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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事實就是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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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事實就是很可憐。

44

夏日最盛大、最熱烈的七月。

李絮畢業了。

今年他們專業的答辯場所定在舊校區, 從公寓步行幾分鐘就到,不必特意跑去Manifattura Tabhi那邊的新校區。

清晨早早醒來,李絮仔仔細細化了個全妝,挑了一條不規則斜裁單肩小黑裙, 搭配切爾西靴。長發挽起, 以一枚單翼胸針別在鬢邊裝飾, 整體利落又明艷動人。

應邀前來的幾位朋友, 皆按時到步,聚集在佛美窄窄舊舊的雕塑庭院裏。

李絮與他們逐一貼面擁抱, 請他們到教室暫候,自己先去領那堆雜七雜八的文件簽名。

霍敏思興致勃勃,自告奮勇舉著相機跟拍。聲稱要幫李絮全程記錄畢業日,且無償贈送後期修圖及剪輯服務。

言漱禮則耐心地待在旁邊,一邊默默目光追隨, 一邊風度翩翩地應付她朋友們的好奇打趣。

昨日他提前落地佛羅倫薩, 吃午餐之前,先陪她到皮革市場搞封建迷信。看她駕輕就熟地摸出錢夾,往那只野豬雕塑的嘴巴裏, 放一枚兩歐硬幣。

“保佑我答辯順利。”

李絮充滿功利心地祈禱。慣例在大考前,向收受錢財、販賣心安的豬豬神許願。

撲通。

謝天謝地。

硬幣順利掉進水池,發出悅耳聲音。

李絮得了心安,滿意點頭, 下意識回身想找言漱禮的手。

結果 言漱禮正低著頭, 翻看她錢夾裏一張拍立得。

——是他站在加州落日裏的一張背影。

當時在舊金山不歡而散, 李絮獨自離開。回來整理行李, 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將這張拍立得放進了錢夾隨身攜帶。

“…沒禮貌, 幹嘛亂翻別人東西。”

李絮很有幾分赧然,垂著眼不肯瞧他,徑自把錢夾收回來,拍立得原樣塞回去。

言漱禮薄唇微抿,配合地假裝沒看見,沒什麽原則地講了“對不起”。

頓了頓,又莫名其妙展示慷慨,“我的東西可以隨便你翻。”

李絮很漂亮地瞪他一眼,表示自己對他人隱私沒什麽興趣。

言漱禮面無表情撈住她手,忍著走了幾步路,還是沒忍住,低下去輕輕啄了一下她唇角。

李絮悶悶不樂地吃了一頓牛肚包。

到晚上,原本默認相安無事,什麽也別折騰,讓她好好休息,準備第二天的事宜。

結果規規矩矩熄了燈,面對面擠在她的單人床,彼此呼吸似有若無拂過皮膚,就又分不清誰先開始地吻在一起。

“只一次,好不好?”李絮伏在他懷裏,被蹭得聲音和手腳都發顫,有些猶豫地跟他打商量。自我說服這是緩解考前壓力。

“你的一次,還是我的一次?”考慮到特殊情況,言漱禮難得沒有在這件事上表現專斷,反而頗有風度地將選擇拋回給她。

李絮覺得這句話問得好狡猾,不好回答。

選前者,感覺自己沒良心。選後者,又怕沒完沒了,自討苦吃。

可是半途而廢更不行。

他們都十幾天沒見了。

不止他想她,她也很想他。

於是到最後她哪個都沒選,只拿唇環去輕輕蹭他喉結,暗示他抓緊時間,不要得寸進尺。

言漱禮也不廢話,銜住她耳珠,很快將她濕漉漉揉開,慢而有力地闖進去。

好在他還是有分寸,整體以取悅她為主。摁著腰肢將人搗得軟爛淋.漓,見人掉眼淚說不要了,就不再折騰。直接抽身,摘了東西,沈甸甸抵住她唇環,一邊描摹她眉眼,一邊迅速弄出來。

