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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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對於常年晚睡晚起的遲璴來說,早起是世界上最大的懲罰。

他耷拉著眼皮坐在餐桌前,開始懷疑昨天的自己一定是抽風了,不然為什麽想不開答應早上跟唐雲霽一起。

唐雲霽在廚房裏盛著面:“一會直接去A大,所以不用去公司了。”

遲璴慢半拍地聽出了唐雲霽的言外之意。

他撇了下嘴。如果每天都要起得更早去上班,他一定會把自己所有的畫筆都給折了。

“時間來不及,沒有高湯,嘗嘗?”

面前的碗跟他那天在超市裏挑的一樣。

遲璴從唐雲霽手裏接過筷子,簡單的陽春面,但調味很好。

唐雲霽又推過來一個盤子:“早上在外面買的腸粉。”

遲璴吃了兩塊,又把面吃完了。

唐雲霽在衣帽間換衣服的時候,遲璴就靠在門口看。

像他們第一次見時一樣,不過現在的他已經知道西裝下的身材如何了。

唐雲霽擡手整理袖口,看了他一眼:“幫我選對袖扣?”

遲璴湊過去,又想起來,囁嚅道:“那天晚上那枚……”

他沒有還給唐雲霽,那晚太混亂,他已經不記得扔到哪兒去了。

唐雲霽笑了下,點了下玻璃:“在這裏。”

那對袖扣完好地躺在盒子裏。

遲璴臉上一熱:“就這對……”

唐雲霽戴好調整了下,又抽出條領帶。

看手好看的人打領帶是雙重享受,至少對遲璴來說是這樣的。見唐雲霽最後穿上外套,他忍不住伸手拽了下領帶。

唐雲霽挑眉,把遲璴推靠在中間島臺上:“寶貝,還滿意?”

遲璴上下看了看:“滿意。”

唐雲霽低聲笑了,越過他拿了塊手表:“幫我戴上?”

* * *

車停在學校外面,兩人一起步行過去。

遲璴從剛進校門就一直好奇地四下張望著:“你也是A大畢業的嗎?”

“那倒不是,A大的商科並不算很頂尖。”唐雲霽說著,把遲璴往身邊拉了拉,“我在國內讀了兩年就出國了。”

校園兩邊掛著的橫幅上寫著第四屆藝術展覽會,因為展覽的緣故,也有一些專門來觀展的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西裝革履的唐雲霽氣質格外顯眼。

開幕就定在學校廣場,他們過去的時候,唐雲霽的助理著急地迎了上來。

遲璴怕熱,也怕熱鬧的人群,伸手遠遠指了指角落的樹蔭說:“我在那兒等你。”

只可惜角落也並沒有很安靜,他前面站著幾個雀躍的女孩子,言語間聽得出是學舞蹈的。

遲璴視線轉回臺上的唐雲霽。

“看見了嗎?臺上那個,好像是唐氏的小唐董啊!”

“你怎麽知道的?不過真的很帥啊,成熟男人的魅力嘿嘿。”

“我姐高考那年剛好趕上唐氏讚助A大藝術系的獎學金,這個展好像也是那年才開始舉辦的。高考完她們就是在開幕時候見的小唐董,當時好多人都在打聽呢。”

“真的假的?打聽到什麽了?”

“聽說小唐董當時留學回來快一年了,這些都是他一手推進的。不過他就只在第一年開幕來了,之後再也沒參加過。”

“啊?這麽可惜,那我們這不是運氣超好啊!”

“對了對了,聽說咱們學校那個林教授就是唐董夫人呢……”

她們的聲音低下去,不時發出羨慕的驚嘆和嬉笑來。

遲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唐雲霽。

第四屆……

剛好是他高三之前的那個暑假。

他熱得昏沈的大腦才記起,那時候班裏同學好像確實在討論一個展覽會,只不過當時他已經計劃好要回H市了,沒有再聽下去。

遲璴喉嚨發緊,渾身發涼。

如果那時候的他接著聽完,是不是也會對這個展覽會感興趣。

也許他還會在開幕式的時候,看到臺上的唐雲霽。

接下來,因為他沒回H市,那件事也不會發生。

外婆也不會……

一切都會不一樣……

“想什麽呢?”額前被人輕輕彈了下,遲璴回過神,看見面前含笑的唐雲霽。

身前那幾個女孩子激動地互相拉著手,臉都漲紅了。

他的外套已經脫了,原本打理好的頭發垂下幾縷,樹影間斑駁的陽光灑在他身上。

遲璴在他瞳孔裏看到了木然的自己。

唐雲霽看了看遲璴發白的臉色,又問:“等久了吧,很熱?”

