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54 章
這天晚上，遲璴接到了斐代爾的電話。
斐代爾說畫廊過幾天有一場畫展，會展出遲璴很喜歡的一位已故畫家的幾幅名作，又問遲璴什麽時候回去，回國之前都說好要準備他的第三次個展。
遲璴含混支吾過去，斐代爾閑聊一樣又問他最近有沒有新作品。
那兩幅畫遲璴都不想公開，只好說沒有。
斐代爾語帶詫異，掛斷之前嘟囔了句這真不像你啊遲。
遲璴盯著還在播放的紀錄片發呆，他身後的唐雲霽聽見了，下巴搭在遲璴肩上問：“你喜歡的畫家，不想去看嗎寶貝。”
遲璴幅度很小地很快搖了下頭，抓著唐雲霽的手不放。
唐雲霽輕笑了聲，用另一只手側過遲璴的臉：“寶貝，這麽擔心我嗎？”
遲璴轉過身坐在唐雲霽身上，定定地看向唐雲霽眼底。
這雙眼睛還是很好看，他已經把它們留在畫裏了，卻還是那麽的喜歡。
唐雲霽挑了下遲璴的下巴，笑著說：“如果不是之前翹班太多次，我就陪你一起去了。”
遲璴垂下眼，緩緩收緊掌心。
“寶貝，我沒事。”
遲璴猶還不信地看著唐雲霽。
唐雲霽無奈地笑道：“……你已經很久沒有畫畫了。”
遲璴張了張嘴，他確實已經很久沒畫畫了，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那麽規律，規律得讓他忘記了很多事，甚至忘記了自己的畫筆。
他知道這是因為自己很愛唐雲霽。
可是為什麽，當唐雲霽說沒事的時候，他真的很想要去相信呢。
明明他知道，很多人說出口的“沒事”並不是真的沒事，哪怕是冷靜如唐雲霽也一樣。
遲璴低下眼睫，不敢再看唐雲霽。
有那麽一瞬間，遲璴甚至以為唐雲霽聽到了，聽到了那個廢棄的停車場裏，蔣懷初對自己說的那些話。
“寶貝，你第一次去我辦公室的時候，我說過什麽？”
遲璴眉心動了下。
外面下著雨，陽臺上燃著沈香，房間裏有大束的向日葵，他在喜歡的人懷裏。
一切他都已經很熟悉了，熟悉到……不知道為什麽遲璴會覺得自己有些累了。
遲璴並不想承認，剛剛自己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唐雲霽的心思遲璴其實並不能完全猜得清楚，遲璴只是依著自己生病的經驗想要陪著唐雲霽、想要“治愈”唐雲霽。
可在這個過程裏，已經停掉心理咨詢的遲璴沒能接著治愈自己。
在潛意識裏，他可能早就已經累了，他連自己的情緒都負擔不了，還妄想要接住唐雲霽的。
又或許，他早就有了這種念頭，早在很久之前，現在只不過是為了唐雲霽又多停留了一段時間而已。
在什麽時候呢？
也許是那次的人行道上，也許是那晚在遲琬家裏，也許是那晚的河邊，又也許，是那天的心理咨詢室……
他沒能發覺，可唐雲霽發覺了。
唐雲霽好像總能看穿他，那雙眼睛裏裝的好像是赤裸裸的他，遲璴避無可避。
曾經的遲璴有多渴望這雙眼睛裏只裝著自己，現在就多不敢跟這雙眼睛對視。
他害怕被唐雲霽看穿。
遲璴終於意識到，也許蔣懷初說的是對的。
唐雲霽早就看穿他了。
不管是之前，還是現在。
可除了那幾天根本稱不上反常的反常，唐雲霽跟以前沒什麽不一樣。
他把差點搞丟自己的自責和擔憂藏得很好，哪怕那不是他的錯。
即使是到了現在，唐雲霽還是如此輕描淡寫，甚至沒有問一句自己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遲璴說不清此時的心情，只能把自己的臉藏在陰影裏。
他可能只是在期待，期待唐雲霽像以前一樣對他說“記得想我”。
可是直到紀錄片結束了，他們誰都沒有再開口。
* * *
遲璴走的那天，唐雲霽沒有來送他。
遲琬跟紀瀚洲吐槽沒談過戀愛的人就是差點意思，看見遲璴的表情，欲言又止道：“小璴……分手了？”
遲璴搖頭：“……沒有。”
反駁的語氣卻沒什麽底氣。
