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信他。

——我不信他。

如此真實、如此殘忍。

蘇逸殤獨自坐在屋內，怔楞楞的出神。

君江酒那輕柔低沈的嗓音還回蕩在耳邊，溫柔的如同情人間呢喃的語調，卻說出了如此殘忍無情的話。

他簡直不敢想象林沐風聽後會作何反應。掏心掏肺對他的好，在他眼裏卻全部都是虛假的。

到底要怎麽辦才好？

他將臉埋入雙掌之中，痛苦的□□了一聲。

他當初就不該在林沐風對君江酒的感情上表示支持並加以鼓勵。

什麽尋求真愛！都是狗屁！

是他親手將這孩子推入了火坑。

“……你讓我怎麽跟他交代啊……”帶著苦澀意味的笑出現在他的臉上，低低的呢喃也不知是說與誰聽的。

一室寂靜，許久，才聞得一聲輕嘆。

樓外

君江酒離開後，很順利在房檐下的陰影裏找到了靠墻乘涼的林沐風。

林沐風也看到了他的身影，剛站直，卻猝不及防被他從後面抱住。

“阿酒？”他偏了偏頭，卻沒能看到他的表情。

“讓我抱會兒……”君江酒用額頭抵著他的肩膀，垂著頭，將眸中的血色遮住，低聲道，“就一會兒。”

“……好。”林沐風微微一嘆，笑容有些無奈，“蘇逸殤沒跟你說什麽吧？”

“沒有，就說了一下病情。”

空氣再次沈默了一會兒後，君江酒抿唇道：“他家小風風？”

他的語氣聽上去有些怪異，明明很平淡，卻總讓人覺得有哪裏不對。

林沐風失笑道：“他記不住名字。”

“什麽？”君江酒擡起頭，疑惑道。

“他記不住人的名字，”林沐風重覆道，語氣溫和，“他記憶沒問題，卻不知為何記不住別人的名字，有時候甚至會忘記自己叫什麽。所以，小風風、你家那位我家那位……這些都是只他為了方便記住誰對誰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他想轉身去看君江酒，卻被他抱住，定住了身形，便嘆了口氣，道：“你別多想。”

“嗯，不多想。”身後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卻沒了往常的笑意。

阿酒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

他有些不確定的想道。

“沐風……”君江酒的聲音低低的響起，似乎是想要說什麽，停頓了一陣後，卻再沒了聲音。

過了會兒，君江酒終於放開了他，彎唇道：“回去吧。”

“嗯。”林沐風不知該說些什麽，也只好這麽應了。

“沐風，你寫的東西我看到了。”回到了基地內，等到只剩他們二人時，君江酒開口道，“血一確實不可信。”

他一邊心不在焉的說著當時刑堂中的情況，一邊垂著眸子不知在想什麽。

說完了情況，空氣一陣沈默。林沐風不想打斷他的思考，卻總覺得他的狀態不對勁，想來想去剛準備說些什麽時，他又開口道：“我……沐風……”他似乎拿不定主意，說的很猶豫。

“怎麽了？”林沐風微微挑了挑眉，心裏思索著他要說的話題他走火入魔有多大關系。

把脈之後蘇逸殤的態度可很不對勁，往往這樣不對勁的時候，總代表著一些他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

能讓他覺得不可思議，單單是阿酒的身體狀況顯然達不到標準……可他當時也只是把了個脈而已，最多也不過加上一句“走火入魔”。

兩人各自思索著不同的事，空氣漸漸安靜下來，只剩腳步和呼吸。

等等……

林沐風突然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麽，但那份思緒走得太快，像閃電般突然照亮黑夜又迅速泯滅一般，僅僅是隱隱的頭緒，讓他想的頭疼。

之前想的是什麽來著？

哦，對，走火入魔……還有，把脈。

是什麽情況能讓單單把脈後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林沐風想著想著，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

“沐風，”就在這時，君江酒似乎終於做好了心理建設，打斷了他，“你會走麽？”他停下了腳步，看著他，眸中的黑色濃重的猶如化不開的墨，看不到一點亮光，卻能讓人明明白白的感覺到他的認真。

“走？為何？”林沐風也跟著停了下來，疑惑道，“為什麽這麽問？”

不走，就永遠不要走好不好？

君江酒扯了扯唇角，想要這麽說出口的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走吧，沐風，離我遠點。那樣才安全。”

林沐風一楞，卻見他用手遮住了眼睛，彎唇道：“我不想傷害你。”

所以，走得遠遠的，最好藏起來、躲起來，隱姓埋名，讓我再也找不到你。

……不然，我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來。

林沐風看著精神狀態明顯有問題的君江酒，之前怎麽也想不出來的事情似乎突然明了了。

是了，他怎麽能忘了。

走火入魔啊……

“我不走。”一邊思量著，這三個字已經脫口而出。他定了定神伸手覆在君江酒捂著眼睛的手上，緩緩拿開了他的手，湊過去去親吻他的眼眸，柔聲重覆：“我不走，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永遠也不會。”

君江酒的身體似乎有些僵硬。

“我說過，”林沐風擁著他，將頭埋在他的頸窩，“我不介意你對我做什麽的。”

“沒關系，阿酒，你不用勉強自己相信我的真實。”

“沒關系的。因為我會一直陪著你。”

懷中的身體在僵硬後漸漸放松，林沐風看不到君江酒的表情，卻能感到微微顫抖的雙手環上後背。

許久，才聞得一聲輕笑。

“這可是你說的。”

