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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第二次過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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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第二次過熱

“程理先過去!我待會就過來。”李雙撂下這句話, 轉頭沖向自己的腿。

二人迅速下樓,只留李雙艱難地換義體腿。以往換腿都是整備機器的活,它會用精密非常的東西輕巧地卸下, 而不是用金屬筷子。

隨著強拆強裝的次數變多,大腿的連接處隱隱有了幾條危險的裂痕,痛覺也被放大了不少。不過這些事李雙半句也沒有告訴程理, 只默默減少了出門的次數。

但眼下的情況,別說忍痛了,就算爬她也要爬過去。

光著腳的李雙從五樓走廊直接躍下,穩穩停在四樓。花嬸家大門敞開,裏面傳出嘈雜的人聲,她想也不想就沖了進去。

引入眼簾的一幕像是一柄長針,深深紮進李雙眉心。程理和花嬸圍在兩側,視線正中的寶叔跌坐在地, 本就略帶苦相的八字眉此刻痛苦萬分地擰起,整張臉像是快要爆炸的紅氣球……

他的機械臂怎麽不見了?李雙揉了揉眼睛, 以為自己看錯了。

“我不活了!”寶叔眼淚鼻涕糊得到處都是, “讓我死吧!”

“寶叔!不能說這種話!”程理用力攬住他的脖子, 生怕他沖出門跳下。

李雙反手關門,“發生了什麽?告訴我。”

“欺負我,他們都欺負我!”被小輩關心的寶叔傷心之餘更加難堪, 雙腿發瘋一般蹬著。

“是小混混搶的麽?”李雙沈下臉, 握緊拳頭, “哪裏搶的, 我去給你搶回來。”

“要是小混混搶的還好了,”程理想把對方拖到沙發上,奈何心態大崩的寶叔只顧著哭, 根本不理他。

“是……是他的店長,”花嬸眼淚汪汪地摟住丈夫的腰。

花嬸和程理你一言我一語,李雙總算拼湊出了事情的原委:

寶叔作為黑戶,能在快餐店打工二十年,主要原因是有個善良的店長。奈何半年前老店長退休,新上任的店長喜歡刁難人,經常克扣寶叔的工資不說,還時不時給他穿小鞋,為了薪水寶叔都忍了。

直到今天,這家夥不知道哪裏翻出來一張“義體產權書”,證明寶叔的機械臂是快餐店的財產,要求他支付多年來的租金,否則就留下手臂走人。日子本就緊巴巴的寶叔根本不可能付得起天價租金,只能拆掉手臂,哭著跑回家。

“產權書上的字是你簽的又怎麽樣?”全場最懂義體法的李雙一針見血,“不是聯邦公民,不需要為本土義體法承擔責任,付個屁錢啊!他只是嚇唬你而已。”

“他對我說,”哭哭啼啼的寶叔此刻連擦鼻涕都做不到,“再吵下去,他就報警。”

李雙沈默了,這話倒是沒錯。針對歌莉婭黑戶泛濫的問題,即使是最基層的警察都擁有“一票否決權”,他們替商戶驅逐黑戶甚至不需要上法庭,用槍就可以。

說白了,新來的店長就是想趕寶叔走。

“我怎麽那麽倒黴啊!我死了算了!”臉紅脖子粗的寶叔越想越難過,他都快五十了,哪裏還能找到快餐店這樣安全又固定的工作?

沒有工作,怎麽付房租?怎麽吃飯?

這二十年來,他風雨無阻地上班,從未遲到早退。因為是黑戶,所以他的痛苦不被人在意,因為是黑戶,所以一切被抹去得輕而易舉。

回不了家,活不下去,他和花嬸是夾在天堂與地獄之間的人,既不能心甘情願地去死,又不能痛痛快快地活。

“回來的時候……路上的人看到我沒有手,都笑我……造什麽孽了我!想要工作有錯嗎?我有別的辦法嗎?我有嗎!”

尊嚴被徹底毀滅的中年男人哭得都哽咽了,他在地上拼命打著打滾,像一條被開水潑到的蛇。

李雙靜靜地看著他。

可他是人,他不是蛇。

“快餐店在哪裏?”李雙扭頭去開門,卻被人抓住手腕。

“不準去。”程理不知何時站了起來,表情執拗到恐怖。

“寶叔都哭成這樣了,”李雙使勁甩開他,“我高低要讓那個王八蛋吃點苦頭!”

