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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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顧朔註意著外頭的動靜, 而蘇玄看著渾身是刺的宗寧感到著急。

就在這時,一股異樣的感覺襲來,蘇玄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直到顧朔輕輕叫了一聲, 那聲音帶著點嚴肅,蘇玄才意識過來,有一股力量仿佛正要把他們拽住體外——

這股力量就和最開始把他們連魂帶身扯入時空隧道的力量一模一樣!

是晏寧安?

晏寧安又開啟時空隧道了嗎?!

蘇玄心裏一緊,對葉勻叫了聲:“嗷!”

葉勻自然也感覺到了那股異樣。

甚至就連宗寧都察覺到了——他飛快地看了看兩只狗,目光又回到了葉勻身上,戒備地問:“怎麽回事?”

葉勻沒有回答他, 而是握住了宗寧的手。

那只手, 剛剛還扼過他的脖子,然而葉勻就這樣握住了它,沒有絲毫的畏懼。

就連宗寧都怔了怔。

葉勻彎了彎眉眼, 笑了起來。

明明笑得那麽明朗,就像是此時廟外微微亮起的晨光一般, 但那晨光中又夾雜了一絲覆雜的, 難過的東西。

——這抹笑容, 令宗寧感到一絲心悸。

葉勻輕聲說道:“宗老師, 還是讓我叫你一聲宗老師吧……在遇到你之前, 我其實一個人生活很久了。雖然大學畢業後就去了影視城, 每天周圍都有許多和我一樣等待機會的群眾演員,但是那些到底不是家人……甚至連朋友都不算。所以除了在片場上說臺詞,平時我幾乎很少有開口說話的機會,因為沒有人會和我講話, 甚至沒有人會聽我說話。”

葉勻笑道:“但是你認識我之後, 應該懂的吧……我就是個話癆, 我其實很喜歡說話,一個不說話的人要怎麽念好臺詞呢,我每天都希望能和不同的人說話。開心,說;不開心,也說。我也喜歡和你說話,雖然最開始的時候我可能看起來特別煩你,但那其實都是假的……”

宗寧愕然。

蘇玄和顧朔陷入了靜默。

葉勻的眼眶紅了起來,嗓音也微微沙啞:“我喜歡聽你說我一定能成為一個優秀的演員,喜歡聽你鼓勵我不要妄自菲薄,喜歡你誇我演什麽像什麽,總有一天會有人看到我,盡管我知道這些話,有時候只是你為了哄我才說的,但我還是喜歡——”

葉勻說到這,笑起了自己的難為情,他吸了吸鼻子,仰頭看著宗寧,道:“我也喜歡每天都會來纏著我的你,喜歡你的死皮賴臉,喜歡你半夜默默給我掖被子,喜歡你在我因為白天各種各樣的事情而感到委屈的時候,從背後給我的擁抱。宗老師,你只是看起來很冷漠而已,但你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所以千萬、千萬不要誤解你自己。”

“不要誤解你自己,也不要誤解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上有著各種各樣的人,也會出現各種各樣的事。也許你曾經遇到過壞人,受到過傷害,但那不是這個世界的全貌。在更廣闊的地方,在更久遠的未來,你會遇到更多善良、有趣、溫柔的人,也會遇到更多令你開心,令你暢懷的事。你溫柔對待他們,他們也會溫柔地對待你……所以要更冷靜地看待一切,也要更冷靜地看待眼前的人,好嗎?”

“你的手那麽冰,”葉勻捧著宗寧的手,啞聲道,“有人在你的眼前蒙了塊布,也是那個人讓你的手變得那麽冰冷的,對不對?”

這只手比葉勻觸摸過的一千多年後的宗寧的手還要冰冷許多,就如同一塊冰塊一般——

那失去的體溫,亦是跂踵從宗寧身體裏偷走的東西吧。

跂踵常年來誘導、吞食宗寧的負面情緒,不可能對宗寧的身體沒有絲毫影響。

但是沒關系,一千多年後,宗寧依舊好好地活著,他只是暫時沈睡了,而神秘的巫術師將他們帶回一千多年前,也代表著宗寧的生機就在那兒。

——他們只要齊心協力,將那一線生機抓住就可以了。

“宗老師,”葉勻深吸一口氣,道,“我們一起將別人從你身上奪走的東西,搶回來吧!”