他的行李箱是前一晚唐雲霽收拾的，整理得細致，連一些常用藥都帶上了。
唐雲霽像往常一樣，給他洗了澡抱他回床上，細細囑咐他照顧自己，又說第二天公司很忙沒時間來送他，讓他下了飛機記得報平安。
他們沒有分手。
他們應該……還是相愛的。
* * *
遲璴並不知道，此時的唐雲霽就在機場。
遠遠的看著他進去，唐雲霽才邁開腳步進了另外一邊的登機口。
大洋彼岸繁華都市的一家破舊小酒館。
女人手裏緊緊捏著名片，看向唐雲霽的眼神有種別樣的狂熱：“唐雲霽？……那個唐氏？”
唐雲霽緩步在她對面坐下：“是我。”
女人身體前傾，緊緊盯著唐雲霽：“你說，唐氏要讚助我，幫我在國內辦畫展，是不是真的？”
唐雲霽頷首：“沒錯。”
女人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狂喜，隨後又猶豫著問：“……為什麽？”
她已經離開很久了，輾轉了好幾個國家。
以前她也在國內辦過畫展，知道那算是純燒錢沒有回報的買賣，因為她不想出售自己任何一幅畫。
她只想看著自己的畫出現在她的個展裏，她只想讓所有人來欣賞她的畫。
她的畫只能屬於她自己。
早些年她還在國內的時候，生活算不得太好。
她要畫畫，要辦畫展，可她不賣畫，沒有一點收入。
她去找人讚助——可是她畫的是別人的肖像，又那麽大膽——人家憑什麽讚助這種畫呢？
幸好，除了畫她還有別的可以出賣的東西，她因此得到了一些讚助資金。
她也談過正經的戀愛——她需要靈感，需要模特，更需要日常生活用的錢。
當然，也有人說過愛她，無條件地幫她辦畫展，但她不在乎究竟是誰，她只愛她的畫筆，她的畫。
她可以不眠不休畫上幾天，也可以花上一兩年的時間只為了畫一幅畫。
可是一幅畫總有畫完的時候，錢也總有花完的時候。
她需要更多的靈感，更多的模特，更多的錢，於是她去了國外，她能更輕易地找到更年輕、更好的模特，還能嘗試更大膽的作品。
她的畫在國外更受歡迎一些，她偶爾能有一些收入和讚助。
但她一幅畫要畫太久了——她的畫是她的孩子，她怎麽能不認真對待呢？
感情換來的模特是不靠譜的，留住人還是要用錢，辦畫展更需要錢。
錢、錢、數不清的錢。
她賣過兩幅畫，從此她再也受不了這種痛苦。
所以她不明白，她那些畫，那些比以前更大膽的作品，唐雲霽一個富三代為什麽要幫她呢？他看起來也不像是單純欣賞藝術的樣子。
唐雲霽轉著手中的古典杯，不急不慢地說：“家父曾經在國外看過您的畫展，他很喜歡，後來打聽到您的畫並不出售。”
女人的眼睛又亮起來。
有錢人那麽多，有特殊癖好的也不會少，她懂。
唐雲霽專註地看著杯子棱角的光，繼續說：“如果您有回國的打算的話，我會讚助您在全國各地的畫展。”
全國各地！
女人眼睛裏閃著貪婪的光，迫不及待地說：“我有，而且我現在還在不停地創作新的作品……”
她喋喋不休著，說著她對自己的作品有多麽嚴格，如果不是大部分模特受不了，她還可以用上幾年把每幅畫打磨得更好——
唐雲霽放下手裏杯子，女人也住了口，殷切地看著他。
唐雲霽起身，平淡道：“之後，會有專人來聯系您。”
“對了，”走出兩步，他又轉過頭，昏暗的燈光下一雙黑眸平靜無波，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家母很多年之前似乎在國內也見過您幾幅畫，畫裏好像是……一個孩子？”
孩子……
女人一楞。
她好像確實畫過。
那時候她剛結束一段戀愛，因為男人實在受不了每天坐在那裏當她的模特。
她沒有模特了。
就在這時，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她並不知道孩子父親是誰，也不在意。
她本來想去打掉，但是看著手裏的醫院檢查單，她又改變了想法。
也許……她很快就會有新的模特了。
後來，她確實畫了那孩子，可是小嬰兒實在太麻煩了，每天都哭。
