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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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更

‘楓丹白露’的刻字已經腐朽,黃銅字體上生了綠銹,掛在一扇漆黑的窄門頂上,或許過去很漂亮。

瑪格麗特視線探究的走過來,到了樓房門前,又踩著石階梯往下邁了兩步。

這樓房的大門比主街路面還要低一點,活像個地下酒館。

她打量了一會兒,這裏總共就上下就兩層,地方不大,門敞開著,裏面閃過幾個人影。

進了門內,來到一個極其狹小的門廳,她偏了偏頭,被一股濃郁的煙味嗆到,散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喘上氣。

沒有秘書在這裏工作,甚至連個收發員也沒有。

正前方是個小樓梯廳,上面的二樓似乎有兩三間體面的辦公室。

而樓梯廳的左右都被隔成了編輯室,中間留了狹長的過道,擺了兩把長椅,也作候見室用。

那兒坐了五六個年輕人,他們手裏攥著稿件,神色多是焦慮的,等著見編輯室裏的人,都心無旁騖。

到了最後關頭,有人互相看稿,分享著廉價雪茄煙,咬文嚼字的低語。

瑪格麗特見這裏人少,就從箱子裏把《瑪德娜夫人》的大綱拿了兩張出來。

它們還寫在一張小便條紙上,不過這紙質極好,厚而細膩,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用來留吩咐用的。

這大綱她還沒寫完,不過用來給人過目探探口風也夠了。

瑪格麗特在長椅坐著,排隊等待,沒人在乎她的到來,她見身側的隔間開門走出來一個青年人。

他臉上有些頹色,沖剩下的三四個人搖頭:“沒中,我去酒館等你們。”

剩下幾人與他相熟了,點點頭,有安慰也有人更是狠狠吸了一口煙。

後腳,下一個人丟掉廉價雪茄拍拍衣服走了進去。

瑪格麗特看他們的稿件長度,有短篇也有長篇,有的拿了個大綱,有的拿了厚厚的一沓紙。

等人進去之後,她半瞇著眼聽門裏的動靜。

裏面似乎不止一位編輯在工作,隱約傳來對話聲,數棒接球的聲音,有人在使用尖銳的羽毛筆,有一位中年編輯在評價剛進去那人的小說。

她聽了一會兒,那人迅速地被趕了出來,後面排隊的又一位接一位的進去。

瑪格麗特靠窗外天色判斷,花了五分鐘就打發出來的多半沒有被錄用,長達十分鐘以上的人出來時臉上帶著笑意。

大約十一點的鐘聲響起,後面又有幾位年輕或老邁的人過來這裏坐下,其中還有一位同樣是年輕女人的,不過她有仆人陪同,穿著喪服,打扮很體面。

下一位就是瑪格麗特,她莫名也稍微有一點緊張。

不知道過去多久,金屬門扣終於“啪”一聲被打開,瑪格麗特立刻帶著所有東西起身,扶著門走了進去。

進門是一間憋悶著書紙味和油墨味兒,面積稍大的編輯室,瑪格麗特腳下的石磚地面鋪著地毯。

她擡起頭,打眼瞧見最中間擺一張寬大的實木長桌,桌面上堆著雜志,書冊,廢稿,各種雜物。

桌邊的左右坐著兩三位不知什麽職稱的人,有男有女,一概穿著簡樸。

他們正盡心工作,有的看起來在校對每篇稿件上的錯誤單詞,調整排。

有的又大筆劃掉一段描寫,估摸著要重新起草潤色。

屋內的左右角落寬敞的地方,各有兩張單獨辦公桌,就在壁爐的兩邊。

左邊那桌後坐著一個正在玩棒接球的老頭,看起來很悠閑。

右邊桌後坐著一個戴金邊眼鏡,穿深綠色外套配黑色領結的中年人。

他辦公桌後擺著書架,塞的滿滿登登,辦公桌靠著小窗戶,墻上貼了許多的便條,桌上堆著小山一樣冒尖的稿件。

他正在分門別類的用別針夾這這些紙,看起來表情十分木然,耷拉著眼睛,好像隨時都要睡著了。

瑪格麗特確認自己應該去他面前,便走了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她發現桌上還有幾張送貨單,簽收人是普森先生。

“普森先生,我有一篇開頭想請您過目,看看有沒有價值繼續寫。”

瑪格麗特說著,將便條遞上桌面,她不確定這是否合乎市場環境。

但稍顯恭敬的態度讓那穿著綠色天鵝絨的中年人擡頭看了她一眼。

他拾取兩張質感厚重的便條,知道這興許又是哪個大戶人家的仆人,但十分面生。

普森沒什麽心情的問了句。

“第一次投稿”

倫敦每個第一次寫作的人都會來這條街,然後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最後走進他們這家沒什麽人光顧的落寞出版社。

但凡第二次來這條街的人都能知道,他們這兒稿酬少的可憐。

瑪格麗特點頭算作答覆,普森先生毫不在意地開始翻看,他不抱有任何期待。

一個第一次投稿的女仆還是做什麽的人,或許因為幸運能讀會寫,但通常只抱著做白日夢賺錢的想法,可寫出來的東西比青蘋果還稚嫩……

普森感到唏噓地掃了兩行,翻頁忽然手一頓,他扶了扶快要從鼻尖滑落的眼鏡框,目光重新落回第一行。

開始認真的讀起來。

瑪格麗特四處張望這編輯室裏充滿老電影感的物件,現在反倒不緊張了。

而普森一行一行的接著往下看,嘩啦一聲翻了頁,看到末尾,沈著臉將稿件放下。

忽然,他將瑪格麗特的思緒叫了回來。

“姑娘,做人得誠實,你確定這不是你家先生或者夫人寫的?”

