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第027章 伏羲媧皇圖 ……

關燈
第28章 第027章 伏羲媧皇圖 ……

京都有東西兩大市肆, 東貴而西賤,指的是西市多百姓日常生活所必須的行當,如菜肉、牲畜、棉麻布等;而東市多是些如珠寶、綢緞、香料、牙行這樣的行當。

故此,來往東市的多是些非富即貴的人士, 消息傳播十分靈通。

彼時, 東市口廣場上, 官府紮起了一個棚子,大理寺卿蕭大人和錦衣衛指揮使蘇大人正坐在裏頭監斬, 一個是正監官,一個是副監官。

棚子前用石灰撒下了一個大白圈,白圈內六位劊子手已抱著長刀準備就緒,個個眉心抹了一指朱砂,光著膀子, 膘肥體壯,下盤極穩。

白圈之外有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駐守防衛, 來看熱鬧的百姓們雖畏懼錦衣衛的威名, 但也仗著人多,群情激奮時, 手裏有什麽就往那些跪在地上的貪官身上砸什麽。

爛菜葉子、臭雞蛋、石頭, 還有扔臭鞋臭襪子的。

從午時初刻開始砍下第一顆吏部尚書的頭, 到未初一刻砍下張閣老的頭收尾, 用時不過一個多時辰。

慕容鸞音乘車趕來時,就見錦衣衛正在搬起人頭堆京觀。她莫名的就是知道, 這個堆京觀的主意是蕭遠崢提的。一為震懾百官, 二為挑釁,挑釁那些因畏懼他斷案如神之名而想要毀滅他的人。

依如他在靜園堆的虎頭觀。

棚子內,正中設了一案一椅, 蕭遠崢坐在那裏,頭戴展腳襆頭,穿一襲緋紅大袖袍,腳踩粉底皂靴,正單手捧著一卷書在看,一副穩坐釣魚臺的模樣。

左後側亦有一案一椅,錦衣衛指揮使蘇逢生坐在那裏,身穿玄黑飛魚服,正在慢條斯理的擦拭自己的繡春刀。

就在這時,趙荊喪著臉走到蕭遠崢身畔耳語,“世子夫人說,午後起風了,她來給您送鬥篷,您若不讓她進棚子,她立馬和離回娘家。”

蕭遠崢把書一扔,再也裝不下去了,冷著臉道:“你親自去送她回府。”

趙荊幾乎快哭出來,“世子夫人是知道怎麽對付我的,我如何送走。”

“沒用的東西,怎就那般怕女人,他日得空必給你娶上一院子。”

趙荊瞬間驚恐,連連打躬作揖。

站在錦衣衛防衛圈之外的慕容鸞音見蕭遠崢還是不出來,想著反正已經砍完頭了,她高聲喊他應該無礙,這般想著就用嬌滴滴的聲音喊了一嗓子。

“夫君,起風了,妾身給您送鬥篷來了。”

蕭遠崢謔然站起,走出棚子,走向慕容鸞音。

但見她身上穿著一件緋紅羽緞用金線刺繡魚戲蓮的鬥篷,打扮的彩繡輝煌,明艷照人,方才她那一嗓子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她一人身上。

那些目光,駁雜難辨,善惡難分,更不知潛藏了多少別人的眼線,令他心裏生懼。

“聽話,快回去。”

慕容鸞音趁機從錦衣衛的胳膊底下鉆進去,故意做崴腳狀一下子撞進他懷裏,她生怕他會把她推出去,於是急忙緊抓著他袖子低聲開口威脅,“蕭遠崢你敢把我推出去試試,倘若我什麽都不顧,執意和離,你猜在我哥哥心裏究竟是兩家的婚盟重要還是我重要,我想知道答案,你想嗎?”

他不想!

