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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 “你們督公脾氣這麽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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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 “你們督公脾氣這麽差啊?”……

清晨,姜寶瓷手裏舉著把草黃色油紙傘,在青石磚的地面上一蹦一跳,盡揀著沒有水窪的地方走,每到拐角便停下來,彎著腰四處踅摸,尋找自己在隱蔽處留的特殊記號,其中一套“歲寒三友”的圖案指示的方向,正是通往鹹福宮的。

今日氣溫驟降,又是秋雨連綿,宮道上幾乎沒什麽人,偶爾有著急上值的宮女太監匆匆跑過去,一轉眼便沒了人影。

各宮貴主們自然不會在這種鬼天氣出門,若是以往,姜寶瓷也懶得走動,她在小廚房磨蹭半天,喝了一碗熱乎乎的芝麻糊,就著秋葵炒蛋吃了半個油旋餅,看著雨勢漸小,這才不情不願地出了長春宮。

兩日沒有三皇子的消息,她和李才人都放心不下,雖說沒人敢對皇儲怎麽樣,但麟兒一個半大孩子,總要去看一眼才放心。

在後宮七拐八拐,被裹挾著雨絲的冷風一吹,姜寶瓷連打兩個噴嚏,剛吃進肚子裏的熱乎飯菜,一下子凍得透心涼。

走了大半個時辰,才終於到了鹹福宮門外,左右無人,連個守門的都沒有。

姜寶瓷走上前,扣了幾下門環,許久也沒人應答,她伸手推了推,發現大門從裏面鎖住了,不由皺起眉。

本朝,鹹福宮是皇子們居住、讀書的地方,皇子成年封王會遷居封地,或者被立為太子搬去詹事府,在此之前都會住在這裏。

因為大皇子早夭,四皇子、五皇子還不滿六歲,尚未開蒙,都養在各自母妃身邊。此時整個鹹福宮裏,只有二皇子趙樞和三皇子趙麟兩位殿下居住。

往日這裏也很冷清,除了負責灑掃和膳食的小火者,也只有給皇子授業教課的宦官和太學博士每日會來此。

但冷清歸冷清,卻也從沒有關門落鎖的時候。

她踱步到左側的宮墻邊,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墊腳的東西,爬上墻去瞧一眼宮裏的情形。

可惜直殿監的小內侍們太盡責,宮道上打掃的幹幹凈凈,連塊兒碎石頭也尋不到,朱紅的宮墻被雨水打濕,顏色更深一重,摸上去滑不溜手。

好容易找到一株大柳樹,姜寶瓷收了傘夾在腋下,順著樹幹就攀了上去,剛坐到樹杈上穩住身形,就聽到鹹福宮內“嘭”的一聲巨響。

姜寶瓷連忙扭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個瘦弱的少年手上拖著一柄長劍,踹開一間宮殿的房門沖進雨中,恍惚正是三皇子趙麟。

十幾個身穿青衣的內侍追出來,攔在三皇子面前。

“都給我讓開,我要去找母妃!”趙麟披頭散發,滿臉怒氣地喊道。

“殿下,萬萬不可啊!”

“殿下,您快回屋裏吧。”

“您若出了事,奴才們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內侍們跪倒一圈,七嘴八舌地勸著。

冰涼的雨水很快將眾人的衣衫打濕,趙麟被圍在中間,他只有十歲,還提不動十幾斤重的長劍,只能握著劍柄,讓劍尖兒劃在地上。

“滾開,你們再攔,本皇子殺了你們!”

“殿下息怒。”

眾人嘴上紛紛求饒,身子卻在原地不動彈。

為首的宦官道:“殿下,咱們是奉了皇後娘娘的懿旨,讓您和二皇子在宮裏好好溫書,準備明年開春經筵,不可貪玩胡鬧。不單是您不能出宮,二皇子也不能出宮。還望殿下不要讓奴才們為難。”

趙麟冷冷得瞪著他:“你也知道你是奴才,本皇子就是要出去,你去皇後面前告我的狀便是。”

“奴才不敢。”

趙麟有些費力的把長劍立到身前,三尺長劍都快趕上他高了,他把劍尖抵在石階上,劍刃往頸邊一靠,威脅地看著面前的宦官,一字一頓道:“讓開,否則,本皇子說你謀害皇嗣。”

那宦官眼看著趙麟脖子上嬌嫩的皮膚滲出血跡,登時嚇得面色慘白,渾身哆嗦著不住磕頭:“殿下息怒,殿下饒命!”

