不願意?”李雙不解地皺眉, “難道擔心新店長也欺負你?”

“這只是原因之一,”寶叔扭捏地垂著頭,“在快餐店工作必須要穿短袖, 我這雙新手是女人的手, 我怕被人笑話……”

李雙一瞪眼, “誰敢笑話你?”

“就是!”程理趕緊附和, “再說了,你白天上班,晚上回來了還能給花嬸做的首飾當手模呢。”

花嬸露出“我怎麽沒想到”的表情, 繼而嚴肅地點頭。

“行吧,”寶叔紅著臉喝酒,“我明天就回快餐店。”

餐桌之上杯影搖曳,遠處傳來陌生的腳步聲,李雙剛打算啃雞翅,就發現其他人都僵在原地不動,像是感應到天敵的狐獴。

“喬亞?”程理不確定地開口。

夫妻倆同時從座位上彈起,一個把錢包藏進天花板,另一個把工作臺上的東西通通鎖進抽屜。

李雙感覺到了事態的嚴峻,“喬亞是誰?”

呆坐在原地程理看了她兩秒,臉像瞬間被抽幹血那樣慘白。

“花嬸,衣櫃借我!”

卸掉雙腿的李雙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對方不容拒絕地抱起,又用力塞進了房間深處的舊衣櫃,四面八方的木黴味鉆進鼻腔,她恍然以為自己是被推進了柴堆。

“李雙,”程理跪在李雙面前,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腕,時不時看向屋外,“待會你就坐在這裏面,不要發出任何聲音,就當我們在玩躲貓貓——”

“萬聖節快樂!”大嗓門的男人奮力拍打出租屋的門,“不給糖就搗蛋!”

“我都22歲了,玩個鬼躲貓貓啊!”李雙甩開他,“外面那人是不是來找事的?你把我的腿拿過來,我去揍到他滿地找牙。”

“晚點再解釋,”程理重新抓住她的手,語氣誠懇,“對付他不能靠硬碰硬,相信我吧,我能解決好。”

“我都看到房裏有燈啦!”喬亞不耐煩地拔高音量,“還聞到肉香了,你們在吃飯麽?”

陰影中的李雙凝視程理堅定的側臉,仿佛他是阿基琉斯,面對王城上空流星般的箭矢,高高舉起了盾牌!

鬼迷心竅的,她點了點頭。

“好,”程理笑了笑,把周圍的衣服蓋在她身上,“吃完飯回去打乒乓,你先研究下戰術。”

程理合上門,衣櫃中的李雙徹底陷進黑暗,她只能從一指寬的縫隙向外張望。背對她的程理鎮定地將義腿藏進沙發下,又收掉她的碗筷杯具,最後像即將上場的拳擊手那樣活動肩膀,打開了門。

名為喬亞的男人走進門的剎那,李雙什麽都明白了。

喬亞是個三十多歲亞裔男人,黑發黑眼睛,卻有著罕見的、接近兩米的身高,投下的陰影像是一頭成年棕熊,隨著他的呼吸,所有人都能聽到他身體裏機械齒輪咬合的聲音。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穿的不是什麽cosplay裝,也不是自制的萬聖節假貨,而是正兒八經的警服。

腰間掛彈夾與手槍的那種……警服。

喬亞看到程理,高興地取下墨鏡,露出滿臉橫肉。

“你小子也在?一個多月沒出現,我都以為你死了!”

“哈哈,”程理掛上招牌營業微笑,“禍害遺千年嘛。”

“而且結實了很多,”喬亞湊近程理打量,然後擠眉弄眼地拍他胸口,“被哪個大老板包養了?”

“一個小富婆,”程理哭喪著臉,“正準備和她出國度假呢,人家正牌老公殺出來打了我一頓,一邊打一邊罵我賤男人,富婆立馬把我甩了和老公甜甜蜜蜜去了!你看我下巴還有傷呢!”

衣櫃裏的女孩交叉手臂蜷縮,衣櫃外的喬亞卻被程理繪聲繪色的講述逗樂了。

“女人都很沒良心的!”喬亞大笑著拍他背,露出黃金鑲嵌的門牙,“不說了,看新聞沒?那個殺千刀的通緝犯搞得警局上下緊張兮兮的,別說明年了,老子後年的年假都打水漂了!”

喬亞視野掃過餐桌,微微一笑,坐進李雙的位置,“正好我還沒吃晚飯,不介意我加入吧?”

