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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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遲璴張著嘴，一時語塞。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先註意到唐雲霽，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他一直以為唐雲霽只是碰巧也對自己有那麽點興趣，打發時間而已。
原來，在他那麽忙碌的、看不到未來的高中生活裏，唐雲霽就已經見過自己了。
唐雲霽從包裏拿出些吃的，又拿出兩個酒杯，說：“有點倉促，沒有冰塊，也沒準備太多吃的。你喜歡吃的那些我下次準備，好不好？”
這個人好像很喜歡說“下次”。
但他們的每個“下次”都有後續。
遲璴又張了張嘴，不太確定地開口：“藝術系的獎學金……還有那個展覽，也是因為……我嗎？”
唐雲霽似乎有點訝異，但還是點頭道：“是。”
見過遲璴以後，唐雲霽想起遲璴外婆曾說過A大是遲璴的目標，就趕在那年暑假之前以唐氏的名義跟A大定下了獎學金和展覽的讚助。
他本來想著，哪怕第一年的遲璴不知道，第二年高考完也總能聽說這個A大舉辦的展覽。到那時候，他會有正當的理由接近他。
遲璴心口很燙，眼眶也酸，那天在A大壓下去的情緒又冒出來了。
原來他錯過的不止是蝴蝶扇動的那下翅膀，還有眼前這個人行著未行過的路執著送來的一陣暖風。
他很快又拽住唐雲霽的衣服，執拗地問：“為什麽？”
他像那天晚上的唐雲霽一樣問道：“為什麽是我？”
唐雲霽停下手中倒酒的動作，回答：“就像你說過的，錯過這一次，就不知道下次什麽時候能遇到了。”
他說：“遲璴，我不想錯過你。”
遲璴頓了頓：“……人是會變的。”
“嗯，人是會變。”唐雲霽讚同地點頭，“但無論什麽時候、無論在哪裏，我見過的你都是一樣的。”
遲璴沒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又下意識反駁：“我跟以前不一樣了。”
唐雲霽縱容地看他，裝作一副很苦惱的模樣：“可是怎麽辦，我還是一樣被你吸引。”
遲璴有些局促地動了動，但唐雲霽的眼眸卻很亮，他繼續說：“我想要離你更近一些……得知你出國以後，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第一年的展覽會他沒能看到遲璴，雖然有些失望，但也不算太意外。
忙完那陣子他照例去了H市。臨走前，他去了一趟花店，裏面只有那個姑娘在，跟他打招呼。
唐雲霽頷首，照例要了一束向日葵，十分熟稔地問起遲璴和老人怎麽不在。
姑娘臉上的笑意驀地僵住，聲音低下去：“他們不會再去海邊了。”
唐雲霽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前臺擺著的照片，他之前從未註意過的照片。
他問：“為什麽？”
“婆婆去世了，小璴……那個男孩兒出國了。”
第二年，海邊的那塊空地建起了一排商鋪，唐雲霽在旁邊長椅上坐了很久。
他當時以為自己不會再去那裏了，但是下一年，他莫名其妙地又出現在那裏。
還沒邁出去的腳步，終點的人卻已經不在。
可他好像已經忘不掉他了。
唐雲霽想，那就這樣吧。萬一、萬一，自己還能等到他回來呢。
再後來……
“可是後來，在一次聚會上，我見到了你媽媽。”