遲璴舔舔幹澀的唇,悄悄在褲縫上擦幹手心的冷汗:“……還好。”

“嗯,”剛下來的唐雲霽吸引了很多人的視線,他看了看四周,索性直接牽起遲璴往外走,“我們先走。”

溫度從握著自己的掌心源源不斷地傳到冰涼的四肢軀幹,遲璴有些慶幸現在的唐雲霽為了躲避人群顧不上自己的情緒。

他被唐雲霽牽著走,視線裏只有這個人的背影。

遺憾嗎?還是有的。

可是現在這個人就在自己眼前。

遲璴能感受到他的溫度,就好像也撫慰了幾年前的自己一樣。

藝術展的規模並不小,除了A大,還有很多周邊城市的大學也有參與,整個藝術系的室外都變成了展區。

展品也很多,遲璴很快就被吸引了註意力。他走走停停,看得很專註,偶爾遇到感興趣的會停下多看一會兒。

沒過多久,唐雲霽的助理出現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遲璴看見了,對身邊的唐雲霽說:“我隨便逛逛,你去忙吧。”

唐雲霽看了眼手表:“中午讓我助理來接你去吃飯。”

遲璴搖搖頭:“不用了,我還不餓。”

看見唐雲霽皺起的眉,他又補充:“一會去找我媽,還要去西裝店。”

“好。”唐雲霽放下心,又調笑他,“西裝……也穿白色的?”

遲璴楞了一下,臉慢慢紅了。

唐雲霽摸了下他耳垂,低聲說:“記得給我打電話,嗯?”

遲璴扭開臉,臉上的熱度還沒消,最後還是點了頭。

* * *

遲琬這兩年把公司交給職業經理打理了,自己又開了間花藝工作室,平時沒事經常待在那裏。

遲璴過去的時候,剛好上午的插花課結束。

工作室很大,logo上畫著海洋之歌和向日葵,前臺的墻上和插花室裏還掛著他之前的畫。遲璴跟在遲琬後面四下轉了轉,想著外婆肯定會很喜歡這兒。

“先吃飯,下午再帶你去西裝店。”遲琬說,“剛起來嗎?”

“沒,上午去A大了。”

“起這麽早呢?跟你‘朋友’一起去的嗎?”遲琬加重了讀音,笑容很狡黠,“上次瀚洲不讓我問,怕你不好意思。”

她又湊近了點,八卦道:“小璴什麽時候有了我不知道的朋友啊?”

遲璴不自在地轉過頭:“……剛認識的朋友。”

遲琬又笑:“就是你這種反應才會讓我八卦的呀。”

遲璴:“……”

他跟著遲琬上車,一言不發地系好安全帶。

“不過你在國外呆了這麽久,就沒有遇到喜歡的女孩子嗎?外國女孩兒我也喜歡。”遲琬嘴巴不停地說著,“真是奇怪,我兒子怎麽一點都不像我。我年輕的時候出國玩,都還有段邂逅呢。”

遲璴聽著,突然問道:“紀叔叔他……對你很好嗎?”

遲琬詫異地看他一眼:“怎麽這麽問?”

“這麽多年了你都沒有考慮過結婚,”遲璴抿著唇,“是因為他對你很好嗎?”

遲璴沒見過自己的父親,也從來沒覺得自己的成長過程裏少了一個人有什麽問題。

遲琬之前也不是沒帶過男朋友回家,但從來都沒有考慮過步入婚姻。

遲琬笑著說:“算是吧。不過,這不是我選擇跟他結婚的原因。”

遲璴有些疑惑地看她。

“他對我當然很好,只是感情都是相互的。更重要的是,他理解我。就像我現在放著公司不管,來開間小工作室,很多人覺得不理解,但是瀚洲知道這是我想做的事。

“之前還有人說,沒想到我最後就嫁了個醫生。但我知道那是瀚洲喜歡的職業,我也喜歡那樣的他。對我來說,這些更重要。我很喜歡現在我們的狀態,所以才決定結婚。”

她唇角的笑意很深,落在遲璴還有些朦朧的眼神裏。

“不過,小璴啊。你突然這麽好奇我的感情生活,”遲琬又看了他一眼,“真的不是有了喜歡的女孩子嗎?”