又黏又苦。

李絮茫茫然被弄臟了臉,心臟砰砰直跳,想要別過視線,又被硬生生鉗著下巴轉回來。

被慢條斯理擦拭著腮頰,不知是要弄幹凈,還是要弄得更臟。一句毫無誠意的“對不起”,講得李絮渾身更燒更燙。微微失神望他起伏的胸膛與滾動的喉結,又覺不對勁,自暴自棄想還不如由他繼續折騰算了。

第二日,言漱禮一如既往醒得早,運動回來,給她帶了剛出爐的可頌和咖啡。

多功能桌被他熟練地清理出一塊空處。李絮跟他挨在一邊坐,啃著啃著面包,突然收到一則來自霍敏思的短信。她囫圇看完,敲字回覆,完了糾結幾秒,忍不住又打開了《小小旅人》。

距離游戲正式停服還有兩周,李絮正在有計劃地戒除依賴。

雖然目前暫時沒有取得什麽成果。

Liam仍是一臉倒黴相,穿著破披風,每日騎著小馬在牧場裏等她。

言漱禮乜了一眼她手機屏幕,淡聲問,“緊張?”

他知道她的壞習慣。

一旦感覺緊張焦慮,就會近乎條件反射地打開游戲,看著Liam這只電子海獺尋求心理按摩。

“有點。”李絮誠實承認。

言漱禮聲調平而直,“不是說你們學校要求不嚴格,只要作品集和論文質量過關,答辯就是走個形式?”

“不是緊張那個。”李絮有點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角,“…思思已經到學校了,問我們什麽時候到。”

言漱禮沒即刻理解她話裏意思,過了十幾秒才抓住重點。

“我有那麽見不得人嗎。”他冷眉冷眼瞧她。

“不是。”李絮心虛地啃了一口可頌,沒什麽底氣地辯駁,“就是莫名其妙有點緊張。”

“鴕鳥心態。”言漱禮輕描淡寫提出批評,“你朋友當面問過我,早就什麽都知道了。”

“…我知道她知道。”李絮含糊又拗口,自己也解釋不清這究竟是什麽逃避心理,“哎呀,就是隨便緊張一下。我沒想繼續瞞她的。”

大概是由於與父母聯系都不緊密,霍敏思作為李絮最重要的朋友,已然成為家人般的存在。而霍敏思與言漱禮,偏偏又真有一層親緣關系在。

這樣隱隱就有些微妙。

有種證據確鑿地,被人見證,自己要與他產生千絲萬縷關系的感覺。

這跟去德國見Marie不一樣。願意去融入別人的世界,與願意敞露自己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後者需要承擔的成本與風險,無疑要高出太多。

李絮謹慎,惟恐跌跤露怯,每每冒險邁出新一步,都習慣瞻前顧後一番。

所幸有言漱禮在前牽引。

他允許她走得慢,允許她暫時駐足,卻不許她生出退意。這麽慢吞吞亦步亦趨地走,雖看不清霧中風景,道路總歸是向前的。

思緒回籠,李絮忙碌簽字的間隙,抽空擡頭回望一眼。

言漱禮正與Francesco站在一起,神情淡然,很自如地在跟她的朋友們聊天。

態度不熱絡,卻也不冷漠。

這大概就是他最禮貌周到的狀態。

這人一向奉行實用原則,謝絕無效社交,待人接物皆冷淡。在名流雲集的晚宴都懶得裝出幾分好臉色,現在居然有耐心在這聽她朋友無厘頭的廢話。

李絮的視線甫一掠過,就被接住,好似他一直在等她看過來。

“跟Francesco在聊什麽?”見他走近,李絮慢慢收拾好文件單子,略略噙笑問。

“聊你們的畢業旅行計劃。”言漱禮不動聲色,幫她將散落的碎發挽回耳後,“他說你們本科畢業的時候一起去了冰島,玩得很開心。所以今年打算再去一次。”

