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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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黃昏時分,不知何處飄來一團烏雲,雷聲滾動。

疾風驟起,漫天飛沙。

一輛馬車停在使館外,車簾撩起,從車上下來兩個少女,臉上皆蒙著白紗,站定後車裏又出來一個青衣少女,同樣蒙著面,個頭稍矮,身形卻更為清瘦修長。

侍衛手中長矛交叉,阻住前路。

“大膽,公主駕到,還不快點讓開!”翠竹不客氣斥責,侍衛連忙行禮恭迎。

早有跑人去通報,諸院落內得到消息,快步迎出來。

有門廊的阻擋,風多少小了些。

蕭蘊註意到宋桂三人看過來的表情分明是不解,似有驚訝,她微微一笑,被風驟然吹起的面紗之下淺勾起一邊唇角,露出一個深深的酒窩,面紗隨即輕落。

大晏第一美人生養的小美人自然不是虛言,果不其然,三人臉上出現了同樣的驚艷之色,正待開口,杜瑜先一步上前來問安:“公主今日怎麽有空賞光此處?快請進!”

“恰好路過,天色不好,過來避個雨。”蕭蘊淡淡回了一句,“杜大人不必奔忙。”

聲音不急不慢,從容不迫,清脆如珠玉紛然散落,在暴風雨前的暧昧裏越發顯得悅耳,蕭蘊清晰看到,杜瑜給她確認身份之後,那三人的表情再度變了,緊盯著她,像狼盯著肉。只可惜她知道,他們吃不到。

“是。”杜瑜恭聲。

“外面風大,公主還是快請吧!”李珊瑚說,指著前堂方向。

蕭蘊的目光卻越過他,徑直落在最後面,崔寒煙正安靜地站在那兒看她,目光相對,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口。

“本宮也是恰好順路,想起來些事,正好過來看看二皇子。”蕭蘊說,對崔寒煙微微一笑,“二皇子最近如何?”

“謝公主掛懷。”崔寒煙徐徐道,“只……”他突然住了聲,眼神一瞬銳利,卻也只是一個瞬間,又恢覆沈穩,“只是有些思鄉情切,讓公主擔憂了,是寒煙不好。”

“二皇子來路遙遠,思鄉實屬人之常情,倒是本宮想的不夠細致。”

二人一言一語,只當其他人不存在。蕭蘊餘光裏卻把其他三人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中,對她起初的恭敬逐漸變成不耐,對另一人是分明的嫉恨。

風越來越大,院裏的樹劇烈搖晃,葉間發出巨大轟鳴,吹的人站不穩。

“杜大人,煩請帶本宮進去吧。”蕭蘊手指捋捋一縷吹亂的頭發,撫平面紗,對杜瑜道,杜瑜連聲應下,一群人往裏走去。

“啊!!!”

剛走了一步,翠竹忽然發出一聲無比尖銳的驚叫,“那是什麽?”

在場的人擡眼齊齊看去,只見到隔了院落的大門外,昏天黑地的陰暗裏,什麽都看不清了,卻明顯有一個白色的身影悠悠飄過去,消失在視野盡頭。

沒有腳。

“有鬼啊!!!”紅焰驚叫,“公主快走!”

“太平盛世,哪裏來的鬼?”蕭蘊不以為意,“不許胡說。”

“是,是黑白……無常!!!”翠竹尖叫,“怎麽會來這兒?他們要索誰的命?”

沒有人回答她,所有人都清晰看到一黑一白兩個身影扛著白色的招魂幡,陰慘慘地笑著,在閃電裏越走越近。黑白無常另一只手裏牽著一條巨大的粗鐵鏈,鏈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而盡頭捆著一個人。

不,那不是人,是一只鬼,一個披頭散發渾身是血的男鬼。鬼朝著院子的方向拼力前進,明顯是想掙脫束縛。

“不要多看,快走。”蕭蘊說。

一人出聲,是崔寒煙:“等等,這惡鬼似乎有些眼熟。”

“是商……”

宋桂不敢再說下去,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話中是誰。越看越像,就連腰部噴湧的血漬也是同一處,然而此鬼卻明顯身形更大,像一座挺拔的山,死死堵在門口。

仿佛只要靠近,就會被撕碎成灰。

“是他,是鬼……”

“閉嘴!”不知是誰恨聲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分明是瘋子!”

