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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幸存者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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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幸存者偏差

年假轉眼間在加班中休完了。

沈一逸走出高鐵站, 一轉身看到秦落。

灰色開衫加牛仔褲,在人群中過於高挑,沈一逸站在原地等她走來。

秦落今天獨自來接人, 她沒帶助理, 也沒有司機, 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 胳膊上搭了件外套, 朝著人笑著走去。

“降溫了。”

秦落見面第一句就是提醒, 她把外套搭沈一逸肩上,“穿好再出去。”

上海降溫速度太快, 下高鐵時冷風確實透心涼,沈一逸將衣服裹好, “劉佳今天怎麽樣?”

這兩天在山裏辦案, 秦落給她講了劉佳的情況,昨天聽說人已經醒了,醫生說病人渡過危險期,不用經歷開顱減壓之類高危手術,但病人意識時斷時續, 並有嚴重的肺損傷,記憶力可能會受到影響。

秦落目光沈了下去, 一下卡殼了。

過了半天她才道:“語言能力有問題,沒辦法說話, 想不起事情,認不對人。”

沈一逸倒很坦然,“語言損傷, 記憶力損傷可以靠後期幹預,她能醒過來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秦落沈默下去。

這幾天她各方打來電話問候羅格斯與劉佳的情況, 她已經聽過無數同樣的安慰。

沈一逸見她不說話,自己安排道:“我們現在去看看她吧。”

兩人上了車,秦落對沈家舊案只字未提,而是問了展駱。

“他認罪了?”

沈一逸笑笑,“絕食呢。”

自從樸崢到了縣城工作組,和當地警方交涉了兩天,誰都想抓住先機審問罪犯,但奈何展駱根本就不張嘴,甚至他連水都不喝,唯一和警方談的條件就是要見秦落。樸崢自然不會隨便答應,和他周旋了一整天,最終還是僵持不下。樸崢無奈和當地檢察院移交移送罪犯的程序,說不定明後天就能順利返滬,到時候秦落說不定真的得去協同審問。

沈一逸不想給秦落壓力,假裝無事發生,“案子已經塵埃落定,你不用仔細去想。”

劉佳出了icu就被秦落轉到了國際部,單獨的康覆部,十幾個醫護全天候陪伴。豪華的住院部給沈一逸看懵了,沒有吵架的家屬,沒有催促的護士,整個走廊安靜至極,和她切闌尾時住的病房做對比,簡直天差地別。

推開門,是個大套房,王阿姨正坐在客廳看電視。

她見到秦落帶著人來,立刻起身相迎,走了半米認出了多年未見的沈一逸,表情又哭又笑,“小沈….是沈一逸來了。”

“阿姨,您還認得我。”沈一逸客氣道。

“怎麽會不認得。”

每個家長都知道的全校第一,她哪會忘記。

更別說現在沈一逸還是女兒的救命恩人。

她拉著沈一逸的手,感謝的話掛在嘴邊,眼淚嘩啦跟著往下落,“是你救了佳佳,謝謝,阿姨真的不知道怎麽感謝你。”

沈一逸可受不住長輩屈膝跪地,那半彎的腰如千斤重,壓得她胸口痛。她急忙兩手扶住王阿姨的胳膊,將人半抱著架住,“阿姨,您千萬別這樣。”

“醫生說再晚半小時佳佳就活不成了….”王阿姨的哭啼著,手背抹掉眼淚,“我不敢想她要死了,我可怎麽辦。”

沈一逸最難應付情緒題,她朝秦落投去救急的目光。

秦落會意,站在中間伸手將兩人拆開,“阿姨,您別哭了,沈一逸就是來看了眼劉佳,您這樣她下次都不敢來了。”

“去看吧。”

王阿姨自知有些激動,擦幹眼淚,給兩人指了指病房內,“佳佳一直迷迷糊糊睡著,一天也醒不了幾次。”

沈一逸繞過前廳,透過房門的玻璃窗戶看見躺在床上的人。

秦落輕拍她的肩膀,“進去看。”

王阿姨沒打擾,重新坐回沙發上看起電視,秦落帶著沈一逸走進病房,關上了房門。

“劉佳。”

沈一逸走上前去,毫不客氣地拍打兩下被子,見到劉佳緩緩睜開眼睛。

兩人隔得不遠,對視了半天,劉佳沒有給任何反應,她眼神渙散著,仿佛靈魂還滯留在地下室,沈一逸喊她的名字,她也只是微微動了動眼皮,嘴唇抖動。

劉佳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痛苦、沒有驚訝、只剩下木然,情緒如水面被凍結凝固,緩慢得像調了0.5倍速的錄像帶。

沈一逸雙手叉腰,和她玩笑道:“怎麽見了我連表情都沒有?你知不知道是我把你救回來了?你出院以後可得對我尊敬點,以後都不許罵我了。”

…..