她要畫畫，哪有時間管他呢？她只能讓他多睡會兒覺。
好不容易等他長大了點，他卻總是不聽話，只想天天往外跑。
她實在沒有辦法，只能用些別的法子讓他老實。
之後的幾幅畫還不錯，也有些反響。
不過後來她還是畫膩了，好像是因為那孩子後來又太乖了，沒有她想要的天真生動的一面。
……也許是吧，她實在記不清了。
不過那孩子現在多大了？
應該已經長開了……
女人擡起頭，語氣中帶著熱切的狂喜：“對、對，是有個孩子，他、他就在國內。您母親喜歡嗎？……”
唐雲霽輕擡了下嘴角，沒再看女人的表情，徑直離開了。
* * *
遲璴離開後，唐雲霽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每天兩點一線。
沒過多久，唐父覺得他在外面歷練夠了，要他回唐氏總部，提前積累一些人脈資源，唐雲霽答應了。
離開公司那天，他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總部的辦公室無非也是一樣，更高的樓層，更好的視野，看得更遠。
每天看到的都一樣。
唐雲霽之前在總部待的時間太短，很多事和人都不熟悉，唐父也不想讓他直接空降，哪怕人人都知道他是小唐董，是未來的繼承人，依然要唐雲霽從部門經理開始幹起。
工作一下子忙了起來，不過這正合唐雲霽的意。有時候太忙，晚上不想回家，新辦公室也沒有小臥室，他就直接去樓上睡在了董事長休息室裏。
被霸占休息室的唐父：“……”
中間也被直接殺到辦公室的紀朔強拉去了酒吧，唐雲霽卻沒什麽興致，冷淡地坐在沙發上。
紀朔看著他一臉得了相思病的樣，恨鐵不成鋼道：“我說兄弟，唐雲霽，平時看你挺聰明的，你就這麽讓弟弟一個人走了？”
唐雲霽懶得擡眼。
老楊在一旁沒心沒肺道：“害，兄弟們，要我說，咱們仨就沒那命。這也正好，我有賽車……”
老楊擡手指紀朔：“你有MeYse……”
又指唐雲霽：“你有工作……我們都有……”
“滾滾滾……”紀朔糟心地把老楊推到沙發那頭，郁悶地把酒杯放回桌上，又問，“不是，唐雲霽，這都多久了？你們還在聯系嗎？前幾天我問嬸嬸了，她說弟弟又去什麽地方采風去了，你知道嗎？”
唐雲霽看著杯裏輕晃的酒，泛起的水光像是遲璴的眼眸。
“草，談個戀愛談成悶葫蘆了。”紀朔罵道，“我說，你是不是真以為我那天是在開玩笑啊？你再不去找他，我真要把你被甩了這消息傳遍A市了。”
唐雲霽起身拿起外套：“走了。”
“這麽晚了去哪兒啊？！”
“回公司。”
多久了？他也沒有數過。
只是還是沒有習慣身邊少了一個人的生活。
還在聯系嗎？偶爾還是有的。
他知道遲璴辦了新的畫展，畫了新的畫。出去采風……遲璴並沒有跟他提起過。
去找他嗎？不是沒有想過。
但那是遲璴想要的嗎？
唐雲霽不知道。
* * *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天紀朔又打來電話找唐雲霽喝酒，唐雲霽拒絕了。
連著幾天都睡在公司，他打算回家再拿幾身換洗的衣服。
傍晚的夕陽很好，唐雲霽將車停在曾走過的河邊，在岸邊駐足看晚霞。
天已經很涼了，粉色的天邊卻很溫柔，讓唐雲霽想起家裏畫室墻上掛的遲璴的畫。
他習慣性地按亮手機，很快又按滅。
毫無意義的動作，每天數不清要重覆多少次。
最後唐雲霽點燃了一支煙，指間的煙霧被風吹散，煙味很淡。
“這位先生。”
身後的聲音曾經無數次在夢裏出現過。
唐雲霽怔楞轉身，他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不遠處，還是那副學生打扮。
穿著淺色風衣和牛仔褲，腳下踩著雙白色板鞋。瘦了，又好像被曬黑了一點。頭發也剪短了些，劉海被風吹起，露出光潔額頭和清晰的眉眼。