話音剛落,鐵鏈子轟然間崩斷,發出破空之聲,黑白無常直趔趄,而鬼再沒有了牽絆,直奔而來。他走路不穩,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在蹭,滿頭滿身是血,散發出濃烈的血腥味,藏在亂發底下的慘白雙瞳緊緊鎖住一人。

“不,不,不是我……”宋桂逃脫不開,緊張到說不清話,卻在此時忽然感覺到不知哪裏一股力量推了他一把,身不由己地往前撲去。

而那鬼眼睛一瞪,以不似正常人的步法飛身而來,手掌一把掐住宋桂的喉骨,青筋瞬間暴出,骨節收緊發出的“咯吱”聲令人頭皮發麻。

他力氣奇大,宋桂也算有身手,此刻卻根本沒有求饒的餘地,癱軟成泥,整個院子都彌漫著不似人間的冰冷,死亡氣息鋪天蓋地。

蕭蘊正要上前,被崔寒煙閃在身前一把擋於身後:“公主莫慌,有微臣在。”

她倒是不慌,這鬼又不是來找她的。可是於他寬闊的背後,蕭蘊還是感覺到一絲安心。

“就這麽看著嗎?”半晌見另兩人還是毫無動靜,任宋桂被扼緊咽喉命懸一線,連抗爭都沒有,蕭蘊實在是忍無可忍,用手指輕輕撥開崔寒煙,立到前面來,神色凜冽,“若是不合力,今日就只有死路一條。”

話已明說,此時該怎麽做最能討她歡心,可還是沒有人敢去救被桎梏住的宋桂,他在惡鬼的手掌之下有出氣沒進氣,被拽著往外,嘴裏還斷斷續續說著幾個字。

“不,不……”

黑白無常卻又忽地從門外飄了出來,不知道從哪裏找出來一條更粗更長的鐵索,從後一把勒住鬼的脖子,怪笑著往外拖。

電閃雷鳴裏慘白的光乍起又消失,鬼嘴裏在嗚嗚直叫,一個光亮的瞬間,所有人都看到,他眼角拉出兩行血淚。

他在哭,讓人心酸不已。黑白無常停下動作,似乎發現了什麽,繞著宋桂轉圈圈,轉了兩圈,忽地將索換了人,一把套住宋桂脖子。

“殺人償命!”

“走,下地獄!”

宋桂喊聲淒厲崩潰,伸手抓撓脖子上纏繞的鐵索:“不,我不去,刀是我的,可你不是我殺的你,是戚鐮,是他奪了我的匕首殺的,他才該下地獄!”

“抓他,抓他!”

黑白無常置若罔聞,尖叫道:“就是你。”

“我冤枉!”宋桂不顧儀態地大哭起來,哭聲響徹整個使館,“我不能死,我爹在等我回家,人不是我殺的,我不服!就算是真到閻王殿,我也不服!”

黑白無常對上眼神,鬼一搖一晃嗚嗚叫著又走回院子裏,這次他的目光死死鎖住李珊瑚。

“我不……不是戚鐮!”李珊瑚驚慌後退,指著身旁,“是他,他才是,是他嫉妒崔寒煙,想除掉他,讓北戎雲曲開戰,誰知道他命那麽大!”

“都是他幹的,與我們無關!”他分明已經失去理智,“你要報仇,你找他,找他!!”

大暴雨眼看要下來,雷聲有所消減,風平浪靜的一瞬,一道狹窄的身影從蕭蘊身側踩著欄桿飛出,落在院裏。

“裝神弄鬼,我到要看看你是誰!”

戚鐮出手狠厲,連蕭蘊都看得出招招致命,但鬼卻毫無懼色,頭發擋著臉也不影響他的動作,冷靜連貫地後退躲閃,再趁其不備一招落在腕上卸去他的力量。

喀,是骨折的聲音。

戚鐮疼到失神,被鬼趁勢按住肩膀再度卸去肩背力量,軟趴趴倒在地上,艱難蠕動,再也爬不起來。

“是你殺了我!”鬼仰天吼叫,“拿命來!”一掌劈下。

“住手。”蕭蘊適時出聲,“留他一命。”

手掌堪堪停在戚鐮耳畔,掌風之下,戚鐮瞳孔放大,眼睜睜地看著公主擡手摘下面紗,露出真容。

“你,你是……”他拼命掙紮,不甘心吼道,“你是那個丫鬟,你根本不是公主!”

眼前的少女卻只是淡漠地看著他,只一個眼神,便讓他不得不信,她就是那個天下間獨一無二的小公主,驕傲著,且尊貴著,誰都休想輕易征服。

越想越恨,原來一直以來,她都在騙著他們這些人,好個大晏,好個心機深沈的寧秀公主!