遲琬的樣貌沒有變化，唐雲霽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個曾經去給遲璴送晚餐的女人、那個照片上的女人。
他握緊拳頭，不敢賭那一點微乎極微的可能性。
他聽見紀瀚洲說，她叫遲琬。
剛好是一樣姓氏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然後他又聽見遲琬說，她有個兒子在國外學畫畫。
那天的飯局後面唐雲霽已經不記得了。
房間的燈亮了一夜。
他想，他可能會見到他。
不，他一定能見到他。
只要遲琬還跟紀瀚洲在一起，總有一天遲璴會回國。
他懷著這樣卑劣的、沒法說出口的心思。
唐雲霽知道紀朔會是遲璴的堂哥，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有些尷尬，但是那都不重要。
他確實是個還沒得手就先忍不住暗自竊喜的笨賊。
他想見他。
他想讓他看見自己。
他想從他嘴裏聽見自己的名字。
他想讓他的眼裏，只看得到自己。
唐雲霽又說：“我去過你的學校。”
去過幾次，但只見到一次遲璴。他已經徹底褪去青澀的樣子了，頭發亂蓬蓬地翹著，嘴裏咬著一片吐司，背著個帆布包，白色T恤上還沾著顏料，腳步匆匆地從唐雲霽身邊經過。
唐雲霽的大腦一片空白，直到遲璴的背影消失在不遠處的建築樓裏，他才終於反應過來。
他找到他了。
“我去斐代爾那裏買你的畫，提出想認識你，被你拒絕了。”
遲璴啞然。斐代爾是幾個畫廊的老板，也算是他的半個經紀人，他還在大學的時候，就在斐代爾的畫廊裏辦過個展。
差不多半年前，斐代爾確實跟他提起過一個來自國內的買家。之前遲璴偶爾也會遇到買家的這種要求，不過他從沒答應過。
原來……那個人也是唐雲霽。
他們最後還是一起看了星星。
遲璴喝完兩杯酒，就枕在唐雲霽腿上睡著了，臉上的軟肉被擠壓得肉嘟嘟的。
唐雲霽托起遲璴的臉，輕輕放在一邊疊好的毯子上。
他把遲璴扔在外面的手電筒拿進來，拉好帳門拉鏈，把露營燈放在角落裏，才又躺回遲璴身邊。
帳篷隔絕了外面的風，昏暗的小空間裏他只聽得見遲璴的呼吸聲。
他能感覺到遲璴越靠越近，輕車熟路地抱住自己，還蹭了下毛茸茸的腦袋。
唐雲霽閉眼嘆了口氣，覺得這個露營的決定簡直是在折磨自己。
* * *
天蒙蒙亮的時候，遲璴短暫地清醒了一下。他抱住身邊人的胳膊，還沒睜眼就帶著迷蒙的惺忪靠過去：“……唐雲霽。”
“嗯，我在。”唐雲霽的聲音有點啞，輕聲問，“下山到小院去睡？”
遲璴突然驚醒：“我們錯過日出了？”
“還沒有，”唐雲霽看了眼手表說，“想看？還是直接回去睡覺？”
遲璴掙紮著坐起來，開始揉眼睛：“來都來了……看看吧。”
任何人都無法拒絕“來都來了”的魅力。
唐雲霽把他的手拉下來，又把他按回去：“你再睡一會兒，日出了我叫你，好不好？”
“嗯……”遲璴迷迷糊糊地蹭著地上的毯子，聽見唐雲霽拉開拉鏈出去了。
有陣風吹進來，但很快被擋在外面。
遲璴又躺了一會兒，突然覺得帳篷裏有點太安靜了。他爬到門口，伸手拉開一點拉鏈，把腦袋探出去。
唐雲霽背對著他，就坐在石階上，衣服被風吹得鼓鼓的。不遠處是山間未散去的薄霧，像輕雲一樣籠罩著他。
遲璴看了一會兒，又把腦袋伸回來。他在角落的登山包裏翻了翻，掂量了下酒瓶的重量。
唐雲霽好像沒喝多少。
把酒放回去，遲璴又在地毯上滾了下。身旁沒多少殘留的溫度了，他終於翻身爬出去。
“不睡了？”聽見聲音，唐雲霽拿出瓶礦泉水，“先洗把臉？”
遲璴乖乖伸手讓唐雲霽往自己手心裏倒水，又接過漱了漱口，才皺著眉說：“……我想洗澡。”
“下山去小院洗。”
