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經過了數日的旅途，林沐風和王子安終於到達了京城。

或許是早已聽說了消息，城門外有不少百姓夾道相迎，南宮聰修長的身影便在百姓中分外顯眼。

他穿著一身大紅袍子，持著幾乎從不離手的白羽扇，笑得見牙不見眼。

“林兄、王兄，歡迎回來！”他扇著扇子，笑得促狹，“一起過了這麽久的二人世界，感覺如何啊～有沒有想念小爺我啊？”

“少貧嘴。”王子安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氣道，“我想念誰也不會想念你。”然後他打量了一下南宮聰的穿著，取笑道：“倒是你，難不成太激動了，拜堂成親到一半給跑出來迎接我們了？”

“哎喲——”他“唰”的合上扇子，斜睨了他一眼，“和誰成親？和你？來來來，快叫相公！”

“滾！”

林沐風在一旁微微彎唇。

果然，這個組合就不能拆開。

“哎我說林兄啊，”南宮聰不理王子安了，改成了纏著他，“你可真是瘦了不少啊？嘖嘖，真是越長越好看了，要你是個女的——”

他話還未說完，就被王子安冷笑著打斷了：“他要是個女的，肯定離你遠遠的！”

南宮聰反唇相譏：“難道離你就近？”

眼看著王子安還打算說點什麽，林沐風便有些無奈的輕笑著打斷了：“你們兩個，大庭廣眾的收斂一些。”

南宮聰放開了他，嘿嘿一笑：“是是是，林大人說的是。”他的這句話換來了王子安的白眼。

之後，林沐風和王子安告別了南宮聰，向皇宮走去。

雖說封賞是在明天，但皇帝想要私下召見，他們也不能不去。

皇宮

葉語比起三年前，多了屬於帝王的威嚴。俊秀的相貌下是不怒自威的天子威勢，即使微笑著說著商量的話，言語之間也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

他的目光從林沐風身上移到王子安身上，又移了回來，看了良久，才低聲感嘆道：“沐風長大了。”

林沐風微微躬身，淺笑：“總會長大的。”

葉語與他們說了幾句，便揮退了王子安，留下了林沐風。他打量著他從進門起就沒有變過的溫柔笑靨，然後低低的嘆了一口氣。

“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林沐風沒有對這句含著感嘆和心疼的話有多大的反應，只是微笑著。

“怎麽會。”他溫和的回覆，唇角勾起的弧度不大不小，“能再次見到陛下，沐風很開心。”

“說真的，我很後悔讓你去邊疆這個決定。”葉語不禁皺起了眉。

他聽南宮聰提到過之前發生在林沐風身上的事，雖然他也和南宮聰一樣對此一頭霧水，但這並不影響他對林沐風狀態的判斷。

“陛下當初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林沐風不鹹不淡的微笑著回應。

葉語盯著他的笑容，只覺得怎麽看怎麽難受，便幹脆閉眼不去看他。

林沐風比他要小上幾歲，又從小就一起長大，他難免有些時候就愛想做兄長的，多操心了一些。

這次也不例外。

林沐風見此也沒有多說，只是在他做完這個動作後便躬身告退了。

他步履從容地走出了皇宮，回到了入住的地方，邁進屋子的步履卻有些匆忙了。他迅速關門落鎖，用手捂住了唇。

隨著難以抑制的咳嗽聲一同從指縫中透出的，是血液鮮艷的痕跡。

他等咳嗽終於停了下來後，用帕子仔細的將血液擦拭幹凈，然後打開了窗子通風。然後他倚在了窗邊，將目光投入人來人往的街道，低垂的睫羽遮住了平淡無波的眸子。

突然，似乎有什麽人的出現吸引了他全部的註意力，三年來，林沐風的身上終於出現了強烈的情緒波動。

似乎有一個穿著黑衣的人從眼底一晃而過，林沐風卻絲毫沒有管這是否是錯覺，直接迅速追了上去。

他跟著那人來到了一個酒館，然後看著那人要了一個雅間，跟著小二上了樓。

他已經約了別人了麽……

林沐風站在門口，只略一思索便咬牙跟著上去。

不管一會兒有沒有別人，至少現在只有他一個。

樓上，他站在雅間外，卻突然有些猶豫了起來。

到底要不要進去？

是遺憾離開，還是失望離開？

他這麽一想，頓時堅定了推開門的決心。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行動，門卻自己打開了。

“我在裏面等了你好久也沒見你進來，還以為你走了呢。”帶笑的清朗嗓音伴隨著一名弱冠左右的青年出現。

林沐風卻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間楞住了。

真像……

太像了。

即使眼前的少年和那人不論是在長相上還是說話聲音說話風格上都不相同，可林沐風就是覺得這名青年是那麽的像他。

以至於，他都忘記詢問青年所謂的“等了好久”到底是什麽意思。

青年側開身示意他進屋，然後挑著眉笑道：“怎麽？看我看傻了？”