雨霧迷蒙,遠遠地瞧不真切,待姜寶瓷重新撐起傘,費力看清院中情形後也嚇了一跳,急急出聲制止:“殿下,快把劍拿開。”

趙麟聞聲擡頭,看到坐在樹上向他招手的姜寶瓷,又驚又喜,把劍一扔,越過眾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在宮墻內側仰頭喚了聲:“是寶瓷姐姐嗎?”

說完便委屈地哭了起來,他用濕漉漉的衣袖抹了把臉,抽噎道:“他們不讓我出去,若不是我的陪讀書童悄悄告訴我,我都不知道母妃出事了。母妃......母妃她現在怎麽樣了?”

“殿下放心,娘娘沒事,只是在長春宮出不來,差奴婢來給殿下報個平安。”姜寶瓷扶著樹幹探身問道,“殿下,他們可有為難你?”

趙麟搖頭:“不曾,只是不許我和二皇兄出鹹福宮,其他還和平時一樣。”

“那就好。”姜寶瓷心下稍緩,叮囑道,“殿下,你不用擔心娘娘,只管吃好睡好,勤勉刻苦聽學。快回屋去吧,淋雨染了風寒,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可是,母妃她怎麽辦......”趙麟滿臉擔憂。

姜寶瓷安慰道:“娘娘不會有事的。只有殿下好生保重,娘娘才能好,殿下明白嗎?”

“好,寶瓷姐姐,麟兒記住了。”趙麟青澀稚嫩的小臉上露出堅定的神色,他沖姜寶瓷合手一揖,“多謝姐姐照顧母妃了,麟兒銘記於心。”

說罷轉身走進殿中,瘦小的脊梁挺得筆直,小小年紀就有一種睥睨天下的氣勢。

跪在地上的內侍們彼此對視一眼,忙不疊地爬起來躬身跟在趙麟身後,待他一進殿內,就趕緊把房門關上,還拿來鎖鏈,在外面把門鎖死了。

這是連殿門都不讓出,直接把三皇子軟禁了。

姜寶瓷嘆了口氣,麻利地從樹上溜下來,心事重重地走回長春宮。

而在鹹福宮另一間宮殿中,二皇子趙樞,正抱膝蜷縮在屋子一角,全身瑟瑟發抖。他剛從貼身伺候的小火者那裏得知,他的生母吳美人,在前天晚上,被刺客刺殺了。



回來見到李才人,姜寶瓷怕刺激到她,不敢說實話,只說三殿下前幾日忙於課業,並不知曉李家遭難,今日她去了,方才從只言片語中聽出一二。

“殿下年少,因怕嚇著他,奴婢沒跟他詳說,只教他好好溫書,無事不要出門。”

李才人連連點頭:“不知道的好,不知道的好。”

如此兩頭瞞著,吃過午膳,看著王嬤嬤服侍李才人換過藥,姜寶瓷回了自己住的西廂,往床上一倒,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這才清醒的意識到眼前面臨的絕境。

長春宮雖然守備松懈,但深宮重重,李才人和三皇子被禁在各自宮中,更讓人絕望的是,長春宮中現有的用度只能支撐十多天,等東西都吃完了,又該怎麽辦呢?

莫說翻身,連怎麽活下去都成問題。

姜寶瓷自己也沒有退路,她自然可以求內官監給換個差事,可是無論換到哪兒,都逃不出劉槐的魔掌,今日她把劉槐得罪狠了,那狗閹還不知怎麽憋著壞對付她呢。

為今之計,只有找個比劉槐職位更高、根基更深的靠山。

皇城中比劉槐職位高的權宦不少,但沒有一個是姜寶瓷能夠得上的,先前人家看在李貴妃的份上,可能還能給她幾分薄面,但現在娘娘的名號不好使了。

而且她知道,劉槐手裏有那麽多美貌嬌娘,這些年宮裏宮外沒少打點,無論後宮還是官場,都有劉槐的關系網。

姜寶瓷愁眉苦臉的在床上翻來覆去,突然腦海中浮現出昨日陸宴和幫她解圍的情景,又想到昨夜和娘娘商議的,請陸宴和相助。

為今之計,也只有一試了。

姜寶瓷一骨碌身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北墻邊伸手一推,一道暗門向左側滑開,裏頭是一間三丈寬的隔間,因為隱蔽,沒有被月奴帶來的人發現。