“我好像跟你提起過?”李絮隱隱約約記得。

“你只說了是跟陳彧去。”言漱禮微妙地偏移了一下敘述重心。

“好吧,現在補充。”李絮俏皮地聳了聳肩,“還有Vanessa一起。我們四個輪流開的車。另外,以防你有疑問,Francesco和Vanessa互相都不是對方的菜,我們是男孩跟男孩一起住,女孩跟女孩一起住。”

“沒說有疑問。”言漱禮面無表情,稍顯生硬地錯開視線,“另外,你朋友主動邀請我加入你們的旅行。我同意了。”

李絮對前一句話持懷疑態度。

自從確認心意以來,她總隱隱感覺,言漱禮對她跟陳彧在一起過這件事,有點回溯性嫉妒。

不然不會什麽無關緊要細枝末節的東西都計較。

“早著呢,你聽他宿醉亂講。我們三個選的畢業時間不一樣,Francesco今年冬天能不能順利畢業都難說。”

李絮揚了揚手裏的單子,唇邊折起盈盈笑意,“要去也是我們兩個先去。讓徐秘書幫你捋一捋行程,看能不能騰出時間,先祝我順利闖過今天這關再說吧。”

答辯流程正式開始。

除了言漱禮和幾位好友,李絮還邀請了自己本科時的教授過來旁聽。巧的是,這位教授就是姓Rosenbaum的那位藝術史教授。

作品與論文介紹進行得很順利,結束以後,進入到評分環節,所有人都需要暫時離場。

稍候不多時,教室門再度打開,人員歸位。

分數由李絮的理論教授負責公布。滿分。她微笑擁抱李絮,催促她簽署畢業文件,並宣布她正式畢業。

“plimenti per la laurea!!”

即使是早就預知的結果,李絮還是松了一大口氣,笑著接受在場每一位親友的祝賀與擁抱。

最後一個輪到言漱禮,他沒有說話,很自然地低頭吻了吻她。

今日為了適配場景與她的風格,他單穿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襯衫,腰身束在西褲裏,更顯肩寬腿長。短發也仔細抓過,露出深眉朗目一張臉。這麽在日光底下低一低頭,英俊得像廣告畫報裏幀幀精修過的模特。

“都是一大段一大段的意語,是不是聽得一頭霧水?”李絮環著他勁瘦的腰。

“聽懂你過關了。”言漱禮言簡意賅,“你想什麽時候去冰島?我讓徐秘書安排行程。”

李絮心動得一塌糊塗,忍不住笑,踮起腳,又在他下巴親了一下。

被霍敏思顛顛起哄,端著相機哢哢連拍也顧不得了。

離開教室以後,Rosenbaum教授親自為李絮戴上了象征純潔與智慧的月桂花環。

這是意大利的傳統。

這個國家的畢業典禮和其他國家不太一樣。他們沒有統一的畢業時間,沒有集體的學位授予儀式,也沒有統一的學士服合照。

但他們有象征純潔與智慧,意蘊知識與榮譽的月桂花冠。

能由敬重的教授親自戴上桂冠,是一項很高的榮光。

李絮與Rosenbaum教授貼面擁抱,衷心感謝她抽空前來。教授為人和善,絮絮叨叨囑咐了她幾句,讓她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助,盡管給自己寫郵件,又再恭喜她順利畢業,隨後便先行離開了。

接下來,就是屬於朋友們的慶祝時間。

李絮摘下桂冠,將月桂葉摘下幾片,送給在場幾位尚未畢業、仍需努力的小可憐。

——又是意大利版本的封建迷信之一。

據說,收到月桂葉即是收到好運,可以保佑學生順利畢業。李絮當年也從霍敏思那裏收到過一片。

霍敏思帶了一瓶香檳,朋友們一邊象征性喝了點兒,一邊熱熱鬧鬧地陪她拍照留影。

言漱禮不知從哪裏變出來一束德國藍鳶尾。

絕美的漸變色與細膩的卷度,霧蒙蒙一片藍,是李絮作為簽名的那朵花。

她抱著這束藍鳶尾,和他在佛羅倫薩美院古古舊舊的門口拍了正式意義的第一張合影。

霍敏思對自己的作品滿意極了,還睨著他們倆,意有所指問,“拍得還可以吧?沒問題的話,我完成任務發過去咯。”

