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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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桉踉蹌著跳下窗臺,腳步虛晃。貓窩變得像沼澤一樣柔軟,無盡下墜。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前,周以桉最後看到的是自己顫抖的貓爪,那裏的白色毛發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蒼白的,屬於人類的皮膚。

浴室裏,水流聲還在繼續,林小嘉完全沒註意到,客廳裏小小的貓窩裏,傳來骨骼錯位的脆響,以及一聲壓抑的,屬於人類的悶哼。

溫熱的水汽還氤氳在發梢,林小嘉用毛巾裹著濕發走出浴室。安安背對著她蜷在貓窩裏,銀灰色的毛發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林小嘉刻意放輕了腳步,進到廚房,玻璃杯接滿溫水時,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眼安安。貓咪今天睡得格外沈,連耳朵都沒動一下。

林小嘉回到臥室,沒多久,房間裏傳來數位筆在板面上辛苦勞作的沙沙聲響。

刺耳的救護車鳴笛聲像一把尖刀,猛地紮進周以桉混沌的意識。他茫然地眨著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小區的大門前,寒風淩冽地撲面而來,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讓一讓!都讓一讓!”醫護人員擡著擔架從他身邊疾馳而過。周以桉莫名的跟著緊張起來,他下意識後退兩步,突然在人群中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小嘉,她怎麽在這?”

林小嘉拖著一個黑色貼滿卡通人物的行李箱,直面而來。她嘴角噙著笑,眼睛亮晶晶的,步伐輕快,像是要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碰面。周以桉剛要擡手打招呼,卻發現她的目光徑直穿過了自己。

周以桉只覺奇怪:“她看不見我?”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陣騷動從小區裏傳來。一個中年男人抱著昏迷過去的女人沖了出來,嘴上一直喊著“讓一讓,都讓開。”男人太著急了,與林小嘉擦肩而過,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行李箱脫了手,“砰”的倒地。

林小嘉扶著被撞的肩膀,看過去。昏迷的女人已被擔架托住上了救護車,她只看到女人一半的身體,再看那男人,錯不了,那是小嘉多年的鄰居劉叔。

林小嘉腦子裏一陣轟鳴,她撒腿追了上去。救護車先行一步,林小嘉頂著慌亂如麻的心跳,她拼命揮舞著手臂攔出租車,聲音支離破碎:“師傅!跟上那輛救護車!求求您!”

周以桉跟上去,再看林小嘉時,她已經淚流滿面。

周以桉原本好奇發生了什麽,現在是什麽時候,他怎麽會出現在這?眼前的場景卻突然扭曲,消毒水的氣味驟然濃烈,等他站穩時,已經站在了醫院急診室的走廊裏。

電子屏上的不斷閃爍的一串數字讓他渾身發冷,他回到了去年冬天,和林小嘉分手後的第二天。

難道剛剛暈倒的女人和林小嘉有關?沒給他思考的時間,遠處傳來林小嘉帶著哭腔的聲音:“醫生!她怎麽樣了?”

“你是秦如蘭家屬?”

他循聲跑去,看見林小嘉正死死攥著一位白大褂的袖口。“是我,我是她女兒。林小嘉的聲音抖個不停,“我媽媽怎麽樣了?”

醫生摘下口罩:“病人突發性休克,現在已經搶救回來了,待會就能見她了。”

“好,謝謝醫生。”

醫生走後,林小嘉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這時她才註意到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劉叔,我媽她……”

被稱作劉叔的男人重重嘆了口氣,皺紋裏嵌滿疲憊:“小嘉,別怪你媽。她這病…已經快半年了。她不想讓你擔心,死活不讓我告訴你。”

“…半年?”

林小嘉的臉色瞬間慘白,眼淚唰地流下來。她機械地重覆著這個時間單位,仿佛聽不懂其中的含義。淚水無聲地滾落,在她前襟暈開深色的痕跡。

秦如蘭居然瞞了她半年。

“半年了你都沒發現異常。”她哽咽著自言自語,“林小嘉你做女兒真夠失敗的。”

周以桉看見林小嘉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陷進肉裏。她一直在哭,卻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那個總是活力滿滿的女孩此刻佝僂著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

走廊的燈光慘白得刺眼。林小嘉顫抖著摸出手機,屏幕上是她和母親的合影。照片裏,秦如蘭的笑容溫柔而明亮,完全看不出病容。

林小嘉心裏無比的後悔自責,她將額頭抵在冰涼的墻壁上,“爸爸沒了,不能再失去媽媽了…”

就在這時,周以桉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等他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來到了一棟爬滿藤蔓的老式建築前。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在牽引著他,心跳隨著耳畔的催促聲越來越快,讓他趕緊進去。

周以桉推開有些陳舊的鐵門,生銹的鐵門“吱呀”一聲,發出痛苦的呻吟。原來這是一所養老院。他在指引下,來到一處病房外。

椅子上躺著一位曬太陽的頭發半百女人,“那是?”周以桉仔細觀察著,突然呼吸凝滯,女人的側臉和林小嘉的有幾分相似。周以桉仿佛明白了什麽,他正猶豫著,椅子上的女人突然回過頭來,渾濁的雙眼透過玻璃窗與周以桉悄聲對視。