遲璴努著嘴坐到唐雲霽身邊，看天邊淡淡的光，問：“還要等多久？”
“大概二十分鐘。”唐雲霽回答，“怎麽不等我待會兒叫你？”
遲璴沒吭聲，不想說他離開後自己有點睡不著了。
天光漸亮，遲璴突然說：“我在海上和懸崖上看過日出，還畫過它們。”
唐雲霽“嗯”了一聲：“我在畫廊看過，但斐代爾說那幾幅畫都不出售。”
遲璴抓了下頭發，不太在意地說：“早期的畫……沒什麽出售的必要。”
唐雲霽笑了下，看著天邊一點點升起的朝陽說：“我媽年輕的時候是京劇演員，後來她去了A大教書。小時候，家裏一邊是我媽的咿咿呀呀，另一邊是我爺爺和我爸的什麽商場、管理和決策，我煩得要命，只想溜出去跟紀朔他們打球。”
遲璴有些入神地聽著。
“我媽那時候朋友很多，搞藝術的——你應該能想象到，”唐雲霽繼續說，“什麽繪畫、雕塑、舞蹈……你能想象嗎，她甚至還玩過一段時間搖滾。”
遲璴想象不出來，好奇地問：“然後呢？”
“她曾經試圖往那些方面培養我，但我寧願被我爺爺打一頓，被我爸罰一天站，也不想去了解那些。”唐雲霽笑著搖搖頭，轉過臉看著遲璴，“不過後來我開始能欣賞它們了。”
唐雲霽不喜歡那些聽不懂、看不懂的藝術，也欣賞不來。
在海邊見過遲璴以後，他才開始慢慢想要了解那些作品背後的故事，好奇創作者的情緒。
他就像被海邊的小遲璴吸引了一樣，開始覺得那些藝術作品居然會說話。
唐雲霽想，遲璴的外婆說得很對，遲璴就是有一種能力，會讓人喜歡看他畫畫，會讓人喜歡那樣自由自在的他。
“是愛屋及烏也好，我很想買下你以前的畫。我想知道，你那時候是什麽心情。”唐雲霽的頭發被照成一片金黃，瞳孔裏也映著微光，“我只能通過你的畫，來想象你到過什麽地方、見過什麽人，你畫下那幅畫的時候是什麽心情。這些我錯過的，我全部都想知道。”
太陽徹底升起來了，光芒萬丈，比遲璴看過的每一場日出都要盛大。
緊接著，他聽見唐雲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遲璴，一開始吸引我的是那樣的你，現在我認識的是這樣的你。對我來說，都是你，從來沒有變過。我也問過我自己，可能這就是答案。無論什麽樣的你，我都一樣被吸引，從始至終。”
遲璴怔了很久才問：“你……之前怎麽沒說起過？”
唐雲霽揉了揉遲璴發頂：“我總覺得，把這些告訴你是在投機取巧。”
遲璴：“？”
“我比你年紀大，社會閱歷比你豐富得多。”唐雲霽說，“我當然可以裝作不經意讓你知道這些，但我不想把這樣的心機用在你身上。”
遲璴卻沒被唐雲霽繞進去：“可是……你現在好像是在以退為進。”
唐雲霽低笑著承認：“嗯，因為我畢竟還是個商人，不會做虧本買賣。”
遲璴：“……”
唐雲霽起身在遲璴面前蹲下，擡起頭仰視著他：“我們認識的順序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樣……抱歉遲璴，我本來想按部就班地接近你、認識你，那天晚上是我不好。”
心虛的遲璴：“……”
“昨晚我跟紀朔說的話，不知道你聽到沒有。沒聽到也好，我想告訴你，我喜歡你，也是認真地在追你，你可以隨時隨地隨意考驗我。”
遲璴沒說話。
唐雲霽又拉過他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遲璴，我好像比你想象得還要喜歡你。你……要不要試試？”
遲璴沒動，只垂眸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一片沈默中，唐雲霽也只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那雙好看的眼睛裏透著遲璴看得到的緊張。