他斜著眼,皺著眉,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嚴肅一點。

打量一眼瑪格麗特,又認真仔細讀起來。

開頭第幾行利落幹脆,三兩句就介紹清楚了主角面臨的局面,以及人物性格。

再往下的劇情,引人心緒跟隨著節奏牽動。

技巧感很強烈,這不是壞事。

看這草稿的筆觸,就知道早已跨過了馴服文字為己所用的初始階段,十分老練。

作者一定十分清楚自己要表達什麽,這種感覺尤其立體。

也舍得塑造人物。

用老編輯的視角來看,結構布局合理,細節真實值得推敲。

作者應是個老文手,沒有三五年的鍛煉到不了這個程度。

瑪格麗特疑惑地“啊”了一聲,她茫然地搖頭:“這當然是我自己寫的了。”

普森瞇表示質疑地繼續皺眉,但從她臉上看不出一點撒謊的痕跡。

“你做什麽工作的?以前寫過什麽?”

他還是不相信,倫敦已經發展到隨便一個初學寫作的女仆都能耳濡目染出這種水平了嗎。

那他天天都見的那群人豈不是蠢貨中的癡呆兒。

瑪格麗特撓頭,她在進門之前就想過會被各種方式和借口拒絕,但沒想到會被問這種問題。

她簡單地平覆心情,告訴對方她在書房工作,替家裏的夫人寫信讀報。

又說她時常寫些短篇小故事,但沒有發表過,這是第一次嘗試長篇情節。

“我以上帝發誓,這上面的故事要是有一個字不是我想出來的,就讓我死後直接下地獄。”瑪格麗特補充道。

反正她不信上帝,這麽說是最有效的。

普森的表情覆雜起來,辦公室裏的人聽見下地獄一詞時紛紛看了過來,但又收回目光繼續忙著做事。

他思考一陣,也不排除這種可能性了。

都發了這種毒誓,萬一是真的呢?即便不是她寫的,問題也不算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

不過,普森不願意表露出更多的讚賞,他認為這對後面的對話沒有好處,於是板起臉來。

“如果這真是你寫的,那麽……故事還算不錯。”

“不過,介於你是一個新手,那麽它就來的有些不合時宜了。”

普森先生撚撚胡子,在瑪格麗特不知道他接下來會說什麽的時候,從桌子的夾層抽屜裏拿出了一本文檔。

“我要很抱歉的告訴你,這個故事我們不能收,這個季度的版物額度都已經用完了。”

他們出版社規模小,主編給了他們每人一個季度二十本長篇故事的簽約指標。

超過這個指標就意味著超過出版預算,如果銷量不能得到保證,也就會損失利潤。

在季度初期,他和另一個副主編就已經低聲下氣求著手下合作過的小有名氣的,更有銷量保障的作家簽完了大部分合同。

剩下四五本的額度,也早在前一個月就給了或許有潛質的長期供稿者。

但是,好不容易碰見一個故事令人醒神的,即便暫時合作不了也沒必要白白錯過。

他將文檔中的文稿拿出來一些交給瑪格麗特看。

“不過,你說你以前寫過短故事,如果有意向的話,我這裏有一份活兒你倒是可以做。”

瑪格麗特接過紙張,這看起來是一份刊物企劃案,擬定了新名為《萬花筒》

上面貼著一些便簽,她還瞥見旁邊有份已經簽好合同的作者名錄,大約七八名。

她手上的這份紙清楚寫了,初刊明年三月定稿出版,計劃每期印八千冊,主編不認識,副主編一欄寫著普森。

這也正是今天有這麽多人拿著故事來這裏投稿的原因。

他們要簽一批新的短篇故事做新刊物,這種合同通常就與帕特森爵士簽的那種一樣。

一周一篇,合約通常都是十周起步,也就是總共十個短篇。

對倫敦的小作家來說,如果被看中了,一合同期就能賺來整年的房租,所以即便機會渺茫也趨之若鶩。

瑪格麗特只要有錢賺就行。

“我寫,說說要求吧。”

天下沒有白掉的餡兒餅,她知道這機會後頭還有要求。

“當然了,當然有要求,你看過對面出版社做的‘二月花’嗎?”

普森示意窗外,對面那威嚴且富麗堂皇的對家,他的眼中閃爍著更為覆雜的情感。

“模仿,你要做的就是模仿他們,二月花上的什麽題材的故事流行,你就模仿著寫什麽類型,總不會出錯。”

普森似乎道出了他們這種小出版社生存的真諦,他沒註意到瑪格麗特臉上閃過的錯愕,從桌子上拿出來《二月花》

翻出來幾個作者,念給她聽。

“這位,帕特森爵士,還有這位,多爾博先生,他們最近的連載真得看看,這選材……嘖嘖嘖,可成了潮流。”

普森將故事冊子展開,手指點著上面的文字,莫名恍惚,覺得她的風格與帕特森爵士的新故事有著一股同源的秾麗感。

“就模仿他!你若是也能寫出這樣懸疑風格的故事,仿得三分傳神,我就按二十五鎊十期的價格給你。”

瑪格麗特看著他手指下自己親手寫出來的“假貴族疑案”無奈地抿起唇,犯了難。

只要三分像嗎?倒比十分像還有難度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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