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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賽蓮與賽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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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賽蓮與賽蓮

“主人, 意識激活臺在東北角!已為您投影在視網膜。”

水漫過膝蓋,李雙抵抗著疼痛與浮力艱難向前,按照翠絲的指示, 把美洛蒂絲放在了發光的平臺中央。

程理趕緊按下平臺邊的啟動鍵,屏幕跳出一行字——

“啟動預計時間300秒。”

“什麽?”

眼下哪裏還有五分鐘?不僅水已經過腰,美洛蒂絲的身體也快到極限了!

李雙看著女人空洞的面容, 萌生出深深的恐懼,她原本的計劃,是用美洛蒂絲的假死詐布雷頓,他要是真為妹妹好,肯定舍不得讓她就這樣咽氣,而李雙提前準備的針劑可以激活美洛蒂絲的意識,可惡就可惡在,布雷頓真的是個歹毒貨, 他一點也不在乎妹妹的命!巴不得李雙替他動手!

更糟糕的是,針劑沒有生效……

“該死!”

她知道自己很壞, 沾滿鮮血, 別說當救世主, 連死後大概也是要下地獄的,躺在燈塔裏吃薯片看綜藝不好麽?為什麽非要趕這趟渾水呢?

就因為美洛蒂絲的眼淚麽?

就因為……她和你一樣,也是某人的妹妹麽?

李雙撐著上身, 或許是受了傷, 她的思維都變慢了, 矯情得讓她自己都覺得好笑。

拜托!又不是皇室, 也沒有萬貫家財,你們兄妹兩個怎麽搞得你死我活啊。

“劈啪——”

子彈擊碎了裝著魚尾的玻璃缸,李雙跳到臺上, 對著程理大吼。

“把那條帶魚尾的身體搬過來!”

程理立刻朝魚尾游過去,海水已經淹過胸口,他幹脆紮進水下,將魚尾身上的電子管通通拔下,然後拖著它向李雙游去。

李雙鼻尖的水珠落在美洛蒂絲的蝴蝶谷,她用小刀割開背部表層的擬真皮膚,用力在脊椎處撬了幾下,摁住她的下巴向上一提,美洛蒂絲連著半根脊椎的頭顱就被扯了下來。

“老天啊!”

這也太恐怖了吧?

透明的機械溶液濺在程理臉頰,他的世界觀差點崩塌,恨不得刪除這段記憶。

“放寬心,”李雙壞笑,“以後再沒什麽恐怖片能打倒你。”

“我倒是希望能打倒我啊!”

水上升的速度越來越快,程理也爬到平臺上。

“還有多久啟動?”

“呃、呃,200秒不到!”

“抱住她的身體!快!”

程理哆哆嗦嗦地抱住人魚的腰,擡起上半身,李雙跪舉著美洛蒂絲的頭,將兩端強行相接,她也無法判斷對方是否還“活著”,倒不如說只剩個頭還能活6分鐘,本身就是一件超自然的事情了。

海水終於還是沒過了頭頂,李雙不知道這個激活臺的使用規範是什麽,浮力和水流讓美洛蒂絲的身體頻頻離開臺面,她只能用自己的體重壓上去,程理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也在邊上幫忙。

啟動時間還剩130秒,本就不擅長憋氣的程理喉嚨裏飛出氣泡,李雙推了他一把,用行動威懾他趕緊游上去,但程理忽然變得很倔,他覺得好朋友就要共患難。

“程理,”翠絲的聲音從手表清晰地裏傳過來,“你在這裏只會給主人添亂,快點上去!”

她剛剛受了傷,肺部還能長時間憋氣麽?

水下漆黑一片,只有角落裏的熒光棒和女孩的脊椎隱隱發著藍光,程理看不清她的臉,他心裏莫名很害怕,不是恐懼死亡,而是擔心李雙會永遠沈進這片無光之海,成為葬送在此的幽靈。

那我不就又是孤身一人了?