宗寧下意識地看了眼葉勻緊握住他的手。

葉勻說的話,宗寧大部分都聽不懂,但有些更簡潔明了的東西,他能感受到。

……比如體溫。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溫度。

這一刻,他亦能清晰感覺到,小乞丐掌心的溫熱,在一絲一絲傳遞到他的手上。

搶?

說著要和他一起“搶回來”,可自己先把他的手給捂上了。

明明方才他還傷害了他,可這家夥竟好像完全不懂害怕一般,不,與其說是不懂害怕,倒不如說是拼著就算會被他傷害的風險,這家夥依舊將最柔軟的地方袒露給了他……

宗寧的心底升起一股異樣。

忽然之間,那只手松了松,宗寧一楞,條件反射地緊緊反扣住。

他感覺到了什麽,飛快擡頭看了眼小乞丐,而後者的眼神已經開始潰散。

宗寧心裏一緊,他將葉勻一把扯近,盯著他道:“你要離開這個身體了?不是說要和我一起搶回來嗎,你要去哪裏?”

葉勻的視野在迅速地暗下來,意識也在一點一點消散,他知道時間已經到了,那股力量快要徹底將他拽出體外。

“是一起,”他想要用力地回握住宗寧的手,喃喃道,“但是我們沒辦法在這裏呆太久,大概要先跳躍到下一個目的地去了,宗老師,我們在那裏等你,好嗎?你一定要過來……”

宗寧的臉色沈了下來:“先走一步?你說的一起就是這麽沒有誠意的嗎?!”

然而這一次,不論他再怎麽臭臉發脾氣,葉勻的眼皮也在不可阻擋地合上去。

宗寧終於慌了,他攥緊了葉勻的手問:“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和我是什麽關系,為何要這麽關心我?”

葉勻閉上了眼,他的嘴角劃開一絲苦笑:“……宗老師,那些都不重要了。未來有可能會改變,我們甚至可能根本不會再相遇。你只要好好地活下去……然後抓住你真正愛的人就可以……”

話音落地,葉勻徹底地墜入到了黑暗中。

宗寧看著一頭悶倒在他懷裏的小乞丐,僵在了原地。

*

不知道是不是這一次咒術的發動情況特殊,幾人眼睛一閉,一睜,沒有立刻就轉到下一個目的地,而是出現在了時空洪流當中。

他們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各自的身上都背著包,四周是飛快穿梭的光影,偶有畫面飛逝而過。

蘇玄的意識剛回籠,就聽到兩聲喊聲。

第一聲是晏寧安的:“大家都回來了吧?”

第二聲是顧朔的:“阿玄?”

蘇玄甩了甩腦袋,連忙道:“我回來了,老爹和葉勻呢?”

陸饕很有精神地回應:“我也回來了!”

葉勻低聲道:“嗯,小蘇總別擔心。”

顧朔見大家都無恙,便蹙眉問:“晏寧安,你們那兒剛才發生了什麽?”

晏寧安會在五人沒有會和的情況下就擅自發動咒術陣,只有可能是遇到了非常危急的情況。

聞言,晏寧安就把他和陸饕剛才的遭遇娓娓道來,聽得蘇玄他們沈下了臉。

——那只跂踵,也叫冉遺,明明都已經打算離開那個村子了,竟還散播了瘟疫,為的就是最後收割一波情緒能量嗎?

而他和宗寧到底同行了多久,又背著宗寧做過多少次這樣的事情?

說到底,宗寧是怎麽和冉遺認識的?

顧朔目光一閃,說道:“你們看身後的畫面。”

幾人轉過身,一張畫面飛速閃過,即使是一瞬間,他們依舊看清楚,那是宗寧在廟裏的畫面!

*

廟裏。

宗寧僵在了那裏。

大概過了無聲的幾秒,趴在宗寧懷裏的小乞丐忽然動了動。

宗寧從僵硬中回過神,瞳孔猛地緊縮,他飛快擡起了小乞丐的下巴,目光鎖定在了小乞丐的臉上:“你——”

小乞丐卻滿臉茫然地看著他,又震驚地看向了四周,慌張道:“這裏是哪裏?我、我怎麽會到這裏來?你又是誰?”