寶叔趕忙重覆不介意,為他加上新的碗筷。

“都站著幹嘛,不歡迎我?”喬亞招呼大家坐下,現在的他正好背對衣櫃,李雙能看到他後脖頸銀色的警用義體脊椎。

這東西是警察局的標配裝備,它會檢測所有人員的身體狀態,一旦出現異常,只用零點幾秒便會發出警報,而四面八方巡邏的同僚都會提槍趕來。

“趕緊坐下,不然搞得我都有壓力了。”

程理瞄了眼衣櫃,平靜地拉開他身旁的椅子。

“有酒麽?”喬亞直接上手撕下一塊烤雞,“忘了我在執勤,下次再喝。”

程理倒了杯水,推到他手邊。

“真貼心,”喬亞笑嘻嘻地握住杯子,“程理你要是個娘們就好了,我肯定娶你當老婆。”

程理點頭稱是,“怪我媽生錯了性別。”

“對了,”喬亞輕松地問,“樓下那間發廊去過沒?”

“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哪有錢享樂。”

“你呢?”喬亞又問寶叔。

突然被搭話的寶叔嚇得連連擺手,“我、我也沒有。”

“也是,你有老婆,”喬亞扣了扣牙縫的肉,晦暗不明的眼睛掃過斜對角低眉順眼的花嬸,嘟囔著年紀太大了,繼續吃肉。

餐桌上除了喬亞,沒有人願意,也沒有人敢主動開口,他將整只烤雞拆吃入腹,吐掉最後一根骨頭,淡然地說:“其實我不光是來敘舊的,我在一樓也租了間房子,明天下午正式搬進來。”

“歡迎歡迎,以後大家就是鄰居了,”程理以水代酒,想去碰到對方杯子。

喬亞彎了彎嘴角,寬大的手掌壓住杯口,程理訕訕停下。

“先別急著恭喜,既然是鄰居,是不是該互相照應?我最近資金周轉不開,幫我交三個月房租唄?也不多,就45萬。”

程理早就猜到他的來意,趕緊從口袋裏摸出鈔票,還沒清點就被對方盡數奪走。

“才這麽點?”喬亞很是不滿,“你不是被小富婆包養了麽?沒撈點油水?”

“撈是撈了,但人家老公威脅我,不還錢就要槍斃,我也沒辦法,只能還回去了,真是倒黴。”

看著程理單純好欺的臉,喬亞冷哼一聲翹起腿,屁股底下的木凳因為他的大體重咯吱作響。

“你倆呢?”

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夫妻倆肩膀皆一抖,程理立刻搶過話,“寶叔被快餐店趕走了,花嬸你也知道的,家庭主婦一個,他們沒有——”

“啪——”

縫隙中的眼睛瞪大了。

程理被扇得視線都有些模糊,渾身的血液逆流,刺痛與羞恥順著面頰蔓延至全身,指尖都變得冰涼。

“雖然我是挺喜歡和你說話的,”喬亞嘴裏叼了根牙簽,用鈔票拍打他的臉,“但你有的時候真的太聒噪了。”

“大哥打得對,”程理一秒都沒猶豫,五官全都討好地擠在一起,“我這人確實屁話很多。”

喬亞打了個嗝,從座位上起來,“就不說鄰裏之間互相幫助了,從前你在天橋底下賣盜版碟片的時候,我抓過你沒有?”

他又看向寶叔,“再說你,你個黑戶能在快餐店打工二十年,不也要靠我睜只眼閉只眼?現在我落魄了,就不當回事了?”

“警官,沒有不把你當回事,我們都很感激你,可錢這東西要真那麽好賺,我們也不會住在這裏了,對不對?”

“諷刺我啊?”喬亞拍開程理企圖敬酒的手,呸地一聲吐掉牙簽,“沒錢?沒錢去賣血啊!你們又不是沒賣過!”

李雙一動不動,面前的光束像是長刀,將堅如磐石的她從頭劈到腳。

早就察覺,卻又不願去相信的真相震蕩在她腦海,不存在的千萬只蚊蟲同時叮咬她手臂,癢得無以覆加。她忍不住伸出指甲抓撓,但這份不適沒有隨著指甲劃過皮膚而消散,反而更加猛烈地竄了上來!

“他倆年紀大了,”程理硬著頭皮交涉,“已經不適合賣血了,明天我去打臨時工,肯定能——”

“打什麽臨時工啊!”喬亞恨鐵不成鋼地敲打桌面,“你也去賣血不就好了?又不會死人,要不是我改造率太高不能賣,我早就去了。”

“說的對,”程理決定無論如何要穩住他,“明天我就去,晚上親自把錢送到你家。”

“別一個人啊,”喬亞板下臉,“你們仨都去——”

“N948,辛普森大街需要巡邏警力支援,請即刻出發。”

對講機的指令突如其來響起,恰到好處地打斷了喬亞的咄咄逼人,他又是嘆氣又是咂嘴,但命令就是命令,他也只能不甘不願地往外走。

“咦?”喬亞在廚房門口停下,狐疑地指著臺面上裝著雞翅的碗。

“這怎麽有個碗?”