“是誰啊?”女人沙啞的嗓音驚得他渾身一顫。

周以桉鬼使神差地按下門把手,擡步走進來。

逆光中,他看到秦如蘭瞇起眼睛,枯瘦的手指抓緊了膝上的毛毯。“你是……是小繆嗎?”她的聲音突然變得輕快又驚喜。

小繆?莫非是林小嘉那個醫生表哥?周以桉點點頭,嘗試著喚她一聲:“小姨。”

“小繆啊,今天不上課啊?”秦如蘭笑得眼角堆起皺紋,拉過周以桉的手,“是不是小嘉又惹你不高興了,等她回來我好好批評她。”

一時間信息量太大,周以桉完全反應不過來,“沒有,小嘉她學習很認真。”

“那就好。”秦如蘭頗有欣慰的說:“小嘉是個聰明丫頭,將來一定比小姨有出息。”

她突然壓低聲音,拍打周以桉的手背,“小嘉上次月考是年級前十,哎,你千萬別告訴她我知道啊,那丫頭最討厭我打聽這些……”

周以桉喉嚨發緊,“小姨,您也很優秀。”

“我?”秦如蘭突然陷入恍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留下的婚戒印痕,“小繆啊,你媽呢,她怎麽都不來看我?”

周以桉楞怔一瞬,輕輕回握住她顫抖的手:“我媽忙,我不是來了嗎?”

秦如蘭抽回自己的手,“我還不知道你媽,她心裏怨恨我呢,她說要和我絕交。”她氣得手抖,“你媽心真狠,我都生病了也不來看我。”

周以桉輕輕拍秦如蘭的背,希望能起到安撫的作用,他試著轉移話題:“小繆在這陪您不開心嗎?”

“開心,小姨知道,你比你媽孝順。”

門口突然傳來塑料袋的窸窣聲。提著水果的護工萍姨警惕地盯著周以桉:“你是誰?”

“他是小繆啊。”秦如蘭有些著急的回答,像是在證明什麽。

周以桉急忙豎起食指放在唇前比了個噓的手勢,萍姨的目光在他和秦如蘭之間轉了個來回,心領神會的沒再多問,最終只是放下東西給秦如蘭默默蓋了條毯子。

秦如蘭住院這段時間以來,精氣神是越來越不如以前了,沒一會就睡著了。周以桉靜靜看了一會,站起身來,看向萍姨低聲說:“麻煩您多照顧。”

萍姨將他拉到走廊,壓著嗓子問:“你是小嘉的朋友?”見他點頭又搖頭,老人嘆了口氣:“小嘉丫頭不容易啊,你若是她朋友,多照顧開導她,誰也不想發生這樣的事。”

萍姨看向陽臺上的秦如蘭,她睡得很安詳,誰能猜到她只不過才五十出頭的年紀。

周以桉沈默,他畢竟現在還是外人,不好多說什麽。系統提醒他時間到了,周以桉給萍姨做最後的提醒:“您別告訴小嘉我來過這。”

萍姨點點頭,“好。”

周以桉眼前的景象驟然變換,他感受到一陣熟悉的墜落感。等他再度恢覆知覺時,視野驟然降低,他又回到了那只銀灰色貓咪的身體裏。林小嘉溫熱的懷抱將他緊緊包裹,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縈繞在他的鼻尖。

“安安。”林小嘉的聲音有些暗啞。

周以桉仰起頭,透過貓咪的視角,看到她擔憂充滿歉意的眼眸。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貓咪的眼角,“你怎麽哭了呢?”

周以桉這才註意到,自己的貓臉上竟然掛著兩道濕漉漉的痕跡。他下意識眨了眨圓溜溜的貓眼:【我哭了嗎?】

“是不是因為帶你去醫院傷心了?”林小嘉用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濕潤,聲音裏滿是歉疚,“對不起啊。”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周以桉這才發現,她的眼角還殘留著未擦幹的淚痕,顯然是剛哭過一場。

“喵——”【林小嘉,你別哭。】

他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眼角。肉墊觸到她微涼的皮膚時,他感受到一陣細微的顫抖。

林小嘉突然笑起來,“哎呀好癢,你幹嘛?”她抓住安安不安分的爪子。

她的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牽強、脆弱,像是一碰就會碎的琉璃。

周以桉想起在養老院看到的那個被時光遺忘的母親,想起林小嘉獨自承受的所有悲傷。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發顫。

“好了好了,快點睡吧。”林小嘉輕輕將他放在貓窩裏,指尖戀戀不舍地拂過他耳後的絨毛。

“放心,唐醫生說了,你很好沒有問題。”

周以桉盯著林小嘉逐漸離去的背影,【對不起。】他在心裏輕聲說,【原來這些天,你一直都在難過。】

周以桉將鼻子埋進自己的前爪,上面依稀還能嗅到沾染的屬於林小嘉的氣息。

【我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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