他身旁的兩只狗經歷了同樣的昏厥和蘇醒,此時紛紛圍上前,把宗寧當做了意圖傷害小乞丐的壞人一般,沖他狂吠,齜牙咧嘴。

兩狗一人,神態與剛才截然不同,顯然更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麽……

宗寧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裏,眸色暗了下來,而就在這狂吠之中,一道腳步聲停在了不遠處。

宗寧擡起眼,和遲遲歸來的冉遺對上了目光。

後者一身白衣,發上沾了些晨露。

他背對著晨光,臉上的神情顯得有些晦暗不明,開口便輕笑著問:“都已經醒了?”

宗寧將不知所措的小乞丐推到了自己身後,沈默了一瞬,冷聲道:“帶上兩只狗走吧,從後門出去。”

小乞丐雖然糊塗,可他感受到了一股異樣緊張的氣氛,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之後,便戰戰兢兢地呼喚道:“阿白,阿黑,走,我們快走……”

一道靈力鏈襲來,被宗寧狠狠打開,無形的力量相撞發出巨響,猛烈的氣流撲向小乞丐,小乞丐被拍打地往前一撲,驚呼一聲,差點踉蹌倒在地上,這下更是臉色蒼白,手腳打顫,抓起兩只狗就跑!

冉遺再次甩出靈力鏈:“阿寧,這小乞丐和兩只狗似乎不太正常,可不能這麽輕易就放他們走了。”

宗寧站起身,排山倒海般的靈力直接將冉遺的所有力量都壓制在了原地。

宗寧從未在他面前展現過如此強大的力量,當意識到自己竟一時之間動彈不得時,冉遺面色微變,神情斂了起來。

“阿寧,你在對我做什麽?”他直直盯著宗寧,緩緩道,“你應該已經見識過那小乞丐和兩只狗的真面目了吧?你竟然為了他們而對我動手?”

宗寧不答,只冷冷問道:“你剛才去哪裏了?”

冉遺頓了頓,道:“只是醒了,出去散了散心罷了,怎麽,你以為我去幹了什麽?你何時變得這麽敏感多疑,亦或者——”

冉遺慢慢道:“是那小乞丐對你說了什麽?”

宗寧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自二十多年前他於天地間誕生至今,這個人是在他身邊呆了最久的人——盡管也不過短短三年。

宗寧其實不喜歡結伴同行,他懶得與人交談,喜歡獨自一人。

說得準確點,在經歷過初誕生時像嬰孩一般盲目地好奇凡人,信任凡人,卻差點被如同雞鴨一般被斬殺於刀下,後來在逃跑與躲藏中度過的整整二十年後,宗寧作為一只鳳凰,厭惡上了這個世間。

他看盡了凡人的恐懼與怯弱,看盡了他們的算計與貪婪。

他厭惡凡人的虛偽與卑劣,厭惡人性中的各種汙濁。

他不想靠近任何凡人,甚至不想靠近任何生靈,更不用說他還無法控制臉上文字的顯現,那一個顯現於他臉上的“德”字,只會為他招來麻煩。

冉遺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在宗寧對一切厭惡到了極點的時候。

他驚訝:“你竟然是鳳凰?”

等到看清楚宗寧臉上的文字,他大笑道:“你真的是鳳凰?我第一次見到看人的眼神這麽冷漠的鳳凰!有意思,有意思——”

他笑著,將雙手背到了身後,微微傾下身,對坐在樹下,冷眼瞧著他的宗寧道:“你經歷過的一切,我都經歷過,你感受過的一切,我亦全都感同身受,凡人很討厭吧?明明如同螻蟻一般脆弱,卻還不知死活地試圖打倒你,吞吃你。但是怎麽說呢……”

他笑瞇瞇道:“這世間也有不少有意思的凡人存在。宗寧,你叫宗寧是嗎?我是一只一代冉遺魚,名字便叫冉遺,你與我一道上路吧,我們繼續往前走,我會帶你看看這人世間更有意思的一面。”

宗寧其實對冉遺不感興趣,他覺得這個妖怪的出現來得莫名其妙,那熱情也來得莫名其妙,那提議更是無聊至極,不知所雲。

可是那一刻,到底是什麽讓他沒有拒絕,又是什麽讓他在沈默過後,就這麽站了起來呢?