他輕輕扶住女孩的後頸,把她向自己拉過來,心臟的跳動順著掌心的傷疤傳過去,又順著水流彌漫她的全身,他的額頭與她相觸,發絲糾纏在一起,漂蕩如浮萍。

不是說好了,要互相依靠的嗎?*

這一刻仿佛被凝固,李雙露出她自己都沒發覺的笑意,程理這人真是太有趣了,明明那麽膽小,為什麽到這種危急關頭,反而願意留下來?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程理艱難地保持著神智,而李雙也沒好到哪裏去,對方的猜測是正確的,她的義體肺雖然沒有停止運行,但是過熱嚴重,水下作業能力大幅下降,什麽都沒說是不想讓程理擔心,當然,也想保持她不敗首席的風度。

簡單來說,死要面子。

“嗡——”

臺面發出細微的響動,激活臺終於啟動成功,李雙欣喜地向程理看過去,卻發現對方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閉上,手臂也垂在半空。

而平躺的美洛蒂絲,依舊沒有動靜……

程理好像回到了那個夜晚,他被李雙推下27層,眼前是比鉆石還閃耀的碎玻璃,爆炸的火光好像四散的玫瑰,女孩帶著不可一世的笑容,向他伸出手,而程理再一次義無反顧地——

與她相擁!

“嗬——”

程理猛然睜開眼睛,一只綠色的手勾住他的腰,他轉頭看去,嚇得在水裏尖叫,肺部僅剩的氧氣被瞬間排空!

沒有頭發的女人真誠地看著她,通體綠色,下身的魚尾左搖右晃,鱗片還閃著光。

“別害怕,我是美洛蒂絲。”

以人魚之身覆活的美洛蒂絲一左一右抱著他倆,游動的姿態優雅而迅捷,她的脖頸處像魚那樣開合著,而機械的身體讓她不張嘴也能發出聲音。

舞臺的位置高於海平面,倒灌在這裏停下,美洛蒂絲把他們送上去,程理喘著粗氣,恨不得就地睡過去,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而李雙則是艱難地爬了起來,與趴在升降臺上的美洛蒂絲對話。

“你怎麽樣?”

“謝謝你,我從來沒有這麽好過,”美洛蒂絲傷痕累累,精神狀態卻遠勝從前,綠色的眼睛顯現出生機勃勃的神采。

“這一切我稍後和你們解釋,但是請允許我離開片刻,我必須找到布雷頓。”

“你知道去哪裏找他?”

“畢竟,”美洛蒂絲的雙臂輕柔地蕩開水面。

“我們是雙胞胎嘛。”

說完她就轉身沈進了水裏,有力的尾巴掀起幾顆水珠,潑在舞臺上。

“賭贏了。”

李雙再次躺下去,和程理肩並著肩。

“剛剛為什麽不上去?”

“好朋友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

“沒聽過,”李雙扭頭看向他,“只聽過有福我享,有難你當。”

“那你現在聽到咯。”

程理也看向她,兩個人都覺得對方狼狽的樣子蠢死了,不約而同笑出聲。

“這下可以和阿西娜交差了,”李雙站起來,“也可以好好睡一覺。”

“拉我一把,我已經沒力氣了。”

“廢物,”李雙笑著伸出手,“對了,從明天開始,你不僅要學習用槍,還要舉一個小時鐵。”

“我死了。”程理趕緊合上眼。

—————————

美洛蒂絲打開門,她最不想看見的人就坐在沙發上,背對著她看電視。

“我和醫生等了你一整天。”

美洛蒂絲沒有理他,只是朝著臥室走去。

“嘿!”布雷頓跟著她走進臥室,臉上的表情有幾分惱怒。

“你去見劇團的人了,對麽?”

美洛蒂絲還是沒有說話,她打開行李箱,快速地將各種證件和衣服塞進去。

“你要幹什麽?你要去哪裏?”布雷頓抓住她的肩膀,強行讓她停下。

“和你無關。”

“你不會還打算回劇團吧?你以為他們還能容納你?你只能去打雜,做最最邊緣的配角!什麽歌劇之星?都是他們的墊腳石!”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美洛蒂絲忍無可忍地沖他大吼。

“把我換聲帶的事情抖露給媒體的人不就是你麽?”

