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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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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幾山

懸幾山。

山裏的夜晚明顯要比山下冷上許多,肖停語往上拉了拉衣服拉鏈,雙手插進衣服兜裏,仰起頭,瞇眼眺望著山頂,眉頭漸漸蹙起。

方遇安雙手環胸,倚在車子旁,同樣望著被濃霧充斥著的懸幾山,神情沈重。

懸幾山原名炫幾山,後因山路陡峭,到處都是懸崖峭壁,才被後人調侃,故而,越來越多的人叫它懸幾山。

夜間山上霧氣重,大霧如同滑膩陰冷的蟒蛇一樣繚繞著山體。

落葉飄零,卷了一地的秋風,淩惜言打了個噴嚏,從來時的路上他的心裏就一直在打鼓,勸道,“師姐,師父告訴過我們,非必要不要去山上。”

“對,但現在又有兩個人失蹤了。”她看了看時間,晚上十點三十二分,“距離他們失蹤才不到兩個小時,總得試一試,或許他們還有救。”說完,她的語氣更加沈重,“況且我想過了,之前那幾個人的失蹤肯定和山都怪有關系,這必然有陰謀,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你不剛剛聯系師父了嗎,他們也在來的路上。”

一想到山都怪很可能在謀劃什麽壞事,淩惜言被她說服,“走吧,我們去看看。”

一行人急速趕往那兩個人的失蹤地點。他們把車停在了半山腰,再往上山路險峻,不得不步行,肖停語開路,試圖憑借微弱的氣息,找到那兩個人。

夜幕下的山間,到處透露著陰森氣息。

上山的臺階窄小,青苔密布,道路兩旁種植著品種多樣的樹,高大的樹木挺拔,像是紮根在夜間的兇猛惡鬼。秋風怒號,吹得枝條亂顫,細聽,沙沙聲響中還夾雜著怪音,危機四伏。

“小心一些。”肖停語頓步,深深望著前路,出聲提醒。

沙沙,沙沙,

方遇安往前走幾步,擋在她的前面,先行走進密林。良久,停下步子,目光盯著不遠處的前方,“等一等,你們有聽到什麽聲音嗎?”

“什麽聲音?”

三人都停下腳步,一動不動,靜靜地,警覺著註視著前方。

沙沙,沙沙,

上山的道口宛如深淵巨口,黑洞洞的。忽地,不遠處響起一聲爆鳴,刺耳的尖叫裹挾著絕望,沖破了黑夜,三人渾身一震,淩惜言環顧左右,說話聲音因緊張而緊繃,“怎麽回事?這是什麽聲音?”

接著,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在密林深處響起。伴隨著又一聲急促的尖叫,一道黑影從密林裏沖出,黑影跌跌撞撞,直沖肖停語而來。

註意到黑影的肖停語雙眸一冷,同時弓步撤退,左右手起勢,先手迎擊,往前一撈,

嗯?撈空了?

一道高大身影先擋在她的面前,方遇安出手攔住,一把捉住那道疾馳的黑影,感受到了溫熱的肉感,

是人。

方遇安單手拎起那個人的衣領,把光掃向黑影,渾身臟兮兮的,待看清這人模樣,詫道,“怎麽又是你?”

肖停語側身左移,借著光看到那人,也認出了,“老楊?”

竟然是那個闖進佟秋家裏的探險主播。

和當時不同,現在的他滿身臟汙,額頭也磕破了,額角幾縷頭發被打濕,緊貼著頭皮,鮮血滑過眼角,雙目空洞,好像感知不到疼痛。整個人抖若篩糠,嘴裏不停喃喃自語,失神地嘟囔著救命。方遇安伸手,在老楊面白如紙的臉上拍了拍,“餵,醒醒,你安全了。”

老楊聽到自己的名字,懵懵地擡起頭,在看清身前的三人後,原本渙散的瞳孔漸漸聚焦。

“你看到了什麽?”淩惜言按捺不住,大聲地質問他,“怎麽回事?偷偷上山的是你?你的同伴呢?”