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呼吸還有些急促，眼裏映著天邊晚霞，笑得眼眸彎彎：“你好，可以讓我畫一下嗎？——我想讓你當我的模特。”
唐雲霽回神，下意識丟開已經燃到盡頭的煙，大步走過去，將人按進自己胸膛，然後緩緩用力收緊手臂。
不是在夢裏。
遲璴擡手回抱住。
唐雲霽身體僵了僵，又摟緊了些，低頭埋進遲璴肩頸裏，深吸了兩口，近乎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味道。
遲璴緩慢眨了下眼睛。
這個人的懷抱還跟以前一樣溫暖，這個人的手臂也跟以前一樣，緊緊地把他圈在這一方小小港灣裏。
緊密的擁抱讓遲璴知道，他們是相愛的。他跟自己一樣，貪戀著許久沒感受過的彼此的溫度。
“唐雲霽，”遲璴仰著頭，脖頸有些累，想要推開卻被抱得更緊，“你食言了。”
遲璴沒有說明，唐雲霽卻好像知道他在說什麽：“嗯……我食言了，抱歉。”
“棉花很輕的，不抓得緊一點，真的會飛到很遠的地方去的。”
唐雲霽終於放開遲璴，手還攬在遲璴腰間，眸色深深地看著他。
半晌，唐雲霽深深吸了一口氣，喉結動了一下：“……”
“唐雲霽，我去了很多以前去過的地方，也去了很多沒去過的地方，還去坐了熱氣球看日出。”
“嗯，好看嗎？”
“好看，很浪漫，像月球表面，也像無人的宇宙盡頭，可是還不夠好看。回去之後我想了好久，想知道到底是少了什麽。”遲璴拽住唐雲霽的衣領，湊近那雙深眸，輕聲道，“後來我想明白了，原來少的是這雙眼睛。唐雲霽，我想從你的眼睛裏再看一遍，看很多、看更多……所以，我來找你了。”
世界很大，也許他偶爾還是會想要停留在某處，可是這個人的眼睛裏燃著永遠都不會滅的璀璨的光，透過他的眼睛，遲璴看清自己，也看清更多更多。
遲璴又眨了眨眼，臉上浮起狡黠的笑：“唐雲霽，棉花很輕，可是小狗是有家的，所以……”
他一定會回家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天晚上，遲璴接到了斐代爾的電話。
斐代爾說畫廊過幾天有一場畫展，會展出遲璴很喜歡的一位已故畫家的幾幅名作，又問遲璴什麽時候回去，回國之前都說好要準備他的第三次個展。
遲璴含混支吾過去，斐代爾閑聊一樣又問他最近有沒有新作品。
那兩幅畫遲璴都不想公開，只好說沒有。
斐代爾語帶詫異，掛斷之前嘟囔了句這真不像你啊遲。
遲璴盯著還在播放的紀錄片發呆，他身後的唐雲霽聽見了，下巴搭在遲璴肩上問：“你喜歡的畫家，不想去看嗎寶貝。”
遲璴幅度很小地很快搖了下頭，抓著唐雲霽的手不放。
唐雲霽輕笑了聲，用另一只手側過遲璴的臉：“寶貝，這麽擔心我嗎？”
遲璴轉過身坐在唐雲霽身上，定定地看向唐雲霽眼底。
這雙眼睛還是很好看，他已經把它們留在畫裏了，卻還是那麽的喜歡。
唐雲霽挑了下遲璴的下巴，笑著說：“如果不是之前翹班太多次，我就陪你一起去了。”
遲璴垂下眼，緩緩收緊掌心。
“寶貝，我沒事。”
遲璴猶還不信地看著唐雲霽。
唐雲霽無奈地笑道：“……你已經很久沒有畫畫了。”
遲璴張了張嘴，他確實已經很久沒畫畫了，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那麽規律，規律得讓他忘記了很多事，甚至忘記了自己的畫筆。
他知道這是因為自己很愛唐雲霽。
可是為什麽，當唐雲霽說沒事的時候，他真的很想要去相信呢。
明明他知道，很多人說出口的“沒事”並不是真的沒事，哪怕是冷靜如唐雲霽也一樣。
遲璴低下眼睫，不敢再看唐雲霽。
有那麽一瞬間，遲璴甚至以為唐雲霽聽到了，聽到了那個廢棄的停車場裏，蔣懷初對自己說的那些話。
“寶貝，你第一次去我辦公室的時候，我說過什麽？”
遲璴眉心動了下。
外面下著雨，陽臺上燃著沈香，房間裏有大束的向日葵，他在喜歡的人懷裏。
一切他都已經很熟悉了，熟悉到……不知道為什麽遲璴會覺得自己有些累了。