“回去吧。”君江酒放開了他，微微後退一步，卻仍然緊握著他的手。

他看上去和平常沒什麽區別了，但林沐風卻分明感覺到他手上的力度，捏得他生疼。

他忍下那點疼痛，微微一笑：“嗯。”

雖然他表現的很平靜，君江酒卻仍然發現了他的不自在。他放松了手中的力度，眸色似乎微微加深：“沐風，不舒服就要說出來。”

“知道了。”林沐風無奈的勾唇，頷首道。

雖然他覺得完全沒必要。

回到君江酒的辦公室後，林沐風一進屋便抽了抽嘴角，被屋內的公文量驚呆了。

怎麽說呢，大概要從地面堆到房頂，差不多是兩個他那麽高，底部大約需要兩三人合抱才能抱下。

林沐風沈默了一會兒，道：“……這是怎麽回事？”

“吳明出任務去了。”君江酒很淡定的回答道。

林沐風：“……”突然有點可憐他了。

君江酒彎唇道：“這本來就是他的工作，副官這個職位，就是為了處理這些公文而產生的，他從小接受的訓練也是如何處理公文。”

言下之意，不是我把工作仍給了他，是他的工作本來就這麽多。

林沐風挑了挑眉，道：“那你的任務是什麽？”

“我的任務？”君江酒也挑了挑眉，“我的任務是處理那些最核心的東西，再有就是專心修煉，在需要出手的時候出手。”

“架空？”這句話幾乎沒過腦子就被林沐風說了出來。

君江酒：“……”他沈默一下，才解釋：“其實不是，畢竟我實力強。”說完，他不在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將林沐風拉到了懷裏，用下巴枕著他的肩膀。

“沐風……你看這裏這麽多工作……”他的聲音聽上去很委屈，“你可不能什麽都不管！”

林沐風忍俊不禁道：“那可不行，要是這麽多公文都幫你看了，有心人絕對能發現這裏面思路的不同。”

其實這些都不是重點，他只是想找時間去查查關於走火入魔的書而已。

君江酒睜大了眼睛，看他的眼神似乎是在看一名負心漢，他生無可戀道：“沐風，你這是要我死啊……”

“怎麽會？我怎麽舍得？”林沐風微笑道。

這點東西最多讓他頭疼個十天半個月，憑他的能力完全能搞定，根本沒必要擔心。

“……沐風……”君江酒無力的趴在桌上，哀怨道。

“乖，”林沐風面不改色，捏了捏他的臉，“我相信你的能力。”

“不……你別信，真的，千萬別信！”

林沐風挑了挑眉，道：“你之前和我鬧別扭那陣，表現的不挺好麽？”

君江酒：“……”他張了張口，又牢牢閉上了。

好像找不到什麽反駁的話了，早知如今，當初就該罷工。

雖然君江酒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處理那些工作，但最終，林沐風還是順利的在他的陪同下去了藏書閣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書，一邊看著書一邊看他批改公文。

至於那日君江酒的失常，則被他們默契的忽略掉了，在一段日子內沒有人在提起，就連那日刑堂中聽到了這個消息的血一都沒在有過什麽動靜。一時間，這件事就像被遺忘了一般。當然，否真的遺忘，他們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又過了幾日，或許君江酒還打算繼續忽略下去，但林沐風卻突然重新提到了這回事。

“阿酒。”他把手輕輕放在君江酒的手上，阻止了他重新拿新的公文的動作，道，“我有個問題。”

“什麽？”君江酒擡起頭，有些茫然的看著他。

林沐風與他對視了許久，不知在想什麽，好一陣，直到君江酒都想出聲提醒的時候，他才毫無預兆的問道：“你是在裝吧？”

那日君江酒的反應他還記得，和他現在正常時候的樣子並不一樣。走火入魔不可能那麽輕易的沒事了，他的性格也不應該和原來一模一樣。

林沐風本以為他只是走火入魔後性格沒有大變，但那日君江酒的表現卻在這條猜測上畫了個叉。可他觀察了這麽久也沒有發現他裝的痕跡，在心中愈發疑惑的同時便不由自主的問了出來。

果然，他這話一出口，君江酒的表情就有了一瞬的僵硬，他不動聲色的移開了目光，道：“裝什麽？”

“阿酒。”林沐風微微抿唇，道，“我看得出來。”

君江酒沈默著不說話了。

於是林沐風也不語，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解釋。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斷斷續續的低聲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麽。”聲音中帶著茫然，嗓音也隱隱顫抖，他用手撐住了頭：“我知道我應該相信你是真實的，我也想相信，可是我信不了……我什麽都信不了……我不知道為什麽。”

“沐風，”他擡起頭，紅瑪瑙般好看的眼瞳中帶著無助，“你是真實的，對麽？”

心底的痛感密密麻麻的，像千萬只蟻蟲啃咬著。林沐風俯下身抱住他，堅定道：“我是真實的。”

他溫柔的吻著他，帶著安撫，帶著虔誠。

“我是真實的，所以我不會離開，”他輕聲道，“以前的那些幻象，最後都走了，不是麽？”

君江酒眼眸微睜，有些怔楞的看著他。

“還記得京城碰見王子安的時候嗎？如果我是虛假的，他又如何認出我呢？”

“……”君江酒張了張唇，似乎想說什麽，卻最終沒說出口，只是眸中似乎恢覆了一些神采。

“阿酒，不要懷疑，”林沐風與他額頭相抵，溫柔的註視著他的眼眸，“我是真實的，和你一樣真實。”

君江酒定定的看了他很久，才淡淡的笑了。他伸手抱住了他，輕輕的應了一聲，道：“嗯，我相信。”

至少，我會努力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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