遲璴見過很多時候的唐雲霽。大多數時候他是從容的。
遲璴想象中的工作時的他應該是威嚴的、冷淡的。
面對自己的時候他是體貼的，甚至稱得上是溫柔的。偶爾，在床上他會有強勢的時候，有時候也讓遲璴覺得他有點壞心眼。
昨晚他情緒鬧得太狠，不記得唐雲霽那時的表情。可現在，就在他面前，唐雲霽眼底的情緒那麽清晰。
他一眼就能看透。
遲璴舔了舔唇，迎著那眸光說：“好。”
* * *
帳篷被唐雲霽收起來，他們下山的速度很快。
度假小院的早餐很豐盛，但遲璴不是太餓，只稍微吃了一點。等到了房間，他才想起來：“你是不是要去公司？”
“嗯，我讓司機過來了。”
遲璴看著他。
唐雲霽心裏一軟，不過他昨天就沒去公司，只能放輕聲音道：“等你睡著我再走，好不好？”
遲璴還是不說話，不想讓唐雲霽覺得自己現在很依賴他。
唐雲霽捏捏遲璴的臉說：“我跟小院的人說了。你洗個澡睡一覺，他們會送衣服過來，然後再送你去你媽媽那裏。”
遲璴沖完涼出來，躺在床上，唐雲霽就倚靠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垂著眼看他，說：“明天婚禮見。”
對視間，遲璴莫名有點不好意思，閉上眼才小聲回：“……明天見。”
遲璴睡著後，唐雲霽才輕聲離開。他先回家洗了澡換了衣服，才有些疲憊地靠在後座。
唐雲霽之前已經定好了從H市回來當晚的餐廳，想要跟遲璴坦白。不過還好，今天的遲璴情緒還算穩定，他也算是把人哄好了。
手機一直在響，是紀朔剛發來的一條又一條信息。
唐雲霽沒回覆，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先給老宅打了個電話。
讓他們先給爺爺備點降壓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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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璴張著嘴，一時語塞。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先註意到唐雲霽，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他一直以為唐雲霽只是碰巧也對自己有那麽點興趣，打發時間而已。
原來，在他那麽忙碌的、看不到未來的高中生活裏，唐雲霽就已經見過自己了。
唐雲霽從包裏拿出些吃的，又拿出兩個酒杯，說：“有點倉促，沒有冰塊，也沒準備太多吃的。你喜歡吃的那些我下次準備，好不好？”
這個人好像很喜歡說“下次”。
但他們的每個“下次”都有後續。
遲璴又張了張嘴，不太確定地開口：“藝術系的獎學金……還有那個展覽，也是因為……我嗎？”
唐雲霽似乎有點訝異，但還是點頭道：“是。”
見過遲璴以後，唐雲霽想起遲璴外婆曾說過A大是遲璴的目標，就趕在那年暑假之前以唐氏的名義跟A大定下了獎學金和展覽的讚助。
他本來想著，哪怕第一年的遲璴不知道，第二年高考完也總能聽說這個A大舉辦的展覽。到那時候，他會有正當的理由接近他。
遲璴心口很燙，眼眶也酸，那天在A大壓下去的情緒又冒出來了。
原來他錯過的不止是蝴蝶扇動的那下翅膀，還有眼前這個人行著未行過的路執著送來的一陣暖風。
他很快又拽住唐雲霽的衣服，執拗地問：“為什麽？”
他像那天晚上的唐雲霽一樣問道：“為什麽是我？”