程理反手扣住李雙的肩膀,直視她憤怒的瞳孔。

“你不能去,”程理的聲音罕見得具有壓迫力,“已經過去十天了,通緝力度沒有絲毫消退,警察和殺手眼睛都熬紅了,你出去就是死。”

“你不在乎麽?”李雙不可置信地反問,“他把你當親兒子,現在他受欺負了你要裝沒看見?”

“是的,我要裝沒看見,”程理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為你比他重要。”

李雙怔住了,對方的表情平靜得不可思議,好像只說了句明天會下雨記得帶傘。

反胃。

真令人反胃!

她猛地推開程理,對方的腰重重撞在背後的木櫃,上面的雜物劈裏啪啦落在腳邊,他卻依然面無表情。

李雙的胸口上下起伏,如果手表還在,現在一定會滴滴狂響。

“惡心。”

程理沒有回答。

他的無動於衷更讓李雙火大,她擡高音量重覆了一遍,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淩晨四點,熄了燈的出租屋靜得像一幅畫,唯一的小窗投進幽微的光,朝墻而眠的女孩在黑暗中睜開雙眼。

她小心地翻身觀察,沙發上的男孩背對她,身體一動不動。

坐在床上的李雙快速將義體腿安裝完畢,套上連帽衫,又穿上提前準備好的短靴。她推開出租屋的門,迎著刺骨的風戴上口罩,義無反顧地離開。

李雙用最快的速度到達了寶叔工作二十年的快餐店,那是個人流量相當不錯的店面,五點鐘正式營業,四點就已經能看到打掃衛生的人影。

檢查完口罩是否遮住臉,李雙悄無聲息地鉆進後門。

“噢!”正在拖地的女店員看到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嚇了一大跳,又很快鎮定下來。

“抱歉,早餐五點開始供應。”

李雙微微擡頭,露出冰涼的瞳孔,剛打算問店長在哪裏,刻薄的男聲就從店鋪深處傳了過來。

“見鬼!克拉拉!我聽到你打電話的聲音了!說了多少遍,打掃衛生必須全神貫註,你不想幹也給我卷鋪蓋走人!”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李雙想。

名為克拉拉的店員面露窘迫,李雙箭步上前,握住她不算健壯的手臂,不容拒絕地向外拖去。

“不想死就回家,”李雙冷酷地威脅,“你前腳報警,我後腳就會來殺你,聽明白了麽?”

克拉拉明顯嚇壞了,面前的人身型勁瘦,騰騰殺氣卻令人膽寒,她絲毫不懷疑對方是否真的會動手,離開店鋪的速度快得像火箭。

店長聽到離去的腳步聲,以為對方撂挑子跑路了,罵罵咧咧地沖出來,頭頂的燈光驀地消失。

他立刻意識到,有人切斷了電源。

十月的歌莉婭夜晚依舊漫長,失去光源的快餐店陷入漆黑,僅有路燈依稀投來可憐的光。

店長心驚肉跳地摸著黑向外走,卻在前進途中摸到了一只手。

冰冷、修長,像拉到極致的弓弦。

絕對不可能是克拉拉的手。

這是他被揍暈之前,想到的最後一句話。

打斷他的鼻梁和三根肋骨後,李雙洩憤式地踩爆了對方的機械手臂,零件迸得到處都是。要不是忌憚條子,她真的會踩爆對方的頭。

滿地都是鼻血,他已經完全昏厥,許久沒動粗的李雙矗立在原地,義體過熱造成的理智失控讓她萌生了幹脆放把火的欲望,又在看到墻壁上泛黃的照片時冷靜了下來。

她認真地端詳照片,裏面的陳寶林頭發烏黑,頭戴滑稽的粉色生日帽,開心地大笑著。同樣開懷的白發男人好哥們似的摟他肩膀,桌前是代替蛋糕的多層漢堡,漢堡胚中央插著一根金色的蠟燭。

李雙思考片刻,鄭重地將照片扯了下來,沒有任何折疊地塞進口袋。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躺在光涼地板中的男人,努力克制蓬勃的殺意。最後李雙並沒有動手,她從後廚揣了幾個肉餅進口袋,幽靈般消失在快餐店。

