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第 74 章 辭憂別院。

關燈
第75章 第 74 章 辭憂別院。

居塵低頭一看, 是一幅丹青畫像,畫面不大,跌落在地,兩邊畫軸一展, 露出中間一小部分。

居塵凝眸看去, 好像是一位姑娘的背影, 微側著頭, 只露出一點模糊的臉部輪廓。

畫面只展露出她的額頭往下,脖子往上, 居塵俯身去撿,視線一瞬間拉近,她看見她鬢如鴉羽,後脖頸修長美好,肌膚勝雪, 耳廓透著隱隱的粉, 耳後連接脖頸處,似有一點淡紅的墨跡。

那點墨跡剛好介於畫面展開與隱藏的部分之間, 居塵心口一滯,無法確定那是一枚朱砂痣, 還是其他色彩的一點端倪,正想拉開卷面仔細看清楚, 宋覓比她搶先一步, 將它迅速抓了起來。

居塵捏住畫軸一角的手倏爾空落, 再擡眸,宋覓已經把丹青卷好,放回了衣袖之間。

居塵頓了頓,“那是……”

“是什麽都與你無關。”

宋覓垂目梳理衣袖, 神色冷漠到居塵逐漸否定自己的猜想,越想越覺得不可能,他沒有理由把一個成為過往的女子的畫像,隨身帶著身上。

理智恢覆,居塵溫言陳述實情:“我沒有看清楚。”

宋覓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你這話的意思,是還想仔細看看?”

居塵連忙道:“不是……臣只是想讓您安心。”

安心,他有什麽好安心。

然他面上再不顯山露水,心知自己方才的動作,落在別人眼裏,的確充滿了怕被抓包的慌亂感。

宋覓扯了下唇角,問道:“你以為我畫了什麽?”

“沒有……臣只看到一個後腦勺,沒看到下面的部分。”

居塵只是單純陳述實情,凝著宋覓愈發晦暗不明的神色,她一怔,把話放回嘴裏回味一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根。

什麽叫沒看到下面的部分?下面除了衣服還能是什麽,她這話說的,就好像他真的畫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一樣。

宋覓顯然也回想起了曾經一些關於他倆之間不堪回首的記憶,望著她白玉一般的臉頰,逐漸透出了一絲想入非非的粉色,驀然在心裏斷定,在她眼裏,他已經成了一個會隨身攜帶裸.畫的變態。

宋覓氣急反笑,挑起眉梢,意味深長地唔了一聲,道:“那就麻煩你守口如瓶了。”

居塵徹底楞住。

“不是,我真的沒看見……”

居塵幾乎都想抓著他的胳膊解釋,宋覓卻好像已經默認她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一般,瞥她一眼,不想再聽她任何辯解,轉身離開了大明宮。

居塵百口莫辯,站在原地手足無措良久,直到裴都知從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才發現她的三魂七魄沒一個在家。

“李中丞,”裴都知本想告知她,旭陽公主已經到了門口接她,望了眼她的神色,蹙起眉宇,話頭忍不住一轉,“您的臉怎麽這麽紅,是哪兒不舒服嗎?”

居塵思緒回攏,擡起雙手,搓了下自己的面皮,沖他幹幹一笑,搖了搖頭。

跟著旭陽的轎輦回到公主府,居塵坐在了銅鏡前,扭著脖子,對著自己耳後照了良久,再三確認,自己確實在那個地方,有一枚很小很淡的朱砂痣。

旭陽完全不理解自己明明小時候就同居塵指認過她耳後有顆紅痣,居塵自己也知道,卻在這會兒,才想著去端詳它長什麽樣。

“你是不喜歡它嗎?”

居塵搖了搖頭,卻還是捂著脖子在那看,旭陽不由從瑤席上起身,走到她身後,跟著她端看了一番。沒有哪個愛美的姑娘會期待自己長痣,但旭陽一直覺得她這顆朱砂痣還挺好看的。

“有它挺好的啊,從背後一眼就能認出你。”旭陽握住她肩膀道。

居塵錯愕道:“一眼就能認出嗎?放到人群中,一堆雪膚烏發的姑娘裏,也能一眼認出?”