唐雲霽停下手中倒酒的動作，回答：“就像你說過的，錯過這一次，就不知道下次什麽時候能遇到了。”
他說：“遲璴，我不想錯過你。”
遲璴頓了頓：“……人是會變的。”
“嗯，人是會變。”唐雲霽讚同地點頭，“但無論什麽時候、無論在哪裏，我見過的你都是一樣的。”
遲璴沒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又下意識反駁：“我跟以前不一樣了。”
唐雲霽縱容地看他，裝作一副很苦惱的模樣：“可是怎麽辦，我還是一樣被你吸引。”
遲璴有些局促地動了動，但唐雲霽的眼眸卻很亮，他繼續說：“我想要離你更近一些……得知你出國以後，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第一年的展覽會他沒能看到遲璴，雖然有些失望，但也不算太意外。
忙完那陣子他照例去了H市。臨走前，他去了一趟花店，裏面只有那個姑娘在，跟他打招呼。
唐雲霽頷首，照例要了一束向日葵，十分熟稔地問起遲璴和老人怎麽不在。
姑娘臉上的笑意驀地僵住，聲音低下去：“他們不會再去海邊了。”
唐雲霽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前臺擺著的照片，他之前從未註意過的照片。
他問：“為什麽？”
“婆婆去世了，小璴……那個男孩兒出國了。”
第二年，海邊的那塊空地建起了一排商鋪，唐雲霽在旁邊長椅上坐了很久。
他當時以為自己不會再去那裏了，但是下一年，他莫名其妙地又出現在那裏。
還沒邁出去的腳步，終點的人卻已經不在。
可他好像已經忘不掉他了。
唐雲霽想，那就這樣吧。萬一、萬一，自己還能等到他回來呢。
再後來……
“可是後來，在一次聚會上，我見到了你媽媽。”
遲琬的樣貌沒有變化，唐雲霽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個曾經去給遲璴送晚餐的女人、那個照片上的女人。
他握緊拳頭，不敢賭那一點微乎極微的可能性。
他聽見紀瀚洲說，她叫遲琬。
剛好是一樣姓氏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然後他又聽見遲琬說，她有個兒子在國外學畫畫。
那天的飯局後面唐雲霽已經不記得了。
房間的燈亮了一夜。
他想，他可能會見到他。
不，他一定能見到他。
只要遲琬還跟紀瀚洲在一起，總有一天遲璴會回國。
他懷著這樣卑劣的、沒法說出口的心思。
唐雲霽知道紀朔會是遲璴的堂哥，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有些尷尬，但是那都不重要。
他確實是個還沒得手就先忍不住暗自竊喜的笨賊。
他想見他。
他想讓他看見自己。
他想從他嘴裏聽見自己的名字。
他想讓他的眼裏，只看得到自己。
唐雲霽又說：“我去過你的學校。”
去過幾次，但只見到一次遲璴。他已經徹底褪去青澀的樣子了，頭發亂蓬蓬地翹著，嘴裏咬著一片吐司，背著個帆布包，白色T恤上還沾著顏料，腳步匆匆地從唐雲霽身邊經過。
唐雲霽的大腦一片空白，直到遲璴的背影消失在不遠處的建築樓裏，他才終於反應過來。
他找到他了。
“我去斐代爾那裏買你的畫，提出想認識你，被你拒絕了。”
遲璴啞然。斐代爾是幾個畫廊的老板，也算是他的半個經紀人，他還在大學的時候，就在斐代爾的畫廊裏辦過個展。
差不多半年前，斐代爾確實跟他提起過一個來自國內的買家。之前遲璴偶爾也會遇到買家的這種要求，不過他從沒答應過。
原來……那個人也是唐雲霽。