再像……也不是他……

林沐風輕輕笑了笑，調整好了心態才道：“閣下的確生的極好，想來就是單憑容貌也不會是一般人。”

青年似乎很高興的笑了笑：“你這人可真會說話，怎麽會是名將軍？明明文人墨客在更適合你。”他和林沐風面對面坐下，抱胸打量了他一會兒，又道：“我收回前言，你更應該去做隱士。你知道總給人一種風輕雲淡、和光同塵的感覺嗎？像你這樣一副‘世俗與我毫無牽掛’的樣子的人，怎麽會去做將軍？”

林沐風對此的回答只是微笑著替二人泡了茶，不予評論。

青年無聊的撇了下嘴，道：“我還沒自我介紹過。我叫……”他拖長聲音，用餘光打量著林沐風的表情，發現他毫無反應後，無趣的自己說出了剩下的話。

“安夏。”

“安公子。”林沐風頷首道。

安夏像極了那些在家裏被從小寵到大的公子哥，單純看不出心機。他愛做一些誇張的手勢，愛聽別人說誇獎他的話，還總是愛幹一些小姑娘才會幹的事情。雖然顯得很幼稚，卻讓人意外的覺得可愛。

當然，前提是那人不是林沐風。

聊天聊這麽久，林沐風充其量也就是對他有了些好感而已，若要說更多，或許就是因為和那人相像而引起的在意吧。

半天，基本上都是那人在不停地說著自己的事情，而林沐風只是安靜的充當著一個聽眾的角色，聽著安夏絮絮叨叨的說著自己曾經的見聞。

“林大人，我說了這麽久，也該你說說了吧？”安夏停下來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圓圓的眼睛看向林沐風，“說說邊疆的風景吧？林大人在那裏呆了差不多四年，應當對那裏的風景很熟悉才對。”

林沐風聽罷，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輕笑一聲。“邊疆啊……”他的眸中似乎帶著一些追憶，語氣也像茶杯上的熱氣一樣飄忽，“草原和羊群是兩大看點。一望無際的草坪看著很讓人舒服，大片大片的羊群也很有意思。”他雖然說著草坪和羊群，但眸光中的神色卻讓人懷疑他到底是在想他說的，還是在追憶什麽別的。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聲道：“……還有，夜晚的天空也很美。”

就像曾經的那人的眼眸一樣，美的虛幻，讓人移不開眼。

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安夏看著陷入回憶的林沐風，輕輕“嘖”了一聲，也不知是因為林沐風沒有關註他而生氣，還是因為什麽別的原因。

林沐風被他打斷了思路，回過神後有些歉意的笑了笑。

“抱歉。”

安夏微微嘟著唇，賭氣似的看著他，目光卻有點無奈：“和別人說這話也能走神……可真是的。”

“是我不好。”林沐風微微勾著唇回答道。

安夏就著這件事情開始和他討價還價，知道說定了讓他明天還在這個時候來這個地方找他後，這才心滿意足的放了他離開。

回去的路上，林沐風終於還是控制不住，再次想到了那個人，原本已經強迫自己遺忘的記憶全部都因為那名叫“安夏”的少年的出現而重新浮現，他們之間相處的一點一滴，每一個瞬間，都清晰的好像才發生過。

他回到住處，倒在了床上，心臟被一把遲鈍的刀用力淩遲著。這麽些年來，偶爾因為某一句話、某一個人、或某一場景而導致的心臟難受的感覺似乎也有了源頭。

只是這源頭，還要伴隨著心底突如其來的空洞虛無。

似乎什麽都沒有剩下。

他翻了個身，將自己的臉買在床上，咬牙忍著心臟的酸脹，努力壓下喉頭的腥甜的血。

他又有什麽資格難受，又有什麽資格想要見他呢？

第二日

林沐風和王子安受了封賞，宮中便設了宴慶祝。

林沐風以身體不適為由早退，一個人在路上隨意的閑逛。

“那個便是林公子吧？”

“是啊是啊，真人可比畫像上的好看多了！真真的風度翩翩啊！”

“真不愧當年京城第一公子的名頭！”

“話說林公子現在不應該在宴會麽？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人家林公子肯定是看不上錢財這種俗物，提前離開了吧！”

一路上，經常有人小聲的看著他，讚嘆著。

姑娘讚嘆容貌也就罷了，就連男子都能將他吹捧上天。

林沐風不著痕跡的勾了勾唇角。

有點可笑。

他轉著轉著，然後突然擡起了頭，才發現自己竟然無意中走到了一個客棧前，客棧的名字上，明明白白的寫著“來順”二字。

林沐風怔怔的看了名字幾秒，然後因為忍受不了心臟一下下的疼痛而轉身離開了。

到處都有他，可是那裏也沒有他。

林沐風終於沒了在外面閑逛的興致，轉身快步回了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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