事已至此,他只好扶正慕容鸞音的身子,拿走她懷裏抱的黑羽緞金蓮花鬥篷,冷眉冷眼道:“鬥篷我收下了,莫要在此誤事,回家去。”

“想來你是沒發現,這兩件鬥篷是一對,我要你現在就穿上。”慕容鸞音牽起自己的鬥篷,給她瞧兩件鬥篷上相同的魚戲蓮花紋,笑盈盈道:“我要滿京都的人都盛傳,我們是天作之合的一對璧人。”

就在這時,從人群中擠進來一個身穿孝衣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先是看向貪官人頭堆成的京觀,努力大睜著哭紅的眼睛仔細辨認,當他發現他祖父張閣老的人頭被置於最頂端時,頃刻間築起的心墻崩塌,大哭大喊“冤枉”。

蕭遠崢顧不得慕容鸞音了,匆忙穿上鬥篷,將她推出白圈,扔下一句“快回家”,就轉身大步走回棚子,坐回監斬官的位置上就昂聲道:“喊冤的是何人,讓他上前。”

錦衣衛放行,少年含淚上前,不跪不拜,怒聲質問,“敢問大理卿蕭大人,為何砍下我祖父張閣老的頭還不算,還要將其堆成京觀,暴曬三日,那惡貫滿盈之人尚且人死罪消,我祖父不過是收了女婿範成德所贈的一些字畫古董,罪不至此!”

蕭遠崢早已把張閣老家中人口熟記於心,觀這少年十五六歲,一身書生意氣,就道:“你是張閣老嫡幼孫,現已被剝奪國子監監生身份的張翠羽。”

“我是!”

蕭遠崢道:“聖旨上說的很清楚,此次吏部貪汙大案,凡被查出來,貪汙六十兩銀子以上的,都要斬首。你祖父收受範成德的贓物,粗略估算也有兩萬兩,你自己折算折算,六十兩一顆頭,你祖父該被砍幾次,罪證確鑿,你有何臉面喊冤?”

張翠羽到底年少,一下紫漲面皮,“可我祖父不是幕後指使,他致仕後一直在家鉆研如何鑒別古董字畫的真假,兩耳不聞官場事,聖旨上把他定性為範成德的幕後指使,這不對,這是冤枉我祖父!”

蕭遠崢端起茶來淺啜一口,淡淡道:“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範成德死前懺悔,指出張閣老就是馭使他的人,又給出了一個賬本,他把這些年供給張閣老的贓物臟財都一一記錄的清清楚楚,本官一一查證對照後得出結論,範成德沒說謊。你既為你祖父喊冤,拿出證據來,我自會為張閣老洗冤。”

“我不服!”張翠羽怒紅雙眼,“我祖父一生謹小慎微,絕做不出指使人盜賣太平倉賑災糧的事情,定是、定是你也怕了,不敢再往下挖,就拿我祖父頂缸交差,蕭遠崢,都說你不畏強權,秉公執法,但我看你也不過如此。”

蕭遠崢怒聲道:“查案斷案都要以事實證據為支撐,更需耗費大量人力物力財力去查證,不是憑你的臆測。我知你從富貴子弟一朝跌落,心中怨憤不平,可陛下對你張家只誅首惡,已是從寬發落,你不要不識好歹,來人,拖出去。”

張翠羽被兩個錦衣衛架住手臂向外拖拽時急了,驀的看向蕭遠崢身上所穿鬥篷,怒道:“你身上的羽緞金線鬥篷價值不菲,你敢指天發誓,你就一點沒貪過嗎?!”

慕容鸞音一直都在白圈外站著,聞他此言,心念一動起了壞心思,立時揚聲笑道:“我為他作證,他一點沒貪,更沒必要貪,他穿的是我的嫁妝,福緣藥行慕容氏你可聽說過?”

彼時張翠羽已被扔到了白圈外,癱在地上哭鬧,“還我祖父頭來。”

可周圍看熱鬧的,其中有些知道慕容氏財力的都嘩然哄笑。

“原來青天蕭大人是個吃軟飯的。”

慕容鸞音聽見了,與蕭遠崢四目相對時,挑釁一笑。

蕭遠崢深吸一口氣,佯裝羞愧,拿起書擋住臉。

坐在他左後方的蘇逢生便笑道:“蕭大人,咱們兩個也湊在一塊吃過好幾頓酒飯了,怎沒聽你提起過家有如此財主賢妻,往後我可不搶著付錢了。”

那邊廂,慕容鸞音正欣賞蕭遠崢那狗東西的“醜態”呢,肩膀上忽的搭上來一只修長如玉的大手來,她回頭一看頓生歡喜,“哥哥,你也來看殺頭啊。”

慕容韞玉看著慕容鸞音一副天真歡喜模樣,不由得遠遠怒瞪蕭遠崢一眼,再低頭時又溫柔一笑,“妹丈弄完了這一攤子還要回宮覆命,你隨我回家去,阿娘今日得閑燉了一鍋紅燒牛肉,早上還說,等燉的脫骨時就給你送去一碗,正巧了,在這裏遇見你,走,咱們回家吃。”