也許是那一抹從山頭升起的晨光,也許是從雲層中落下來的一滴雨露,也許是劃過樹尖的一聲鳥鳴,也許是悄悄綻放在路邊的一朵花朵。

也許是他內心還在悄悄企盼著的東西。

就算他不願承認,但他內心確實曾經想過——

也許跟著這個一身白衣,總是笑吟吟的男人,他就能抓住那一絲他初誕生,見到這個世界時,曾經渴望抓住的東西。

……

——然後他看到人類為了錢財殘忍地捅殺同類,搶奪了錢財還不夠,直將人刺得渾身都是血窟窿,才大笑著離開。

——然後他看到人類在權利爭奪中不顧深受旱災的百姓,那龜裂的大地上倒著一個又一個幹枯的軀體,淚水是那片大地最後接收到的潤澤。

——然後他看到人類在欲望中沈淪,為了美色,連妻兒被害都能罔顧,一邊屍骨陳堂,一邊顛鸞倒鳳。

——然後他看到人類搓著手,討好地對他們說:“只要能助我成仙,二位仙人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美人、錢帛、我的妻兒,甚至是想要誰的命——只要你們提,我便一定給得到!”

……

比宗寧曾經見識過的,還要腐爛,還要泥濘,那些散發著惡臭的猶如屍塊一般骯臟不堪的東西,讓宗寧遍體生寒,渾身僵硬,亦讓他反胃想吐,對這一切陷入到了更深的厭惡當中。

而冉遺就在他身邊,似笑非笑地說:“很有趣吧,人世間。”

“阿寧,這一切多有趣啊。”

“跟我走罷,我們一起走下去,將這人世間全部游歷一遍可好?”

這個男人如此說著,宗寧便渾渾噩噩地跟著,他竟從未想過——這個男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他說他是冉遺魚,可他從未在宗寧面前展現過妖形,甚至從未展現過任何冉遺魚該有的能力。

他美其名曰帶宗寧見識這世間更多有趣的事情,可那些骯臟腐爛的人性不知何時竟逐漸麻痹了宗寧的感知,讓他如同行屍走肉般,跟著冉遺走到了現在。

他忘了他可以離開,他忘了他可以終止一切,他甚至沒有察覺到——

他身上有源源不斷的氣息,正在湧向冉遺。

——即使是此時此刻,後者都正在大口吞吃著他的氣息!

宗寧盯著冉遺,緩緩說道:“我的氣息,很好吃嗎?”

冉遺一頓,那無形中湧向他的氣息也出現了一時的中斷。

冉遺失笑:“阿寧,你到底在說什麽?”

宗寧打開他,向廟外大步走去,冉遺的力量卻再次向他襲來,擋住了他!

冉遺瞇眼道:“你想去哪裏?!”

宗寧的身體裏釋放出滔天靈力,巨浪一般迎向冉遺!

這一擊可謂毫不留情,冉遺被擊得向後躍出十米,徹底褪去了偽裝,緩緩道:“果然是那小乞丐告訴你的?”

這句話是承認了他的身份,亦算是承認他剛才出去是對村民動手了。

宗寧攥緊了雙手,冷冷問道:“你到底做過多少這樣的事情?”

話說到這份上,冉遺也不掩飾了,冷笑道:“你何不算算你陪我走過多少路,我們又路過多少這樣的村莊!”

宗寧淩厲一擊直將冉遺狠狠甩到了十幾米之外,冉遺應對不及,重重撞到了一棵樹上,吐了口血!

他盯著宗寧道:“看來你在我面前一直掩藏著你的真實靈力!”

宗寧不廢話,靈力化為數萬道箭矢射向冉遺,冉遺一邊躲閃一邊亦以靈力相擊,一時之間整個院子裏狂風驟起,無形的力量在寺廟的木柱上劃下印記,打飛泥瓦,折下樹枝,草葉與沙塵狂卷,風呼嘯嗚咽!