同伴?

聽到二字,老楊瞬間清醒,哇的一聲,大聲哭了出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宛如抓住救命稻草,生怕被丟下,死命拽著方遇安的褲腿,“救命,救命,鬼,山上真的有鬼。”

就這個膽子還做什麽探險直播,肖停語又問,“你的夥伴呢?你看到了什麽?”

老楊抖著嘴唇,顫巍巍指著山上,“還在山上,我跑得快,我,我,我們去山上探險,走到一塊地方,出現了一個可怕黑影,黑乎乎的模樣看不清,但個子不高,它看到我們,沖我們張開大嘴,太可怕了。”

聽完老楊不連句的解釋,幾人面色沈重,他們看到的是山都怪的原本面貌。

方遇安打量著他的身形:“你是怎麽跑出來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竟然能從山都怪手中逃脫,總不能是山都怪突發善心,心軟才放了他。

“我...我離著遠,越往上走我就覺得不對勁,我想回去,郭成死活不同意,我就落在他後邊,看到那個鬼拽著他的一條腿,我...就趕緊跑了。”老楊雙手插在頭發裏,把頭埋進膝蓋,提及剛剛的事,止不住顫抖,好像正被山都怪撕扯著血肉,令他痛苦不堪。

山上還有人。

老楊現在這個樣子是不可能再跟著他們上山了,但又不能放他一個人在這,就怕山都怪突然折返為難,山上的情況她是一定要了解清楚的,肖停語當機立斷,和方遇安說,“你和他往下走,去咱們停車的地方,我和淩惜言去山上看看,順便去把那個人找回來。”

“大部隊就要來了,到時候你來接應他們,告訴師父...”

“不行!”不等她說完,方遇安臉色驀然一沈,堅決拒絕,“我和淩惜言上山,你帶著老楊下山。”

肖停語搖頭,態度同樣堅定,不容置疑,“僅憑你們兩個找不到他們的位置,我是必須要上山的。”

兩人對峙,誰也不肯退讓。

山上的空氣潮濕黏膩,天色陰沈得可以滴出水來。方遇安想過和她一道上山,但又想到淩惜言能力不如他,不夠變通,倘若山都怪在山下埋伏,他一個人尚可以脫身,但再加一個老楊,可就難了。雖說不願承認,她的建議是最合適的安排。在半晌沈默的拉鋸後,方遇安目光沈沈地看著她,最終不得不答應,點頭妥協。

“肖停語。”

正要出發的肖停語擡頭,不等反應,高大的身影罩在她的身上,眼前忽然一暗。

方遇安把自己的帽子扣到肖停語頭上,幫她小心戴好,收手時觸碰到柔軟的耳垂,他小心地垂下手,摩挲著指腹的溫熱,思索再三,說道,“註意安全。”

肖停語擡頭看了他一眼,帽檐遮擋下的堅毅的雙眸閃了閃,點點頭,便和淩惜言一同上山。

方遇安目送他們進入密林,也不再多留,帶著老楊下了山,來到停車的地方,率先打開後車門,面無表情地沖老楊點頭示意,老楊心領神會,急忙鉆了進去。

等他自己回到駕駛位時,就聽到後面嘰裏咕嚕一陣亂響,他回過頭,老楊左右手並用,雙腿一起行動,飛快爬到了前邊,蜷縮在副駕駛位置,然後沖他討好一笑,方遇安忍了忍,按捺住脾氣,到底沒說什麽,偏過頭看著窗外,不再搭理他。