他們最後還是一起看了星星。
遲璴喝完兩杯酒，就枕在唐雲霽腿上睡著了，臉上的軟肉被擠壓得肉嘟嘟的。
唐雲霽托起遲璴的臉，輕輕放在一邊疊好的毯子上。
他把遲璴扔在外面的手電筒拿進來，拉好帳門拉鏈，把露營燈放在角落裏，才又躺回遲璴身邊。
帳篷隔絕了外面的風，昏暗的小空間裏他只聽得見遲璴的呼吸聲。
他能感覺到遲璴越靠越近，輕車熟路地抱住自己，還蹭了下毛茸茸的腦袋。
唐雲霽閉眼嘆了口氣，覺得這個露營的決定簡直是在折磨自己。
* * *
天蒙蒙亮的時候，遲璴短暫地清醒了一下。他抱住身邊人的胳膊，還沒睜眼就帶著迷蒙的惺忪靠過去：“……唐雲霽。”
“嗯，我在。”唐雲霽的聲音有點啞，輕聲問，“下山到小院去睡？”
遲璴突然驚醒：“我們錯過日出了？”
“還沒有，”唐雲霽看了眼手表說，“想看？還是直接回去睡覺？”
遲璴掙紮著坐起來，開始揉眼睛：“來都來了……看看吧。”
任何人都無法拒絕“來都來了”的魅力。
唐雲霽把他的手拉下來，又把他按回去：“你再睡一會兒，日出了我叫你，好不好？”
“嗯……”遲璴迷迷糊糊地蹭著地上的毯子，聽見唐雲霽拉開拉鏈出去了。
有陣風吹進來，但很快被擋在外面。
遲璴又躺了一會兒，突然覺得帳篷裏有點太安靜了。他爬到門口，伸手拉開一點拉鏈，把腦袋探出去。
唐雲霽背對著他，就坐在石階上，衣服被風吹得鼓鼓的。不遠處是山間未散去的薄霧，像輕雲一樣籠罩著他。
遲璴看了一會兒，又把腦袋伸回來。他在角落的登山包裏翻了翻，掂量了下酒瓶的重量。
唐雲霽好像沒喝多少。
把酒放回去，遲璴又在地毯上滾了下。身旁沒多少殘留的溫度了，他終於翻身爬出去。
“不睡了？”聽見聲音，唐雲霽拿出瓶礦泉水，“先洗把臉？”
遲璴乖乖伸手讓唐雲霽往自己手心裏倒水，又接過漱了漱口，才皺著眉說：“……我想洗澡。”
“下山去小院洗。”
遲璴努著嘴坐到唐雲霽身邊，看天邊淡淡的光，問：“還要等多久？”
“大概二十分鐘。”唐雲霽回答，“怎麽不等我待會兒叫你？”
遲璴沒吭聲，不想說他離開後自己有點睡不著了。
天光漸亮，遲璴突然說：“我在海上和懸崖上看過日出，還畫過它們。”
唐雲霽“嗯”了一聲：“我在畫廊看過，但斐代爾說那幾幅畫都不出售。”
遲璴抓了下頭發，不太在意地說：“早期的畫……沒什麽出售的必要。”
唐雲霽笑了下，看著天邊一點點升起的朝陽說：“我媽年輕的時候是京劇演員，後來她去了A大教書。小時候，家裏一邊是我媽的咿咿呀呀，另一邊是我爺爺和我爸的什麽商場、管理和決策，我煩得要命，只想溜出去跟紀朔他們打球。”
遲璴有些入神地聽著。
“我媽那時候朋友很多，搞藝術的——你應該能想象到，”唐雲霽繼續說，“什麽繪畫、雕塑、舞蹈……你能想象嗎，她甚至還玩過一段時間搖滾。”
遲璴想象不出來，好奇地問：“然後呢？”
“她曾經試圖往那些方面培養我，但我寧願被我爺爺打一頓，被我爸罰一天站，也不想去了解那些。”唐雲霽笑著搖搖頭，轉過臉看著遲璴，“不過後來我開始能欣賞它們了。”
唐雲霽不喜歡那些聽不懂、看不懂的藝術，也欣賞不來。
在海邊見過遲璴以後，他才開始慢慢想要了解那些作品背後的故事，好奇創作者的情緒。
他就像被海邊的小遲璴吸引了一樣，開始覺得那些藝術作品居然會說話。
唐雲霽想，遲璴的外婆說得很對，遲璴就是有一種能力，會讓人喜歡看他畫畫，會讓人喜歡那樣自由自在的他。
“是愛屋及烏也好，我很想買下你以前的畫。我想知道，你那時候是什麽心情。”唐雲霽的頭發被照成一片金黃，瞳孔裏也映著微光，“我只能通過你的畫，來想象你到過什麽地方、見過什麽人，你畫下那幅畫的時候是什麽心情。這些我錯過的，我全部都想知道。”
太陽徹底升起來了，光芒萬丈，比遲璴看過的每一場日出都要盛大。