遲璴並不想承認，剛剛自己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唐雲霽的心思遲璴其實並不能完全猜得清楚，遲璴只是依著自己生病的經驗想要陪著唐雲霽、想要“治愈”唐雲霽。
可在這個過程裏，已經停掉心理咨詢的遲璴沒能接著治愈自己。
在潛意識裏，他可能早就已經累了，他連自己的情緒都負擔不了，還妄想要接住唐雲霽的。
又或許，他早就有了這種念頭，早在很久之前，現在只不過是為了唐雲霽又多停留了一段時間而已。
在什麽時候呢？
也許是那次的人行道上，也許是那晚在遲琬家裏，也許是那晚的河邊，又也許，是那天的心理咨詢室……
他沒能發覺，可唐雲霽發覺了。
唐雲霽好像總能看穿他，那雙眼睛裏裝的好像是赤裸裸的他，遲璴避無可避。
曾經的遲璴有多渴望這雙眼睛裏只裝著自己，現在就多不敢跟這雙眼睛對視。
他害怕被唐雲霽看穿。
遲璴終於意識到，也許蔣懷初說的是對的。
唐雲霽早就看穿他了。
不管是之前，還是現在。
可除了那幾天根本稱不上反常的反常，唐雲霽跟以前沒什麽不一樣。
他把差點搞丟自己的自責和擔憂藏得很好，哪怕那不是他的錯。
即使是到了現在，唐雲霽還是如此輕描淡寫，甚至沒有問一句自己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遲璴說不清此時的心情，只能把自己的臉藏在陰影裏。
他可能只是在期待，期待唐雲霽像以前一樣對他說“記得想我”。
可是直到紀錄片結束了，他們誰都沒有再開口。
* * *
遲璴走的那天，唐雲霽沒有來送他。
遲琬跟紀瀚洲吐槽沒談過戀愛的人就是差點意思，看見遲璴的表情，欲言又止道：“小璴……分手了？”
遲璴搖頭：“……沒有。”
反駁的語氣卻沒什麽底氣。
他的行李箱是前一晚唐雲霽收拾的，整理得細致，連一些常用藥都帶上了。
唐雲霽像往常一樣，給他洗了澡抱他回床上，細細囑咐他照顧自己，又說第二天公司很忙沒時間來送他，讓他下了飛機記得報平安。
他們沒有分手。
他們應該……還是相愛的。
* * *
遲璴並不知道，此時的唐雲霽就在機場。
遠遠的看著他進去，唐雲霽才邁開腳步進了另外一邊的登機口。
大洋彼岸繁華都市的一家破舊小酒館。
女人手裏緊緊捏著名片，看向唐雲霽的眼神有種別樣的狂熱：“唐雲霽？……那個唐氏？”
唐雲霽緩步在她對面坐下：“是我。”
女人身體前傾，緊緊盯著唐雲霽：“你說，唐氏要讚助我，幫我在國內辦畫展，是不是真的？”
唐雲霽頷首：“沒錯。”
女人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狂喜，隨後又猶豫著問：“……為什麽？”
她已經離開很久了，輾轉了好幾個國家。
以前她也在國內辦過畫展，知道那算是純燒錢沒有回報的買賣，因為她不想出售自己任何一幅畫。
她只想看著自己的畫出現在她的個展裏，她只想讓所有人來欣賞她的畫。
她的畫只能屬於她自己。
早些年她還在國內的時候，生活算不得太好。
她要畫畫，要辦畫展，可她不賣畫，沒有一點收入。
她去找人讚助——可是她畫的是別人的肖像，又那麽大膽——人家憑什麽讚助這種畫呢？
幸好，除了畫她還有別的可以出賣的東西，她因此得到了一些讚助資金。
她也談過正經的戀愛——她需要靈感，需要模特，更需要日常生活用的錢。
當然，也有人說過愛她，無條件地幫她辦畫展，但她不在乎究竟是誰，她只愛她的畫筆，她的畫。
她可以不眠不休畫上幾天，也可以花上一兩年的時間只為了畫一幅畫。
可是一幅畫總有畫完的時候，錢也總有花完的時候。
她需要更多的靈感，更多的模特，更多的錢，於是她去了國外，她能更輕易地找到更年輕、更好的模特，還能嘗試更大膽的作品。
她的畫在國外更受歡迎一些，她偶爾能有一些收入和讚助。