程理泰然自若的臉色變了,他不擔心自己,但他擔心李雙會按耐不住動手,就算幹掉了他,蜂擁而至的支援警力也會把這座樓圍得水洩不通,韜光養晦的計劃也會夭折。

動手是死,不動手,等他翻箱倒櫃找到人,也是死,該怎麽辦?

屋內的氣氛降至冰點,喬亞的表情越來越凝重,瘦弱的花嬸戰栗著起身。

“是、是我的。”

“你?”喬亞顯然不信。

“對,我留著夜宵吃的,”上次花嬸的心跳這麽快,還是從黑工廠逃跑那晚,“好不容易能吃上肉,我想多吃一點。”

喬亞眉梢一挑,看向寶叔的表情十分戲謔,“哈哈!我就說女人都沒良心。”

他回到門邊,順走了鞋櫃上的硬幣,“說好了,別等我來找。”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裏,出租屋內三人身體裏的血液才重新開始流動。

除了衣櫃裏的李雙。

隔著木板,攝像頭般的眼珠轉動,三人背著她在角落耳語,接著程理走進廚房,寶叔掃地,而花嬸一邊擦桌子一邊掉眼淚,嘴裏喃喃著今後的日子該怎麽辦。

“別哭了,”寶叔看不過去,攬住老婆的肩膀,背對著衣櫃,無比小聲地說:“程理都說了,等過幾個月李雙翻身了,會給我們很大一筆錢的,只要忍過這段時間就好。”

這句輕到可以揉進空氣裏的話,在聽力絕佳的李雙腦中,震耳欲聾地響徹。

原來……他們是這麽想的麽?

為什麽花嬸主動來送飯,為什麽寶叔非要把雞腿給她吃,為什麽程理對她不離不棄?

都是這個原因。

他們指著我翻身,指著我用錢回報他們!

可我翻不了身了,我要死了……

像是血裏被添了把柴,本就萬分不適的手臂燥熱得更加過分,李雙腦子裏什麽也思考不了,只能憑著本能發瘋地抓撓。

不甘像是毒蛇攀布她的身體,太陽穴下的神經咚咚狂跳!陌生的溫熱液體劈啪掉在肘間,視線範圍內的一切如淋暴雨,所有的家具、人形都被水霧扭曲,變成她無法辨認的模樣。

“一線天”外,唯一剩下的雞翅被程理重新加熱,放回她桌前。在他們的整理下,餐桌變回了慶典前的溫馨和睦,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

李雙不知道為什麽很想笑。

桌上是飯麽?叫貢品更合適吧?

渴望拯救的人類為神的樹洞獻上食物與血肉,期待著從中摸出黃金,殊不知樹洞裏根本就沒有神,只有蠕動的吸血蟲。

她的後腦勺緩緩靠後。

我就是那只吸血蟲。

“李雙,出來吃飯啦。”

舊衣櫃沒有傳來任何應答,只有毛骨悚然的唰唰聲,聽起來像是有只巨型蜈蚣在爬。

程理打開櫃門,鐵銹味混著黴味撲面而來,陰影中的李雙白得像具屍體,她頸間的汗珠沾滿了發絲,無神的瞳孔流下兩行淚,肩膀兩側的手臂被她自己的指甲抓得血肉模糊,連看到程理也沒有停止。

心跳,足足凝滯了三秒。

程理想過她會哭,會憤怒,會大喊大叫,但他沒想到會看到這一幕。

理智將一切疑問都向後排,程理死死握住她機械擺動的手腕,他的胸口因激動而上下起伏,但開口時,他仍然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太粗魯,也不要抖得太厲害。

“你在做什麽?”

女孩沒有回答,突如其來的亮光讓她的眼睛瞬間失明,恢覆的剎那,她看到衣櫃邊緣的裂縫貼著灰色的膠帶,上面寫著:

「歌莉婭,屬於您的新人類烏托邦。」

捂住耳朵,遮住眼睛,心安理得地躲在烏托邦裏,就可以當做外面的風雨都不存在。

因為你要死了,所以他的痛苦不重要。

因為你要死了,所以理所當然享受供奉。

這裏分明是地獄。李雙想。

“拜托你,理理我好不好?”

李雙幾乎凝固的目光,終於輕輕落在程理焦急的臉上。

她的指尖刺破黑暗,沾滿鮮血的雙手溫柔地撫摸對方側臉,又在他破皮的唇角惡作劇般塗抹。

“程理——”

她直起背,將全身重量壓了下來,如同一座倒塌的神像。程理下意識扶住她的腰,女孩低下頭,如刀的發尾劃開他的脖頸,好像要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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