要不是他們擅自來到這裏,也不會出事,他心事重重,始終擔心肖停語他們。

*

晚上上山很容易迷路,越往上,山路越發陡峭,也更加荒蕪。

蕭瑟的秋風刺骨,石鏈散發著陰冷,就連石階也是,踏在上,徹骨的冰冷從腳底板直往上躥。路旁的巨石錯雜,遠處的溪水在靜夜中潺潺流淌。

四周陰森森的,即便有燈光,能見度仍舊很低。

黑夜中,通往深處的臺階,一望無際,像是沒有盡頭。

肖停語駐足,先前的氣息雜亂,一路走到這,卻突然消失了。

山上的霧氣大,腳下的臺階很滑,需要走得很小心,也越發用力,他們身上都出了汗,霧氣打濕了衣服,先前不覺,這會停下來,寒風一吹,淩惜言狠狠打了個激靈。

“歇會兒。”見前邊停下來,淩惜言氣喘籲籲,無力地擺擺手,裹了裹穿在身上的外套,下了臺階,靠在空地上的樹下歇腳。

身後的樹給他擋了不少的風。

等他的身體漸漸回暖,本忽略的嗅覺開始慢慢發揮作用,一股濃烈的腥臭味直鉆鼻孔,淩惜言納悶,憑著味道摸了摸身後粗糙的樹幹,這一摸,才覺出不對勁來。

摸了一手黏膩。

淩惜言心中一驚,四下漆黑,看不清狀況,他疑惑地把手湊近光亮,這一看瞬間頭皮發麻,只見滿掌的鮮血,他嚇得立即蹦起,沖臺階上的肖停語舉起血淋淋的右手,“師姐,師姐,你快看!”

喊聲回蕩在空靜的山路上,最後化作冰冷的妖風打在他們身上。

肖停語湊近,看到鮮血後的她面色凝重,心如擂鼓,不安地看向淩惜言剛剛靠過的樹,“讓開。”她深吸一口氣,伸出左手,毫不猶豫地發動腕上的絲弩,絲線猶如利斧一般,砍向大樹。

啪的一聲,那棵粗壯的樹竟被攔腰砍斷了,茂盛的樹冠淩空飛起,滾落一旁,只剩粗壯的樹幹立在原地。

淩惜言目瞪口呆,師姐的技能愈發強悍了,可真正令人驚悚的,是他驚奇地發現,那半截樹幹裏面竟然塞著一具屍體。

屍體還算新鮮,通體鮮紅,臉部被濃稠的鮮血染花,仔細分辨著模樣,最後確定,這是他們要找的郭成。

肖停語眉頭擰起,後撤兩步才發現他們所在位置地處平坦,正被六棵高大的樹包圍,而且都粗壯得驚人。

她不假思索地再出手,依次劈開身邊的樹。

連著幾下鞭炮一樣的爆響,其餘五棵樹統統被削去了樹冠,枝葉淩亂地散在地上,霎時,直沖天靈蓋的臭味聚集而來,淩惜言忍不住嘔了一聲,再看清其餘樹幹後,頓時汗毛豎起。

毫不意外,每棵樹的樹幹裏都藏著屍體。

是之前失蹤的人。

肖停語的目光在這幾具屍體之間梭巡,他們都是被這裏的山都怪所害,與郭成不同,剩下的屍體通身青白,早已沒了血色,他們的屍身幹癟,像被抽走了精氣。她的視線又落在被扔在地上的樹冠上,樹木繁茂,枝葉異常肥碩。

以肉身滋養,用他們的精氣灌溉樹木。思及此,肖停語一驚,猛地反應過來,大喊一聲,“快跑,是屍陣。”

然而已經晚了。

不等他們逃出,樹與樹之間以極快的速度頓時升起了數十米高的濃霧,黑壓壓的。仿若堅固的黑色圍墻,把他們牢牢困住。

翻滾的濃霧不停釋放著屍臭的氣味。

肖停語強忍著惡心,目光警惕,盯著鎖住他們的牢房,餘光瞥見在他們身邊散落著的樹枝,單腳一勾,使勁踢到濃霧中。

樹枝觸碰到濃霧邊兒的同時,嗖地一下,被吸了進去,又在一聲爆炸聲後,化為齏粉,吐了出來。

肖停語的眼神一暗。

緊接著,如同鬼魅一樣嬌俏的聲音從墻外傳來,即便隔著厚厚的墻面,依舊清晰地傳進她的耳朵裏,“終於等到你們了,好好享受吧,享受我準備給你們的禮物,也讓你們嘗嘗被困住的滋味。”