“也是巧了,我也有事找你。”

兄妹倆說著話登上了慕容韞玉雙馬拉的大馬車,碧荷冬青則坐到了慕容鸞音的馬車上。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一大一小,軲轆轆向慕容家的方向而去。

蕭遠崢瞧見是慕容韞玉帶走了慕容鸞音,亦放下心來,走出棚子,騎馬回宮覆命。

慕容韞玉的馬車,外面是湖綠色粗麻車衣,裏面卻用銅錢瑞兔紋秋香色妝花錦貼壁裝飾,腳下鋪著一張猩猩紅五福捧壽漳絨毯。

內置一張量著尺寸做成的美人榻,四根腿牢牢釘在車板上,即便馬車經過再崎嶇的路,美人榻也不會翻倒。

車壁底部亦另有乾坤,做成了兩行屜櫃,既能坐人又能存放東西,屜門上嵌著祥雲銅環,只見慕容韞玉探手一拉就拉出一個小抽屜來,裏頭放著一攢盒蜜餞。

這會兒,慕容鸞音吃完一顆雕花蜜餞就道:“哥哥,你那裏有沒有什麽能穿在身上的軟甲之類的護身之物。”

慕容韞玉壓著怒火道:“今日可是他讓你來觀刑的?”

“我自己來的,我要讓滿京城人都知道‘他最愛我’。”

慕容韞玉怒火稍減,“你可知他身處險境,傻乎乎的想替他分擔危險不成?”

慕容鸞音露出執拗神色,低著頭把攢盒蓋上,“我既處在他妻子這個位置上,無論是惡鬼索命,還是死士刺殺,都該我與他共擔,我也不想自己有危險,那哥哥答應我和離嗎?”

慕容韞玉一下哽住,拳頭攥緊又松開,松開又攥緊,反覆幾次後放柔聲音,道:“我想想,或許可抽取金絲與蠶絲一起編織,而後做成貼身穿的樣式。”

“甚好、甚好,哥哥也做一件穿在身上,如此,到外地巡查鋪子時也多一層保護。”

“好。”慕容韞玉把慕容鸞音摟到懷裏輕拍,一時無言。

待得到了家,何賽仙已打發人給慕容鸞音送紅燒牛肉去了,卻見她和慕容韞玉一起回來了,歡喜不疊,又盛出一大碗來放她面前,讓她坐下吃。

慕容鸞音錯過了早食,只吃了半碗燕窩粥墊肚子,這會兒正餓呢,就和慕容韞玉一塊埋頭大吃起來。

何塞仙見他們兄妹二人吃相一般無二,心裏越發高興,陪著邊吃邊閑話家常。

慕容鸞音好些日子沒吃過阿娘親手做的紅燒牛肉了,這一頓就吃的有些撐,在家裏花園轉了轉,就回自己閨房睡覺去了。

待得她一覺醒來,已是黃昏日落。

碧荷走上前來勾上床簾就道:“世子爺來接姑娘回府,現正在大爺的書房裏說話。”

慕容鸞音迷迷糊糊的想,他們兩個何時這般好了,夢境裏哥哥還罵他蕭賊呢。到後來,哥哥再也沒出現過,許是惱恨我爛泥扶不上墻,徹底厭棄了?

可哥哥怎麽會厭棄我?

我做了什麽嗎?

這時慕容韞玉的丫頭走來道:“姑娘,大爺讓您隨世子爺回家去,他就不送了。”

慕容鸞音撇嘴輕哼,站起來披上紅羽緞金蓮花鬥篷就向外走去。

何賽仙並慕容韞玉之妻潘素馨將慕容鸞音送出門外,蕭遠崢穿著黑羽緞金蓮花鬥篷已等在馬車旁。

慕容鸞音走向他,對他伸手,傲慢道:“扶我登車。”

蕭遠崢冷著眉眼盯了她一會兒,見她一點都不退讓,顯見的要將她自己的那個主意執行到底,念頭一轉就有了應對之法,打橫抱起就送上了馬車。

慕容鸞音受寵若驚,杏眼微睜,但也不做他想,坦然受之。

落霞如錦,秋風漸起,把朱蓋瓔珞車上的五彩穗子吹的搖搖曳曳。

蕭遠崢騎馬在前,趙荊閻大忠騎馬護衛在馬車兩側。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坐在車廂內的慕容鸞音和兩個丫頭都覺出不對來。