布雷頓高高在上的氣焰瞬間被澆滅,像個被剖開的竹竿似的立在原地,嘴角微微顫動。

“聽誰說的?這是誹謗!我才沒有……”

“有沒有你自己心裏清楚。”

美洛蒂絲眼圈紅紅的,她也是幾個小時前才知道這件事,來自一個曾經的同事,可能是出於同情,也可能是想看她摔得更慘。

“梅!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現在我們一無所有,只要按照她的要求稍微改造一下,只屬於我們的劇院就可以落地了,你不想在上面永遠做女主角嗎?”

“你錯了,”美洛蒂絲用力地扣上行李箱,“我沒有一無所有,我還有高尚的靈魂,而你已經失去了。”

“梅!你等一下!”

美洛蒂絲提著箱子跑下樓,在即將打開大門前被他攔住,布雷頓用前所未有的力氣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到,女人的脊背重重砸進玻璃茶幾,痛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為了你,我債臺高築!”布雷頓把她的行李箱踩得稀巴爛。

“現在就差臨門一腳,你居然想離開?你讓我怎麽辦?你永遠都是那麽自私!”

“你太可笑了……”美洛蒂絲掙紮著直起身體,悲傷地看著風度盡失的男人。

“從小我就知道,你爭強好勝、內心陰暗,但這都沒關系,你是我哥哥,我願意包容你,我有好嗓子,有表演的天賦,而你什麽都沒有,你一直在嫉妒我。”

“我沒有嫉妒你!”

“你總是被我的光芒刺痛自尊心,為了你我不和劇團的人交朋友,我活了20年,連個能一起喝咖啡討論天氣的人都沒有!”

“我有天賦!”布雷頓漲紅了臉,氣急敗壞地大喊大叫,“我是最厲害的舞臺導演,我能制作出舉世聞名的歌劇!我會名留青史!”

“沒有人會看機器人表演歌劇!”美洛蒂絲淚流滿面,近乎崩潰。

“你的設想或許很好,但是現在是2116年!一個容不下更換義體聲帶的歌劇演員的時代!你一個人做白日夢也就罷了,還要把我拖下水!義體改造是不可逆的,我要是真的聽你話改造了,才是真的再也上不了舞臺,還是說你根本就是這樣打算的?”

你是不會發光的石頭,所以我也要跟著你掩埋在沙裏?

美洛蒂絲強撐著爬起來,光著腳沖大門跑去,門外是已經枯萎的花圃,原本在這個季節她會給薔薇施肥翻土,還會把草皮修整得井井有條,但她現在什麽都不在乎了,身份、家、美好的過去,都是可以舍棄的東西,她只想自由地在陽光下奔跑。

後腦傳來劇烈的疼痛,接著是紅色、紅色,滿目的猩紅!到處都裂成了兩半,耳朵裏流進溫熱黏稠的液體,四周靜得可怕,美洛蒂絲趴在地上,門縫外伸出的絲線般的陽光,浸染她的指尖。

“梅……梅……”

“噢不,我很抱歉……”

“我會讓你成為跨時代的歌劇演員……”

“我保證。”

—————————

循著細微的光,美洛蒂絲打開地下室的排水口,順著管道向前,水溫愈漸冰冷,為她帶來戰栗。

而她的靈魂,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穿過黑洞般的管道,美洛蒂絲終於潛進了汪洋大海,水草拂過她的胸前,她像只海豚那樣刺破水面,巨大的白燈高懸於頭頂!

不!

我再也不要上手術臺了!

美洛蒂絲躲進水草裏,過了幾分鐘,又小心翼翼地浮上來,像神話故事裏永居水下的怪物,第一次離開巢穴,癡迷地看著夜空。

我都忘了,我自由了,這只是月亮而已。

潔白又陌生,比她回憶裏描摹得更加遙遠,宛如鑲嵌在沈船裏的寶藏,周圍是環伺的鯊魚,越是殺機四伏,就越是令人沈迷。

美洛蒂絲沈默著,海浪的聲音如雷鳴般響徹,身體被撕裂又重組的痛苦,任憑他人差遣的麻木,還有被至親背叛的不甘,齊齊湧上來,她想要流淚,但身體已經沒有了淚腺,於是她高舉雙手,對著無人知曉的夜空怒吼!