但她一幅畫要畫太久了——她的畫是她的孩子，她怎麽能不認真對待呢？
感情換來的模特是不靠譜的，留住人還是要用錢，辦畫展更需要錢。
錢、錢、數不清的錢。
她賣過兩幅畫，從此她再也受不了這種痛苦。
所以她不明白，她那些畫，那些比以前更大膽的作品，唐雲霽一個富三代為什麽要幫她呢？他看起來也不像是單純欣賞藝術的樣子。
唐雲霽轉著手中的古典杯，不急不慢地說：“家父曾經在國外看過您的畫展，他很喜歡，後來打聽到您的畫並不出售。”
女人的眼睛又亮起來。
有錢人那麽多，有特殊癖好的也不會少，她懂。
唐雲霽專註地看著杯子棱角的光，繼續說：“如果您有回國的打算的話，我會讚助您在全國各地的畫展。”
全國各地！
女人眼睛裏閃著貪婪的光，迫不及待地說：“我有，而且我現在還在不停地創作新的作品……”
她喋喋不休著，說著她對自己的作品有多麽嚴格，如果不是大部分模特受不了，她還可以用上幾年把每幅畫打磨得更好——
唐雲霽放下手裏杯子，女人也住了口，殷切地看著他。
唐雲霽起身，平淡道：“之後，會有專人來聯系您。”
“對了，”走出兩步，他又轉過頭，昏暗的燈光下一雙黑眸平靜無波，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家母很多年之前似乎在國內也見過您幾幅畫，畫裏好像是……一個孩子？”
孩子……
女人一楞。
她好像確實畫過。
那時候她剛結束一段戀愛，因為男人實在受不了每天坐在那裏當她的模特。
她沒有模特了。
就在這時，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她並不知道孩子父親是誰，也不在意。
她本來想去打掉，但是看著手裏的醫院檢查單，她又改變了想法。
也許……她很快就會有新的模特了。
後來，她確實畫了那孩子，可是小嬰兒實在太麻煩了，每天都哭。
她要畫畫，哪有時間管他呢？她只能讓他多睡會兒覺。
好不容易等他長大了點，他卻總是不聽話，只想天天往外跑。
她實在沒有辦法，只能用些別的法子讓他老實。
之後的幾幅畫還不錯，也有些反響。
不過後來她還是畫膩了，好像是因為那孩子後來又太乖了，沒有她想要的天真生動的一面。
……也許是吧，她實在記不清了。
不過那孩子現在多大了？
應該已經長開了……
女人擡起頭，語氣中帶著熱切的狂喜：“對、對，是有個孩子，他、他就在國內。您母親喜歡嗎？……”
唐雲霽輕擡了下嘴角，沒再看女人的表情，徑直離開了。
* * *
遲璴離開後，唐雲霽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每天兩點一線。
沒過多久，唐父覺得他在外面歷練夠了，要他回唐氏總部，提前積累一些人脈資源，唐雲霽答應了。
離開公司那天，他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總部的辦公室無非也是一樣，更高的樓層，更好的視野，看得更遠。
每天看到的都一樣。
唐雲霽之前在總部待的時間太短，很多事和人都不熟悉，唐父也不想讓他直接空降，哪怕人人都知道他是小唐董，是未來的繼承人，依然要唐雲霽從部門經理開始幹起。
工作一下子忙了起來，不過這正合唐雲霽的意。有時候太忙，晚上不想回家，新辦公室也沒有小臥室，他就直接去樓上睡在了董事長休息室裏。
被霸占休息室的唐父：“……”
中間也被直接殺到辦公室的紀朔強拉去了酒吧，唐雲霽卻沒什麽興致，冷淡地坐在沙發上。
紀朔看著他一臉得了相思病的樣，恨鐵不成鋼道：“我說兄弟，唐雲霽，平時看你挺聰明的，你就這麽讓弟弟一個人走了？”
唐雲霽懶得擡眼。
老楊在一旁沒心沒肺道：“害，兄弟們，要我說，咱們仨就沒那命。這也正好，我有賽車……”
老楊擡手指紀朔：“你有MeYse……”
又指唐雲霽：“你有工作……我們都有……”