隔間兩側有兩排木頭衣架,上面掛滿衣服,有宮裝常服,也有姜寶瓷唱曲時的戲服;靠南臨窗有個梳妝臺,各色胭脂水粉、頭飾發釵應有盡有,都是這兩年李貴妃為了讓姜寶瓷唱戲時裝扮角色給她置辦的。

姜寶瓷挑了一件前朝款式的花間裙穿上,梳了個雙螺髻,簪上兩支纏絲白蛾大肚珍珠掩鬢,淡掃娥眉、輕含朱唇,又用小狼毫蘸朱砂在鼻翼點了顆小痣。

打扮完了往銅鏡前一站,鏡中的少女纖秾合度,靈動俏皮,像只活潑可愛的小狐貍。

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姜寶瓷跟小松子打過招呼,便沿著昨日做的標記往杏園尋去,到了地方卻被告知,陸晏和不在。

門房小廝正是昨日給姜寶瓷送東西的宦官其中一個,姜寶瓷瞅了他半天,噗嗤一笑:“哦,我想起來了,你是昨天那個背鍋的。”

“......”小廝聞言兩眼一黑,苦著臉抱怨道,“姑娘還說呢,您從杏園拿東西,好歹跟咱們督公說好了呀,不問即取是為偷。咱們昨日吭哧吭哧那麽大老遠給您送去,結果呢,回來之後就被主上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姜寶瓷驚奇:“你們督公脾氣這麽差,還罵人吶?”

“督公平日可不這樣,鮮少有什麽事能惹他動怒,便是查案緝兇要殺人,那也是波瀾不驚。昨日真是見了鬼了,嚇得小的們整夜都沒睡好。”

“我以為跟王伯說過就可以的,哪裏知道你們督公這麽小肚雞腸的。”

小廝聞言眼皮一跳:“姑奶奶,您可閉嘴吧。”

姜寶瓷假意道:“那要不然,我把東西再送回來。”

“......那倒不用,督公說了,下不為例。”

姜寶瓷腹誹,下不為例哪成,下不為例她和娘娘都得餓死。

兩人一裏一外,正扒著角門閑話,突然聽到裏面有人咳嗽了兩聲。

小廝一激靈,回頭看清來人連忙行禮:“福掌作。”

“嗯,跟誰說話呢?”福滿背著手走出來,看到姜寶瓷後臉上堆起笑來,“這位可是姜姑娘?”

他昨日下值回來,就聽見他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師父在訓斥底下人,一問才知道,自己離開後,是一位宮女把師父給送回來的。

師父豪氣,一出手就賞了人家十兩金,誰知那小宮女貪得無厭,竟把杏園的小廚房給搬空了。

福滿一打聽,原來是長春宮的,便明白了師父的窘境。

他主動請纓說帶人去長春宮把東西都拿回來,師父卻沈著臉,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不用”。

本以為這事就算翻篇了,誰知姜寶瓷今日又來了。

“福公公萬福。”姜寶瓷退了一步行禮。

福滿年紀不大,面皮白凈,說話前眉眼先露笑意,很容易讓人覺得親近。他客氣的還了禮,便推開角門把姜寶瓷往裏讓:“姜姑娘快請進來喝杯熱茶,這陰雨連天的,您來是有什麽事?”