話音未落,這堵黑色的城墻竟然開始向他們迫近。

是山都怪,他們著了它的道。

淩惜言也沒見過這場面,情急之下,迅速拿出防身的符,不管三七二十一,隨意扔著,有的符箓倒是起了作用,墻面行進的速度慢了下來。

與此同時,肖停語發動腕上的絲弩,卻在絲線觸碰到墻面的同時感受到了蝕骨的灼熱,不得不及時收手。墻面刀槍不入,根本打不透,她仰起頭,試圖從上尋找出路,不行,困住他們的城墻太高了。

但很快,山都怪再次催發指令,城墻以極快的速度向他們靠近。

淩惜言再擲符箓。

四面不透風,悶滯的空間仿佛奪走了他們的思維能力,感受到背後人的顫抖,肖停語出聲安慰,“別怕,我一定會把你帶出去。”她雙手握拳,指甲嵌進了肉裏,疼痛感讓她冷靜下來,重新集中精力,腦海中不斷設想各種可能,全力尋求破局的關鍵。

算算時間,這個屍陣剛練成不久,等到完全練成,就算馮住雲來都無濟於事了,想到這,肖停語才尚且有了些許安慰,慶幸自己提前上了山。

幸好不夠牢固。

是了,肖停語靈光一閃,幸好剛剛練成,還不夠牢固,現下唯一的方法就是要找到它最薄弱的地方!

就像找到木桶中最短的那塊板,循著記憶,她把視線落在行進著的六面墻面上,之前觀察過,郭成的屍體固然可怕,至少還富有彈性,那就說明裝著郭成屍體的那棵樹還沒有完全汲取他的精氣。

那就是她要找的短板。

想要找出裝著郭成屍體的那棵樹,輕而易舉。確定了位置,她再次出擊,只不過,這次刺向了地底。

數條絲線捆擰在一起,以極度鋒利的角度猛地掀去厚厚一層土,露出粗糲的樹根。肖停語精神振奮,迅速調整絲線的形態纏住樹根,用了狠勁,倏地一拉,帶著新鮮泥土的樹根不斷被拔高,漸漸地,開始脫離地面。

可這之後,任憑她再用力,卻怎麽也拉不動了,肖停語的左臂用力地舉起,不停顫抖,第一下耗費了她太多的精力。

形勢越來越急迫。

六面墻面還在不斷向他們逼近,肖停語身後的淩惜言不斷在心裏臭罵自己,怎麽就這麽倒黴,如果不是他主張休息,也不會這樣,休息就休息了,還這麽寸,主動走進了山都怪的屍陣裏。

怎麽辦?該怎麽辦?

他們絕不能交代在這兒。

他忽然看向帶著泥土的樹根。

肖停語的額角沁出了冷汗,操控絲弩的雙手越來越抖,精神開始渙散,視線也逐漸恍惚,就在她洩力之時,手上力道一松,她震驚地瞪大了雙眼,“淩惜言,你瘋了!”

原本在她身後的淩惜言此刻正趴在地面上,徒手向外拔著樹根,灼燒感透過他的雙手傳遍了全身,臉色也愈發慘白,一邊用力,一邊警告自己,他可以留在這,但是師姐不行。淩惜言死命地攥緊樹根,臉上已經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抑或混合交織,大滴大滴落在手上,刺激著近乎麻木的十指,承受著鉆心之痛。喉嚨裏艱難擠出一聲怒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胳膊再次用力。

“啊!”

終於窺見一絲天光。

“師姐!快走!”

寒風侵入,吹散了彌漫在空中的絕望,他的身體晃動幾下,伴同著哢嚓一聲悶響,重重倒下。

“淩惜言!”

肖停語聲嘶力竭,大聲喝道,吶喊聲刺破了靜夜中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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