冉遺漸漸開始落於下風,宗寧的靈力狂壓著他,幾乎就快要將他摁在了地上!

冉遺的臉色難看了起來,他沒想到宗寧強大至此,忍不住瞥了眼左側空隙,咬咬牙開始尋找退路,卻在下一秒被左側襲來的一股靈力重重擊飛出去,而宗寧冰涼的嗓音響了起來。

“剛才我想走,你攔著我,既然如此,你現在也別想著走了。”

一股靈力直直飛去,將冉遺徹底制住!

冉遺臉色大變,趴在地上動彈不得,他咬牙切齒,額頭上爆起了青筋,忽然就冷笑道:“我攔住你原是覺得這三年和你一路走來,滋味倒也不錯,宗寧,我確實吞食了你的厭惡、戾氣與暴怒,但我從未想過要奪你性命,我是一只以生靈情緒為食的妖怪,而你與這個世間格格不入,我們本就是最好的搭配。”

“怎麽,難不成你真以為我想改變你對凡人和人世間的看法?笑話!這人世間正如你所見,到處都是骯臟,哪有什麽美妙可言!凡人就是如此卑劣!”

“你以為只有你曾經被他們捕食過嗎?我還未變換出人形的時候,甚至已經被他們剖開了肚子,要不是有一群狼突然出現將他們嚇跑,我早就已經沒命了!”冉遺猙獰著面孔道,“人類就該是我們的食物,你只要和我一起永遠、永遠地厭惡、憎恨下去就可以了,只要我不傷害你,我們又為什麽不能一直走下去?!”

“你現在想要殺了我又是為了什麽?為了給那一幫卑劣的村民報仇?你明明也那麽厭惡他們不是嗎?你現在又在憤怒什麽?”

冉遺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到那股扼著他的力道再一次加重,登時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聽到宗寧緩緩說道:“我厭惡螻蟻,所以不想成為同樣的螻蟻,我更不想與螻蟻同行,被他冠冕堂皇地利用。”

這一瞬間,冉遺臉色發青:“你說我……是……螻蟻?”

宗寧猛地收緊手掌,冉遺的身體被靈力擠壓到了極限——

宗寧的力量比他強大太多了!如果他再不做決斷,就再無機會可逃,然而想要在這種情勢下逃走,他勢必得卸掉全身的力量,如此一來,他要花上多少的時間才能恢覆到現在這樣的程度?!

冉遺恨極了宗寧,他死死盯著宗寧,大張著嘴,臉漲得通紅,斷斷續續道:“你以為……你就不是螻蟻了嗎……是啊,我利用了你……我還散播瘟疫,收割了那些凡人的恐懼、絕望……但你不是也沒在意過嗎?”

他怪異地笑了起來:“你何曾在意過那些人?……你從未回頭去看他們一眼,不論是卑劣的人,還是曾經對你好過的人……你還記得那對曾經收留過我們的夫妻嗎?”

宗寧聽到這裏,臉色驀的陰沈下來:“你——”

“不知道半年過去,他們病死了沒有?哈哈哈哈——”下一秒,冉遺的周身爆出一股強大的靈力,直接將宗寧的力量爆彈開來!

這股力量幾乎把冉遺掏空了,又怎麽可能制衡不了宗寧一瞬?

冉遺瞬間褪去上半身衣物,長出翅膀“簌”一下箭矢般騰飛出去,宗寧也化身為鳳凰緊隨而上,然而他本就因為冉遺的全力制衡而慢了一步,再追上去時,冉遺早就消失了蹤影,只留有一句話,由狂風傳遞到了宗寧的耳邊。

“宗寧,總有一天我會回來殺了你!”

*

畫面自此不再出現。

停留在時空隧道中的五人陷入了一時的靜默。

他們為兩人的對話感到心驚,也感受到了一股壓抑。

蘇玄沈聲道:“那只跂踵沒死……”

他們猜測宗寧身上的咒文和那只跂踵有關,在時空穿梭咒的施咒者沒有給他們任何提示的情況下,他們試圖通過改變過去來改變宗寧的未來,這也是葉勻會對宗寧坦白的原因。

可如果這只跂踵沒死,還揚言要回來找宗寧,那麽未來是不是根本沒有被改變?