“不必麻煩了。”姜寶瓷推辭道,“昨日陸督公犯了腿疾,我來瞧瞧他好點沒有。既然他不在,我就不叨擾了。不知督公什麽時候回來,我再來看他。”

福滿見姜寶瓷兩手空空,實在也不像是看病人的架勢,誰家瞧病人空著手來啊。

但他也不拆穿,只道:“呦,這可說不準,得看陛下什麽時候放人,有時候忙起來,十天半月不回來也是有的。”

姜寶瓷心涼了半截,要是陸晏和真十天半月不回來,她早就成了餓死鬼了。

福滿著急上值,跟她客套兩句就急匆匆走了,姜寶瓷耷拉著腦袋,神情懨懨地往回走。

經過小花園時,隨手折了枝掉光葉子的柳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抽打著道旁的花木,幹枯發黃的葉子簌簌落了一地。

花園中央有個海子,對岸是假山,假山上有一座雲臺。

隆安帝趙琮正斜靠在牙床上,四五個美人圍在他身邊,給他揉肩按頭,焚香烹茶。

趙琮已經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卻仿佛還是沒活明白,整日沈迷酒色不能自拔。他胳膊腿細瘦,肚子卻如氣球般鼓起,臉色蠟黃眼底烏青,眼皮打架地癱在那裏,還沒說話便哈欠連天。

莊重繁覆的龍袍穿在身上,非但沒有撐起他天子的威嚴,反而將人襯得如同潮濕腐敗的朽木。

“嗯?陸卿剛剛說什麽?”趙琮撩了下眼皮,他方才百無聊賴地聽著陸晏和回稟事宜,不小心睡著了。

在他對面,陸晏和正襟危坐,聽到他問話,起身單膝跪地恭謹道:“回陛下,仆無能,前日宮中混進來的刺客,沒能留下活口,仆帶人追至城郊,那刺客眼見逃不脫,於是吻頸自盡了。那人身上沒有特殊之處,仆查不出其底細,不能給吳美人一個交代,還請陛下賜罪。”

“哦,死了啊,死了就死了吧。陸卿快起來說話。”隆安帝沒所謂道,略微頓了頓,又問,“吳美人,你說哪個吳美人?”

陸晏和重新坐回凳子上:“是二殿下的生母。”

隆安帝瞇著眼想了半晌:“是她啊,朕記得她腰軟。”

說完便沒聲兒了,陸晏和自然不好附和品評皇帝的妃嬪如何,只能低頭裝沒聽見。

又過了好一會兒,隆安帝像是才記起“皇恩浩蕩”四個字,突兀地吩咐道:“讓宗人府好好給吳氏操辦喪事,就按......按貴人的儀制吧。”

“是。”陸晏和口中應下,心中冷笑,人都死了,喪事操辦的再風光又有何用,而且憋了半天,也才給吳氏升了一個品級。

帝王涼薄,可見一斑。

“陛下,該服藥了。”

乾清宮掌事太監俞春山順著石階爬上雲臺,手裏端著一個托盤,身後跟著一個瘦高道人。

那道人穿得道袍上前後各有一個太極圖案,手持拂塵,須發飄然,乍一看頗有點兒仙風道骨的意思。

但是經不起細細推敲,他那拂塵的手柄用得是上好的和田玉,頭上蓮花冠乃是赤金打造,這是個未戒凡俗的假道人,道號“丹陽”。

“丹陽道人”是曹臻派人從蓬萊仙山請回來的,據說上能通三清,下能感閻羅,已經一百二十歲了,頭發胡須還是漆黑如墨,最擅長煉制丹藥,服之能調和陰陽、延年益壽,再佐以修煉太上老君的《太上感應篇》,境界高者可長生不老。

隆安帝自從服用了“丹陽道人”進獻的丹藥,果然覺得神清氣爽,精力充沛,漸漸沈迷此道,如今更是日日都離不了,一天不吃就會萎靡不振。

“丹陽道人”向隆安帝行了個道家拱手禮:“陛下,今日的丹藥煉好了,請陛下服用。”

隆安帝一下子來了精神,從牙床上坐起來,迫不及待道:“快,快,呈上來。”

俞春山趕緊上前,把托盤交給禦前伺候的一個美人,托盤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獸首小方鼎,隆安帝親自打開,從裏面取出三粒瑪瑙珠子似的藥丸,一口吞了。

“丹陽道人”慌忙上前,從隨身攜帶的葫蘆裏給隆安帝倒了一盅“無根神水”。

服過丹藥,隆安帝高坐雲臺之上,極目遠眺,瞬間覺得耳清目明、全身通泰,忽然遙遙看到湖對岸有一個橙紅色的人影,縹縹緲緲身姿曼妙,好像是個俏麗的少女。

“陸卿快看,那裏可是有位佳人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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