“我必須思考新生,我不能退縮!”

“當黎明來臨,今夜也將變成回憶!”*

她全力朝著劇院背面游去,那裏存放著克恩克的逃生船,布雷頓很有可能已經上船逃離。

扮演米拉的經驗讓她很清楚如何操縱這具身體,連老天也在幫她,海面風平浪靜猶如滑冰場,美洛蒂絲沒花多少功夫就到達了逃生碼頭,這裏果然空無一物。

美洛蒂絲朝著大洋深處游去,她有種預感,他們一定能相見,今夜將是她噩夢的終點,也是和他訣別的起點。

海上漸漸浮泛起霧氣,航向也變得不可控,布雷頓焦急地操縱著方向盤打轉,其實他並不會開船,也不敢加速,生怕撞到礁石。

按照原計劃,淩晨四點的時候布雷頓的合作對象會來接他離開,但那兩個不知道哪裏出來的意外訪客完全打亂了他的步調,只能被迫提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大陸還未被分開~”

“這座小小的村莊~如同一顆珍珠~”

“鑲嵌在海洋之神的掌心~”

熟悉的吟唱響徹耳畔,布雷頓僵硬地回頭,那張和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出現在船尾,眼神憤怒又克制,周身是危險的綠色,魚尾擺動如蠍。

“美洛蒂絲……”布雷頓癱坐在原地,他沒想到她不僅能活下來,還能以這種姿態追上自己。

美洛蒂絲有很多問題,比如為什麽要這麽做?有沒有悔恨?會不會道歉?她凝視著他的模樣,矜貴華麗,頭發火紅依舊,面容絲毫沒有被歲月侵染蒼老。

她又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有倒刺,指縫中央黏連著醜陋的、非人類的蹼,拔下一片腹部的魚鱗,不僅沒有流血,還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這份虛無提醒著美洛蒂絲,她已非人身,被迫害的經歷是血淋淋的真實,她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答案還重要麽?

憤怒。

點燃了她的遲疑。

美洛蒂絲無所顧忌地撲了上去!將曾經視她為珍寶的男人拖進深海,泡沫混合著血淚,溫柔的水流也仿佛刀割,相擁著、索取著,重力與回憶擠壓著他們,好像回到了母親的子宮,這樣就能順著時間的裂隙回到從前。

布雷頓沈默地尖叫著,那雙無數次擁抱妹妹、奏響樂器的手,在此刻狼狽又無力地揮舞,他的紮逐漸停止,美洛蒂絲放棄了一切的思考,只是睜大眼睛看他的臉,血管深處的心跳纏繞又放開。

彌留之際,布雷頓好像還想說些什麽,或許是沒有力氣,又或許是覺得沒必要,最終他只是漂浮在那裏,像是一粒被扯下的紐扣,瞳孔裏印下他生命中最重要,又被他親手毀掉的星星。

無論愛恨,無論血緣。

我們就在這裏,看著彼此,一如38年前,在那個偏遠的小山村,一對紅發的雙胞胎呱呱墜地,睜開雙眼的剎那,沒有父母,沒有上帝。

只有你和我。

“睡吧,睡吧,我的寶貝~”

美洛蒂絲將哥哥抱在懷裏,銀色的魚群從他們身旁游過,在如羊水般無聲的海中,她哼唱起不存在於生命中的歌謠。

“搖籃裏,你能找到平靜的休憩與溫柔的安慰~”

“我用全部的愛,為你獻上希望與財富~”*

某個遙遠的午後,有個人撫摸她的長發,將這首歌鐫刻進了她的記憶之匣。

“睡吧,睡吧,我的寶貝~”

是誰呢?

美洛蒂絲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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