遲璴轉頭看向窗外,否認道:“……不是。”

“不用害羞嘛,你青春期的時候不開竅我還擔心呢。媽媽很有經驗的,跟我說說吧。”

遲璴無奈,又老實說:“真不是,我就是想問你過得好不好。”

下車前,遲琬對他說:“我過得很好。能做自己喜歡的事,身邊有喜歡的人,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又伸手摸了下遲璴的頭:“所以我希望你也是,小璴,我希望你也可以一直做自己喜歡的事。”

頭頂的手很溫暖,跟小時候一樣,也跟在醫院時一樣。

難得地,遲璴這次沒有想逃避的念頭,認真地答應:“好。”

吃過飯後,遲琬帶他去了家高定店。她似乎是常客,迎上來的店員明顯對她非常熟悉。

“今天不是給我先生,給我兒子定一套西裝參加我婚禮的。”

遲琬指了指幾套擺設的成衣讓遲璴去試。

挨個試完,遲琬問他:“我覺得白色這套最好,你覺得呢小璴?”

遲璴:“……”

量好尺寸,店員又讓他挑選喜歡的紐扣和袖扣樣式。

遲琬見他頭疼的樣子,偷笑著說:“還是我來選吧。”遲璴如釋重負地躲去休息區。

遲琬按著自己的喜好選好配飾樣式,又挑了配套的衣服皮鞋,才回來問他:“瀚洲說要親自下廚,今晚回家住?”

“……好。”

* * *

遲琬和紀瀚洲也是不久前剛搬的家,這是他們的“新房”。

遲璴的房間在三樓。面積很大,應該是打通了原來的兩個房間,一半用來當畫室。

整體淺黃和淺藍的布置跟他以前的房間一樣,擺著一大束向日葵。書櫃裏放著他練習過的畫本,旁邊還有小時候三個人的合照。

遲璴拿相冊的手有些抖,指腹輕輕擦過照片上外婆的臉。

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紀瀚洲的聲音響起:“小璴,我可以進來嗎?”

遲璴慌慌張張把相框反扣在矮桌上:“可以。”

紀瀚洲打開門,看了眼桌上的相框,笑容很溫和:“房間還滿意嗎?”

遲璴點頭:“很滿意。”

“裝修的時候琬琬就一直盯著,說怕你回來住會不習慣。跟你以前的房間像嗎?”

遲璴又環視了一下房間,心口有點熱:“……很像。”

紀瀚洲在沙發上坐下,又問:“婚禮之後就打算回去嗎?”

見遲璴有點局促,他拍了拍身邊沙發:“沒關系,只是隨便聊聊天。”

遲璴坐在他,有點不安地絞著手指:“沒,這次打算在國內多待一陣子。”

“那就好。”紀瀚洲看著他笑道,“琬琬嘴上不說,其實一直很想你。想讓你回國,又怕你回來會不高興。”

遲璴張了張嘴,覺得喉嚨有點堵。

“這會兒正在廚房呢,說非要給你弄兩個菜。”紀瀚洲輕聲笑起來,朝他眨了下眼,“她的手藝你知道的,這幾年也沒什麽長進,一會多誇她兩句。”

遲璴想起小時候遲琬做的菜,也笑了:“好,我多吃點。”

紀瀚洲斂了下笑容又說:“那天你說要去H市,琬琬是不想讓你自己去的——抱歉,我跟她認識挺久了,你們之前的事我多少知道些。”

遲璴搖頭,輕聲說:“……沒關系,已經過去很久了。”

“人有時候總會關心則亂,也總是習慣性地、不想讓最近的人看到自己最真實的一面——琬琬是,你也是。”

紀瀚洲的表情像是在回憶:“我第一次見琬琬,是在我朋友的心理咨詢室裏。”

遲璴呆楞了一下,然後猝然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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