說到底,宗寧後來本就跟那只跂踵反目成仇,斬殺了對方,那麽他們的插手是否只是加快了一切的進程,但並沒有改變宗寧被施咒的結果?

“按照原定計劃繼續下去吧,”顧朔冷靜地說道,“未來是否有所改變,如果沒有改變,我們又要做什麽,還是只有等到我們抵達了真正的目的地才會知道。”

——而真正的目的地,大概就是宗寧早已忘記的那一晚。

葉勻看了眼身旁的流光溢彩。

冉遺最後提到了一對夫妻,而宗寧的表情,讓葉勻心裏發緊。

……宗寧後來怎麽樣了?他……他回頭去看他曾經遇到過的那些人了嗎?如果那些人真的早已因為瘟疫而死亡,那麽宗寧又會怎麽樣?

他們的目的地,又到底離這廟裏的清晨,過去了多少時光呢?

可惜,沒有畫面,一切都是無解。

他收回目光,深呼吸一口氣,目光堅定下來——沒關系,沒關系,他們終會在未來相遇的,不要憂心於這片刻,他們馬上就要繼續出發了。

五人交換了下目光,齊齊等待穿梭的後半程。

而在等待的時候,蘇玄突然低聲說道:“如果宗寧‘那一晚’的發生地,也就是我們這趟時空穿梭的目的地,是在京城……那麽離我們在過去相遇的時間點,是不是有可能就很相近了?”

畢竟蘇玄在去京城之前,全都混跡在山野之間,他和顧朔的相遇,只有可能發生在京城。

他身旁,顧朔聞言,沈默片刻,應道:“嗯。”

“宗寧說過,他和我進京城應該不是一個時間點,也許是之前,也許是之後,當然,也有可能中間其實相差了許多許多年……”蘇玄喃喃道。

顧朔輕聲道:“但是他認識我。”

蘇玄一楞,猛地轉頭,看向顧朔。

“我之前並不知道他是一代妖怪,更不知道他誕生於一千多年前,但知道之後想了想,”顧朔頓了頓,對蘇玄笑道,“也許他就是在一千多年前見過我吧。”

“所以,時間點應該離得很近,”顧朔牽住了蘇玄的手,緩緩道,“阿玄,也許我們能見到一千多年前的我。”

一千多年前的阿朔……

蘇玄怔忪。

他啟唇,還未來得及說話,眼前便再次一黑。

再睜開眼時……

晏寧安松了口氣:“這次是身穿,應該沒有失誤了。”

他們幾人正在一條巷裏,七零八落地坐在地上。

巷外的那條街沒什麽人,因此他們幾人的突然出現沒有引起任何異動。

不僅身體在,衣服在,就連包和食物也在,十分完美。

晏寧安自言自語道:“好了,按照計劃,抵達目的地後第一步先把行裝給變了,咦,看來時空穿梭對靈力還是有影響的,這次靈力雖然回來了,但是還是減弱了一半的樣子,你們呢——”

他剛擡起頭,就見到蘇玄扒在巷子口,左右瞧了瞧,沒瞧到自己要找的人,回過頭來沈著臉道:“阿朔沒跟著一起來,他不見了!”

晏寧安這才看清楚——跟著一起掉落到這個巷中的,只有他們四人!

*

顧朔是被喉間的一股癢意喚醒的。

他蹙眉輕咳起來,甫一睜開眼,就聽到身邊有人喚道:“郎君你終於醒來了!”

顧朔一怔,只見一名仆役趴在床邊,激動地讓人趕緊拿了湯藥過來,順便將他扶了起來。

長發從肩上滑落,顧朔一僵。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身體裏的靈核只剩下了半顆。

沒有完整靈核的束縛,強大的靈力在他的體內橫沖亂撞——

顧朔用手撐住身體,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只覺得喉間湧現出一股腥味。

仆役慌張道:“郎君!”

顧朔擡起手,咳了好一陣,才堪堪擡起手。

喉結滾動,他垂眸,眼中落下一片陰翳,啟唇啞聲道:“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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