緊接著，他聽見唐雲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遲璴，一開始吸引我的是那樣的你，現在我認識的是這樣的你。對我來說，都是你，從來沒有變過。我也問過我自己，可能這就是答案。無論什麽樣的你，我都一樣被吸引，從始至終。”
遲璴怔了很久才問：“你……之前怎麽沒說起過？”
唐雲霽揉了揉遲璴發頂：“我總覺得，把這些告訴你是在投機取巧。”
遲璴：“？”
“我比你年紀大，社會閱歷比你豐富得多。”唐雲霽說，“我當然可以裝作不經意讓你知道這些，但我不想把這樣的心機用在你身上。”
遲璴卻沒被唐雲霽繞進去：“可是……你現在好像是在以退為進。”
唐雲霽低笑著承認：“嗯，因為我畢竟還是個商人，不會做虧本買賣。”
遲璴：“……”
唐雲霽起身在遲璴面前蹲下，擡起頭仰視著他：“我們認識的順序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樣……抱歉遲璴，我本來想按部就班地接近你、認識你，那天晚上是我不好。”
心虛的遲璴：“……”
“昨晚我跟紀朔說的話，不知道你聽到沒有。沒聽到也好，我想告訴你，我喜歡你，也是認真地在追你，你可以隨時隨地隨意考驗我。”
遲璴沒說話。
唐雲霽又拉過他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遲璴，我好像比你想象得還要喜歡你。你……要不要試試？”
遲璴沒動，只垂眸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一片沈默中，唐雲霽也只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那雙好看的眼睛裏透著遲璴看得到的緊張。
遲璴見過很多時候的唐雲霽。大多數時候他是從容的。
遲璴想象中的工作時的他應該是威嚴的、冷淡的。
面對自己的時候他是體貼的，甚至稱得上是溫柔的。偶爾，在床上他會有強勢的時候，有時候也讓遲璴覺得他有點壞心眼。
昨晚他情緒鬧得太狠，不記得唐雲霽那時的表情。可現在，就在他面前，唐雲霽眼底的情緒那麽清晰。
他一眼就能看透。
遲璴舔了舔唇，迎著那眸光說：“好。”
* * *
帳篷被唐雲霽收起來，他們下山的速度很快。
度假小院的早餐很豐盛，但遲璴不是太餓，只稍微吃了一點。等到了房間，他才想起來：“你是不是要去公司？”
“嗯，我讓司機過來了。”
遲璴看著他。
唐雲霽心裏一軟，不過他昨天就沒去公司，只能放輕聲音道：“等你睡著我再走，好不好？”
遲璴還是不說話，不想讓唐雲霽覺得自己現在很依賴他。
唐雲霽捏捏遲璴的臉說：“我跟小院的人說了。你洗個澡睡一覺，他們會送衣服過來，然後再送你去你媽媽那裏。”
遲璴沖完涼出來，躺在床上，唐雲霽就倚靠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垂著眼看他，說：“明天婚禮見。”
對視間，遲璴莫名有點不好意思，閉上眼才小聲回：“……明天見。”
遲璴睡著後，唐雲霽才輕聲離開。他先回家洗了澡換了衣服，才有些疲憊地靠在後座。
唐雲霽之前已經定好了從H市回來當晚的餐廳，想要跟遲璴坦白。不過還好，今天的遲璴情緒還算穩定，他也算是把人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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