荒蕪的風吹過李雙單薄的身體,她卻不覺得寒冷。過熱令她大汗淋漓,流出的汗像一支箭矢,一口氣穿透了裏衣和連帽衫。她艱難地喘著氣,死死盯著不斷延伸的道路,大步向前。

她的步伐在五層小樓前停止,因為樓梯前,那條通往出租屋的必經之路,坐著李雙最好的朋友。

陰影中的程理抱著膝蓋,看到李雙後立刻站起。

我怎麽一點也不意外呢?李雙想。

她踏入陰影,在他面前站定。兩人臉色都很難看,一個不想解釋,一個不想提問,沒有人願意做頭一個開口的人。

程理看向李雙的目光很覆雜,她從裏面讀出了埋怨、悲憫,還有一些別的情緒,但她現在頭太疼,洞察力大幅下降,她不能,也不想去深度思考。

一言不發的女孩下巴滴落汗水,身體在寒風中左右搖晃,程理意識到她現在狀態非常糟糕,果斷放棄僵持。

“水準備好了。”

他主動攙住對方虛弱的身體,帶著她上樓。

“什麽時候醒的?”李雙問。

“我就沒有睡著。”對方平靜地回答。

進入出租屋後,李雙終於再也堅持不住,身體向地面滑去。

“幫我脫衣服。”

始終保持冷靜的程理在聽到的瞬間耳尖變紅,只不過李雙頭痛,再加上燈光昏暗,並沒有捕捉到這個細節。

“快點,我沒力氣了。”

李雙最後的理智,剖析出義體過熱擁有討厭的疊加性。也就是說,她每過熱一次,下一次的過熱反應就會比前一次更快、更猛烈,直到她被徹底殺死。

程理剝下了對方連帽衫與口罩,肉眼可見的水蒸氣從她的發絲與衣物間升騰,他又快速幫她脫掉褲子和鞋,接著剎車般停了下來。

就剩薄體恤的李雙瞪了他一眼,她現在沒勁說話,只能用眼神催促他動手。

程理顫抖著捏住體恤的下擺,替她剝下最後的衣服,李雙的腦袋靠在墻上,短發沾在青筋跳躍的頸間,義體脊椎蛇鱗般聳動,左邊的內衣肩帶隨著深沈的喘息滑下。

“沒事了,”程理利落地將肩帶歸位,抱著渾身滾燙的女孩走進衛生間,又小心翼翼地放進灌滿冷水的鐵桶中。

接觸到水的李雙短促地“嘶”了一聲,小聲呢喃著現在涼快多了。她用對方遞來的筷子卸下雙腿,做完這一切,她終於脫力,身體緩緩下沈。

程理扶住李雙濕漉漉的脖子,另一只空閑的手不停地掬水,為她浮在水面的部分降溫。

幾乎失去身體控制權的李雙放棄了羞恥,認命地靠在程理掌心,對方的表情不再有怨氣,而是溫柔又認真。

看著他的模樣,李雙恍然間感覺自己其實不是人類,而是海洋深處的人魚。和臭章魚打完架,負傷後被海浪推到礁石群,眼前這個好心的笨蛋發現了她,不僅沒有把她賣掉換黃金,反而帶回家,好吃好喝地養了起來。

我的眼淚要是能變成珍珠就好了,李雙想。

“你……不問我是怎麽知道的快餐店地址麽?”

程理無奈地笑了笑,“你那麽聰明,肯定看到了寶叔家墻上貼的班表,右下角寫了地址。”

“還真懂我,”李雙稍微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不想我去,聽到聲音為什麽不阻攔?”

程理垂下眼眸,“你又不會聽我的。”

這倒是。李雙闔上眼。

安靜的出租屋只餘淺淺的水聲,李雙覺得這聲音很安逸,像是深山中唯一的溪流,無論食肉動物還是食草動物,都指著它棲息繁衍。

“還覺得我惡心麽?”他突然問。

李雙悠悠睜開眼,隔著鐵皮與水體的程理看起來難過極了,好像有陣風吹來,他的身體就會崩塌碎裂。

“惡心。”

她一字一頓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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