秦落的手緊緊掐著沈一逸的外套邊,她實在受不了劉佳遲緩的樣子。一臺被徹底斷電的機器,只剩空空蕩蕩的殼,連呼吸都輕得不真實。

十八歲的劉佳走在三人中間,唧唧歪歪罵著數學老師,嘴裏的八卦從沒有暫停鍵。二十歲的劉佳,受到委屈會給她打整夜的電話,自己不好過也不想讓別人好過。三十二歲的劉佳,淩晨三點在公司群裏咄咄逼人,緊急事務半刻緩不下。

她的世界從無低音量,如今忽然成了啞巴。

這種落差太大,秦落接受不了。

“安靜一段時間也挺好的。”

沈一逸垂眸,伸手拉著被子替她蓋住胳膊,“做朋友喜歡吵嚷,做老板得要健談,現在當病人要學著安安靜靜,想想出院以後要做什麽。“

“不用怕。”

沈一逸口氣沈穩,像高中時那樣鎮定自若“以後讓秦落每天陪你讀書,多讀幾天腦子就好用了”

缺氧腦損傷的病患通常在恢覆初期,都會出現表達性失語癥狀,沈一逸身為鑒證中心主任,經常遇到這種損傷例子。

有些病人在剛醒來時連水都說不出,但兩周後能斷斷續續表達需求,三個月後可以用簡短句子和人對話,雖然可能永遠無法恢覆到從前的表達速度,但生活溝通是能逐漸恢覆。

說完沈一逸還嚴肅起來,“聽懂眨眼。”

床上的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兩人,費勁地眨了下眼,過了好久淡淡地扯動嘴角。

劉佳緩緩地笑了,

“你看吧。”沈一逸被秦落掐的痛死了,用胳膊肘搗她的肋骨,“我就說她沒多大事,她現在能聽懂指令,你放心吧,我保證她不會變成傻子。”

自從劉佳醒來,秦落幾乎是醫院、公司、家,三點一線來回奔波,她從未在劉佳面前落淚,她不想用眼淚去襯托病人的脆弱,可劉佳瞇眼的笑容讓她有些繃不住。秦落借口上廁所,快速逃離病房。

房內只剩下曾經最不對付的兩個人。

“抓….”

“抓….抓….”

磕磕絆絆吐不出來的第二個字被沈一逸補全,“抓住。”

劉佳緩緩點頭。

“放心。”沈一逸把手放在被子角上輕拍,如同哄睡的動作,“肯定會抓住。”

劉佳又點點頭,很努力地說了個好字。

沈一逸見她心情不錯,忙問:“警察來過了嗎?”

劉佳點頭,但是又搖搖頭。

沈一逸也不知為何竟然猜懂了她的表達,“警察來問過你問題,但你記得不起很多事,所以他們走了。”

劉佳看著她,遲遲不肯挪走目光。

沈一逸在劉佳眼角裏,察覺出自己特別熟悉的恐懼。那是對遺忘的恐懼,怪責自己記不起畫面,那些黑暗痕跡化為模糊、細碎的光影,霧蒙蒙地讓人看不清楚。

她理解,所以心口悶痛。

“想不起來也是一種好事。”

沈一逸抽了張紙巾,沿著四角疊成規整方形,輕輕擦拭劉佳臉頰淌下的一行淚,“人已經抓到了,警察會有別的方式定他的最,沒人怪你記不起來,所以把那些事忘了吧。”

她笑著安慰,“忘了那天發生的事最好,但可不許忘了秦落和我。”

劉佳晃晃自己光禿禿的腦袋。

“知道你忘不了我倆。”

沈一逸將紙巾扔進垃圾桶,悄聲地又道:“洗錢的事我聽說了,你出院以後,切記不能再和梁薇進行交易了知道嗎?”

話說完,劉佳眨眨眼。

“好了,時間不早了。”秦落不知何時回到病床前,拿了張柔巾紙沾水輕擦劉佳的嘴角,她邊擦邊說道:“我們也該走了。”

“你….你….”劉佳眼神從沈一逸身上瞟到秦落臉上,“們…..”

“你慢慢說。”秦落重覆著劉佳的話,一副很有耐心地想聽她說完,“你們,然後呢?”

而一旁的沈一逸則是翻譯派。

根本不給劉佳說話的機會,直接了當道:“對,我們住一起了。”

….

這對嗎?

病人還在躺著,說住在一起的事合適嗎?

秦落回頭看了眼沈一逸,皺眉暗示她不要在病房裏提及這種事。

沈一逸聳肩,對她的眉目傳意表示不解,“這怎麽了?”

秦落推搡著沈一逸往外走,轉頭拍拍劉佳的胳膊,“好了好了,我們走了,我明天早上再來看你。”

王阿姨出門和護士們學習幹預知識,秦落也沒打招呼,關了門帶著人直接走了。

“不能告訴劉佳我們在一起了嗎?”

秦落雙手抱在胸前,腦袋嗡亂,本想和沈一逸反駁兩句,卻意外被在一起三個字挑了神經。

這段關系終於被對方親口承認。

她們不僅僅前幾天住在一起,未來也會在一起。

沈一逸兩手插在口袋,輕描淡寫道:

“幸存者最討厭別人悲憫。”

”你要相信她有接受幸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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