“本宮的身份到底是真是假,有杜大人在,皇子殿下還不夠清楚?”蕭蘊面無表情盯著戚鐮,杜瑜聞聲朝她行禮,崔寒煙亦謙卑同禮,戚鐮眼神徹底渙散。

“杜大人。”蕭蘊轉向杜瑜,“如此應該可以對北戎那邊有個交代了。”

“是。”

蕭蘊又看回崔寒煙,他低著頭不敢看她。她也並未催他,只道:“二皇子可安心在大晏休養,待傷好完全,便可一解思鄉之苦。”

說完所有,蕭蘊走下臺階,朝著戚鐮身旁立著的一條鬼走過去,紅焰翠竹向杜瑜和崔寒煙行禮告辭,跟在蕭蘊身後。

走到近前,蕭蘊從亂七八糟的頭發裏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眼下還有斑駁的紅色長痕。他目光平靜。

“她們兩個怎麽把你畫成這樣子?好醜。”蕭蘊忍住想笑,努力板起臉孔,做出不滿意的樣子。縱是做了鬼,其實也還是好看的,其實只要是陸貍,就好看。

他本就生得好,但這個樣子嘛,還是不要讓他人看清為好,畢竟陸將軍一直都是英武瀟灑的模樣,要面子。

“這位高手是……”杜瑜上前問。

“我帶的人,走吧。”

蕭蘊並未揭破,跟杜瑜告辭,牽住陸貍的手往外走,他默默跟著走出使館,黑白無常正在馬車旁等著,還扛著招魂幡。

“這是準備帶回宮嗎?”蕭蘊丟下一句。

藍芯雪蓮連忙丟下手,跟著上車,離開使館去往將軍府,畢竟這副鬼樣子也總得先收拾一下才能見人,貿貿然回宮,只怕會有人以為公主帶著黑白無常,是腦子壞了想要當閻王。

有水珠打在車頂上,劈裏啪啦亂跳,聲音越來越響。

雨下大了,水汽從窗縫裏絲縷彌漫進來,漸漸鋪滿整個車廂。望望這一車廂的鬼,蕭蘊無奈嘆了口氣,只覺眼睛生疼。她不想說,陸貍也不說話,靠著車窗閉眼靜聽雨聲。

藍芯對雪蓮使了個眼色。

雪蓮立刻會意:“公主,您看陸將軍今日這造型,犧牲這麽大,可都是為了公主能找出真相順利揪出兇手,公主要不就別再生氣了!”

蕭蘊沒有反應。

“公主,我們倆去吹吹風,洗個臉。”雪蓮見方才的話沒什麽用,拉著藍芯鉆出車,車裏一時只剩下蕭蘊和陸貍。

蕭蘊故意裝睡,還是不想理人。這種天氣,她實在不想看鬼。

外間雨勢加大,車頂被砸的梆梆直響,總覺得下一刻會塌。

“嘶!”陸貍發出一聲低叫。蕭蘊“唰”地睜開眼:“你怎麽了?”

“可能受傷了。”陸貍微皺眉,“沒什麽事。”

“什麽叫沒什麽事?”她怒火上升,“你可是大將軍,本公主的大晏還需要你來守護,你若是有傷,萬一那群人出什麽幺蛾子,大晏該怎麽辦?”越發疾言厲色道,“哪裏不舒服?”

這哪裏是關心,分明是逼供,陸貍也不多忤逆她,說了一個字,像是從牙縫裏硬擠出來:“餓。”

蕭蘊:“……”

她指指門簾,沒好氣道:“那你出去喝雨水去吧,老天爺賞的,管飽!”說完又不搭理人。

“蘊兒。”陸貍突然喚了一聲。

蕭蘊微怔,他很少這樣子叫她,平日裏都是“公主公主”的稱呼,才讓她一直以來爬高上低沒大沒小,而此刻她才意識到,他總歸是個長輩。

“是我不好。”陸貍又說。

蕭蘊凝眸,得理不饒人:“你好與不好的又不關我的事,將來跟你成婚過一輩子的那個人又不是我,我才不在乎。”

而且,沈清清選陸貍是個聰明的決定,蕭蘊很相信,他將來一定會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因為她就是這麽著被他一點點耐心帶大,清楚他的本性。

蕭蘊又開始裝睡:“我冷,我這會兒不想理你,不許惹我,否則我立刻反悔。”

陸貍把窗關緊,阻止冷氣漫入。

他不說,她卻突然想說話:“阿貍哥哥,你覺得我的駙馬如何?”

沈寂很久後,陸貍說了兩個字:“很好。”

蕭蘊似乎睡著了,沒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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