“滾滾滾……”紀朔糟心地把老楊推到沙發那頭，郁悶地把酒杯放回桌上，又問，“不是，唐雲霽，這都多久了？你們還在聯系嗎？前幾天我問嬸嬸了，她說弟弟又去什麽地方采風去了，你知道嗎？”
唐雲霽看著杯裏輕晃的酒，泛起的水光像是遲璴的眼眸。
“草，談個戀愛談成悶葫蘆了。”紀朔罵道，“我說，你是不是真以為我那天是在開玩笑啊？你再不去找他，我真要把你被甩了這消息傳遍A市了。”
唐雲霽起身拿起外套：“走了。”
“這麽晚了去哪兒啊？！”
“回公司。”
多久了？他也沒有數過。
只是還是沒有習慣身邊少了一個人的生活。
還在聯系嗎？偶爾還是有的。
他知道遲璴辦了新的畫展，畫了新的畫。出去采風……遲璴並沒有跟他提起過。
去找他嗎？不是沒有想過。
但那是遲璴想要的嗎？
唐雲霽不知道。
* * *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天紀朔又打來電話找唐雲霽喝酒，唐雲霽拒絕了。
連著幾天都睡在公司，他打算回家再拿幾身換洗的衣服。
傍晚的夕陽很好，唐雲霽將車停在曾走過的河邊，在岸邊駐足看晚霞。
天已經很涼了，粉色的天邊卻很溫柔，讓唐雲霽想起家裏畫室墻上掛的遲璴的畫。
他習慣性地按亮手機，很快又按滅。
毫無意義的動作，每天數不清要重覆多少次。
最後唐雲霽點燃了一支煙，指間的煙霧被風吹散，煙味很淡。
“這位先生。”
身後的聲音曾經無數次在夢裏出現過。
唐雲霽怔楞轉身，他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不遠處，還是那副學生打扮。
穿著淺色風衣和牛仔褲，腳下踩著雙白色板鞋。瘦了，又好像被曬黑了一點。頭發也剪短了些，劉海被風吹起，露出光潔額頭和清晰的眉眼。
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呼吸還有些急促，眼裏映著天邊晚霞，笑得眼眸彎彎：“你好，可以讓我畫一下嗎？——我想讓你當我的模特。”
唐雲霽回神，下意識丟開已經燃到盡頭的煙，大步走過去，將人按進自己胸膛，然後緩緩用力收緊手臂。
不是在夢裏。
遲璴擡手回抱住。
唐雲霽身體僵了僵，又摟緊了些，低頭埋進遲璴肩頸裏，深吸了兩口，近乎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味道。
遲璴緩慢眨了下眼睛。
這個人的懷抱還跟以前一樣溫暖，這個人的手臂也跟以前一樣，緊緊地把他圈在這一方小小港灣裏。
緊密的擁抱讓遲璴知道，他們是相愛的。他跟自己一樣，貪戀著許久沒感受過的彼此的溫度。
“唐雲霽，”遲璴仰著頭，脖頸有些累，想要推開卻被抱得更緊，“你食言了。”
遲璴沒有說明，唐雲霽卻好像知道他在說什麽：“嗯……我食言了，抱歉。”
“棉花很輕的，不抓得緊一點，真的會飛到很遠的地方去的。”
唐雲霽終於放開遲璴，手還攬在遲璴腰間，眸色深深地看著他。
半晌，唐雲霽深深吸了一口氣，喉結動了一下：“……”
“唐雲霽，我去了很多以前去過的地方，也去了很多沒去過的地方，還去坐了熱氣球看日出。”
“嗯，好看嗎？”
“好看，很浪漫，像月球表面，也像無人的宇宙盡頭，可是還不夠好看。回去之後我想了好久，想知道到底是少了什麽。”遲璴拽住唐雲霽的衣領，湊近那雙深眸，輕聲道，“後來我想明白了，原來少的是這雙眼睛。唐雲霽，我想從你的眼睛裏再看一遍，看很多、看更多……所以，我來找你了。”
世界很大，也許他偶爾還是會想要停留在某處，可是這個人的眼睛裏燃著永遠都不會滅的璀璨的光，透過他的眼睛，遲璴看清自己，也看清更多更多。
遲璴又眨了眨眼，臉上浮起狡黠的笑：“唐雲霽，棉花很輕，可是小狗是有家的，所以……”
他一定會回家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