“是啊。”旭陽回想了下,篤定道:“反正我迄今見過那麽多人,只有你有這麽一顆痣。畢竟要在這個位置,還得是紅色,本身就很罕見了。”

居塵摸了摸它,不知想到什麽,臉頰一時如胭脂掃過。

旭陽站在她身後,環住她的脖子,笑道:“特別像前世情人給你做的標記,這輩子就靠它來認你。”

她剛剛在瑤席上看話本,正看到前世今生的橋段,突發奇想,倒是說得十分浪漫。

居塵面容紅潤更甚,難以克制自己浮想聯翩,迫切想知道他畫的那一點紅色墨跡,到底是不是一顆痣。

可他總不可能在陪他未婚妻逛禦花園的時候,隨身帶著她的畫像吧,還是背影……雖然他的確很喜歡從後面來,也尤其喜歡一邊按著她,一邊親吻她耳後的這一處……

一想到這,居塵驀然舉起兩只柔荑,猛地拍向自己的雙頰。

她在胡思亂想什麽?他怎麽可能是這種人!

居塵晃了晃腦袋,連忙將那一堆亂作麻團的思緒搖散,屋外,袁崢輕叩門扉,邀請她倆今晚出去賞燈。

這一年上元燈節,唯一的幸運,便是旭陽與袁崢都還安然無恙站在了她面前。

旭陽前段日子突發疾病,高燒不退,消息不知怎麽傳到了遙遠的南疆,袁崢連夜趕了回來。

在她榻前守了三天三夜,旭陽的高熱終於退散,迷迷瞪瞪醒轉,兩人相顧無言良久,驀然相視而笑。

那是袁崢父親離世後,他迄今露出的第一個笑容。只是他並不清楚,旭陽的笑容,是否同他一樣,是久別重逢,驟然看見彼此的一種歡喜。

他們仨似是在居塵被擄那一夜過後,就沒有再一起在上元節出行。

街上燈影如織,百戲陳設,一簇簇火樹銀花在夜空中綻放,化作千萬束流星如雨飄落。

仨人站在集市口,欣賞了會高聳入雲的幾位燈棚,進入燈會一條街前,袁崢先帶她倆上樓閣吃晚膳。

他太了解她們兩個了,不先餵飽,絕對是走不了幾裏路,就要鬧著歇腳的。

幾句一別兩年的寒暄過後,居塵毫無保留分享起自己在虔城的一些趣聞,仨人在桌上一邊對飲,一邊哈哈大笑。

菜上到第三輪,話題暫時歇一段落,袁崢舉起酒杯,嘆息:“當初為了我倆的事,算是苦了你了。”

居塵同他碰杯,剛想解釋陛下將她外放也不全是因她忤逆的原因,旭陽亦端起酒杯,“你走之後,我沖母後發了好大的脾氣,她為了安撫我,特意把我接回了宮住,後來,她告訴我,她命人在那屋裏點的香,其實有別於其他香料,那香,並不會催動無情之人,只要彼此沒有情意,那香,是不起作用的。”

話音落到此處,旭陽似有若無看了袁崢一眼,同居塵碰杯,笑道:“所以,其實你不帶我走也沒事。反正他只是把我當妹妹,我也當他是哥哥。”

居塵略有楞怔。

原來女帝並未在一開始就想著置袁崢於死地,她最初的目的,也是希望她的女兒,可以有一段幸福的婚姻。

而前世,他倆是圓房了的。

他沒有把她當妹妹,從來沒有,而旭陽會接受,肯定也沒有把他當哥哥。

袁崢什麽都沒多說,只是笑了笑,“和離書,我已經寫好了。”

他短促的沈默,續而張了張嘴,旭陽似是猜到了他想說什麽,舉杯同他相碰,直接打斷道:“這是我和你的事,不用在阿塵面前說,我們現在是出來玩的,別講這些掃興的話。”

旭陽學聰明了,不願再讓居塵插手他們的事,再受牽連。

可居塵望著他倆輕碰的酒杯,彼此微笑過後,那一抹若無若無的落寞,仍然不知自己兩年前的行為,到底是對還是錯。

她攥著雙手,沈默間,分神回想起,當初馮貞貞給宋覓用的,是同一款香。

前世,她確實對他沒有非分之想,所以他喊她過去那一刻,她是無比清醒的。今生,他還是喊她過去了,所以,這兩次,他都是對她有情意的?