“蕭遠崢,你帶我去哪兒,這不是回國公府的路。”

蕭遠崢冷冷道:“依從你的主意,我們形影不離,帶你去查案。”

“好啊,我對查案也極有興趣,‘狐仙’都遇見過了,正想著再遇‘黃仙’‘柳仙’,最好五大仙家都遇齊了才好呢。”

慕容鸞音說完就撂下簾子嗤笑,我可是自小摸著骨頭架子學認骨的,我膽子會小嗎,想嚇退我,沒門!

待得馬車抵達範成德被查封的府邸角門,已是暮色四合。

趙荊蹬著閻大忠的手掌躍上墻頭,跳下去後從裏面打開了門。

蕭遠崢率先踏入,低聲道:“跟緊我,別亂逛。”

慕容鸞音點頭,同樣低聲道:“今日殺的那些貪官都是範成德供出來的嗎?在刑場你說什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卻不讚同,範成德那樣的人難保不會臨死故意報覆,胡亂攀咬。而且,你白日裏還跟那個張閣老的孫子說只認證據,晚上就又來查探範成德的府邸,可見你是另有謀算。”

蕭遠崢驀地駐足,低頭一邊胡亂想著一邊說話的慕容鸞音沒註意,一頭撞他後背上,捂著頭擡眸瞪他,“怎麽忽然不走了。”

蕭遠崢唇角微露一點笑意又壓下,接過趙荊點亮的燈籠照著慕容鸞音明艷的臉蛋,就道:“範成德沒有胡亂攀咬,他供出來的都是他一根藤上的貪汙犯,但他貪汙的大頭不知所蹤,這說明他隱下了一條大魚,一條能讓他甘心情願赴死的魚精。”

慕容鸞音興奮的杏眼晶晶亮,“不曾想今夜沒有黃仙柳仙,卻有魚精。”

蕭遠崢心頭卻有些沈重,見閻大忠又找來兩個提燈,就把手裏的遞給碧荷,碧荷連忙接在手裏給慕容鸞音照亮。

一行人跟著蕭遠崢往前走,經過一片燒的只剩房梁骨架的屋舍。

慕容鸞音不由得問道:“怎麽只這一處燒成這樣?”

“這是範成德的書房。”緊接著又提醒道:“地上有用石灰撒過的地方,都是這府裏人被滅口時死亡的形狀。”

慕容鸞音提起裙子連忙仔細看路,生怕踩了人家的死亡地。

蕭遠崢一路來到範成德的臥房,吩咐趙荊閻大忠把屋裏的燈點上,隨即就不再理會慕容鸞音,皺著眉開始仔細搜尋。

慕容鸞音也學著他的樣子四處查看,但不過是蜻蜓點水做做樣子,只在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上瞥兩眼,閑逛至暖閣,就被掛在床頭墻上的一幅畫吸引住了。

畫上畫的是伏羲媧皇圖,伏羲媧皇上半身相擁,下半身交尾相纏,伏羲右手高舉緊握八卦盤,媧皇左手懷抱一團黃泥,黃泥裏捏了很多奇形怪狀的小人,一眼看去透著邪性。

慕容鸞音頓覺渾身不舒服,嘀咕道:“難不成苦讀聖賢書,官至吏部侍郎的人也信邪教了?”

正在用劍柄敲擊墻壁的蕭遠崢心念一動,走到慕容鸞音身畔,也看向那幅他上次來就註意到的《伏羲媧皇圖》,“你為何會覺得範成德信邪教了?”

即便是範成德臨死之時,他也保持了一個文官的體面,未曾說過一句鬼魅邪惡之語。

“你自己瞧。”慕容鸞音一指那團黃泥,“女媧是摶土造人,造的是人,可這幅畫的黃泥裏卻密密麻麻都是滲人的東西,還有,誰會在床頭掛這麽邪性的圖,不怕晚上做噩夢嘛。”

蕭遠崢定定看慕容鸞音一眼,踩著床榻就上去把這幅畫取了下來,就在這時趙荊來稟報道:“主子,後花園發現一個暈倒的小公子。”

慕容鸞音訝然,心想什麽樣的小公子會到這等兇宅來閑逛,還暈倒了,難不成遇見鬼嚇暈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