原來上輩子在這麽早的時候,他就對她有好感了嗎。

居塵耳畔邊驀然回想起他當初那一句“別把我想得太好”,心口又開始泛疼。

她沒法恨自己這輩子不能愛他,便愈發恨自己上輩子讓他等了太久。

飯畢,他們一路順著人流逛了過去。

旭陽與袁崢說說笑笑,在外人眼中,根本不像是即將和離的夫妻。

或許連他們自己都沒想到,真到了這一刻,反而能心平氣和,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時光了。

走至洛河河畔,一位賣燈的老人伸手略微一攔,詢問兩位姑娘是否需要做燈,居塵恍然才記起,近兩年的大梁上元佳節,興起了女子做燈送情郎的風尚。

旭陽從來沒有自己動手做過燈,站在那些手工用具前,新鮮得走不動道,居塵陪她坐了下來,袁崢在一旁默默付錢。

旭陽並不擅長,幾乎每一步都是在居塵的指導下完成的,焦頭爛額間,旁邊伸來一只大手,幫她扶住了另一邊的燈骨。

“要不我幫你吧。”袁崢像是看不下去了。

旭陽面色一紅,不情不願道:“這不是要女子親手做來送給男子的嗎?”

袁崢識相松了手,看著她磕磕絆絆纏著燈,忍不住道:“但我感覺你不敢拿去給林師兄?”

旭陽糊燈籠的手一頓,咬牙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最後也確實沒有送給林宗白,旭陽做完,充滿期待地看向另外兩人,在他們一言難盡的目光下,決定做自己的情人,送給自己,讓袁崢拿好,給她帶回家去。

袁崢提著那燈看了眼,撓了下後腦勺,旭陽目光如炬,睨著他:“有那麽難看嗎?”

“還好。”袁崢在她淫威之下,幹咳了聲。

旭陽見桌上的工具還剩了許多,轉頭問居塵要不要做一盞。

居塵木訥地搖了搖頭,在旭陽略有探究的視線下,眼神飄忽了會,“我沒有想送的人。”

而且她做的燈,早就被人拿走了,拿去送給了另一個姑娘。

旭陽望著她落寞的神色,忍下了再度質問她與宋覓之間的事。他倆突然就斷了,明鸞告訴她,是居塵主動提的,她在信中問過她好多回,居塵的回信,總是緘口不語。

問煩了她,最多回一句,蓬山王安?

旭陽自以為自己了解她,臨到此刻,她才醒悟,居塵這丫頭,看似不拘小節,性情外向疏狂,可那都是對待別的事情,感情上,她無疑對自己和他人都很重視,所以從不敢輕易托付的。

就像年少時,那麽多少年郎,在今日約她出去看花燈,她其實一次都沒去過。

“我,我沒有時間,我還有好多功課沒做。”

她扯著謊,拒絕的聲音卻總是慎重的,完全不是她平日說的不甘受一個男子所束的模樣。

那聲音隨風傳入了旭陽的耳朵,四目相對,她臉頰如胭脂掃過,垂下了頭。

典型的有賊心沒賊膽。

要不是動了真心,她是絕不可能與他人茍合的。

礙於男女有別,旭陽到底沒有把居塵獻.身的事告訴袁崢,袁崢並不知情,望著前方偌大的洛河江面,倒映著岸上層層疊疊的華燈,“我若沒記錯,今年是鵲橋年?”

旭陽似是才記起洛河還有這麽一份絕景,宛若醍醐灌頂,心生期待,順口就約袁崢到時候一起來看。

話音甫落,才反應過來,屆時,他可能已經回南疆了。他這次回來,本就是來同她和離的。

袁崢望著她略有僵滯的神色,微微一笑,同她道:“我們當中現在最忙的是阿塵,你得先問問她有沒有空?”

只要是一如既往三人行,旭陽的邀約就不奇怪了。

只是袁崢沒有想到的是,當他轉首笑著看向阿塵,她怔怔凝著眼前的洛河江面出神良久,睫羽一顫,兩行清淚便落了下來。

在袁崢詫異的關切下,居塵終是把這兩滴淚水,歸咎成江風把沙子吹進了她的眼睛。

他倆逛到了夜深人靜,才回了家。

旭陽與袁崢有私事未了,先將居塵送回了李府。

居塵回來之後,一直沒機會收拾自己的行李,眼下大部分明鸞已經幫她拾掇完畢。

只餘那一個私密包裹,裏面是朝廷一些比較重要的密件,她的官印,以及辭憂別院的鑰匙。

他第二回帶她去別院的那會,就把鑰匙分給了她。只是每回她去的時候,他即使人不在,也會先吩咐下人燃燈,將一切安排妥當,所以她幾乎沒有用過這把鑰匙,收拾東西前往虔城,才發現它一直靜靜躺在了她的妝奩內。

居塵將它握在手心,回想到今日在皇城馳道看見他和曹家姑娘的樣子。

他不日便要同他人完婚,她也該把鑰匙還給他了。

夜裏,辭憂別院,大門緊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