“好看。”李絮低頭翻看圖頻,理所當然以為霍敏思是跟自己講話,還笑著應,“不過不著急。你拍了這麽多,等回去再慢慢傳唄。”

沒看見身後的言漱禮默默點了點頭。

在學校搗鼓完所有事情,正好回公寓聚餐開派對。

房東奶奶慷慨地借出場地。言漱禮專門請了廚師和侍應團隊過來,食材酒水都按米其林標準出品。Vanessa幾乎把所有跟李絮交好的朋友都叫上了。

一群人互相都熟悉,熱熱鬧鬧玩樂起來,瘋的瘋,醉的醉,連主角什麽時候不見了都不知道。

“怎麽了?突然拉我回房間。”

李絮喝得微醺,腮頰微紅,撩起瑩潤的一雙眼望向他。

“有東西要給你。”言漱禮碰了碰她的臉,像在試探皮膚的溫度。

“什麽東西?”李絮乖乖歪倒在沙發上等,看他弓身翻行李箱。

言漱禮很快找到一個文件袋,拆開了,遞給她裏面一沓A4紙。

“畢業禮物。”他輕描淡寫示意她看。

“什麽?搞得神神秘秘的。”李絮挑了挑眉,不明所以接過來。

低頭一看封面,赫然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

出讓方是個沒見過陌生名字。

受讓方寫的則是李絮的信息。

股權轉讓的目標公司,是一間游戲開發公司,名叫天鬯。

天鬯。

天鬯?

莫名有點熟悉。

李絮怔了怔,驀地靈光一閃,摸出自己手機,解鎖點開其中一個常用圖標。

程序啟動。讀條加載。頁面緩緩拉開。

屏幕顯現出天鬯的logo,隨後,小海獺Liam呆頭呆腦的模樣便鉆了出來,與李絮無聲對望。

——這是運營《小小旅人》的那間游戲工作室。

李絮這回是真楞了,有些茫然無措地看著言漱禮,感覺紙張的邊緣都鋒利,“…Leon?這是什麽意思?”

言漱禮目光低低的,坐在茶幾上跟她面對面,“你的飛船不是還沒修好嗎。”

李絮沒說過這事,也不清楚這人是怎麽知道的。

她語氣有點急,只想把這燙手的協議塞回去,“就是平時無聊,打發時間隨便玩玩的游戲,你沒必要費這種功夫。”

“不喜歡?”言漱禮定定看著她,不緊不慢地解釋,“這公司規模很小,值不了多少錢。我找人重新評估了一下他們的運營模式,提了幾點改進建議,又空降了一個CEO負責整體戰略和新項目開發,預計未來一年基本可以達成收支平衡。虧損的部分我會補,盈利的部分你直接拿分紅。你不需要參與日常管理,也不需要擔心任何事。就當是一份簡單的禮物。”

他神情平靜,穩穩握住她手,“在你的飛船修好之前,或者在你徹底不再需要它之前,這個游戲的服務器不會停止運營。你有任何想要改動的地方,都可以直接跟他們負責人溝通。”

李絮聽得心臟空跳半拍,猶豫片刻,還是堅持搖頭,“不行。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這麽砸錢收購一個頻臨倒閉的游戲公司,就為了讓她繼續養電子海獺,給她提供些許情緒價值。

這風格也太“言漱禮”,太誇張了。

“條款細節都已經談好了。”言漱禮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麽脅迫或誘哄的意味,“你不要,那麽這個游戲公司就不再具備任何價值。那幾十個員工好不容易才保住工作,又該被裁了。”

李絮瞪圓杏眼。

這人怎麽這樣!

就這麽從容不迫地拿一群人的前程飯碗當籌碼,拿談判桌那套對付她,吃準了她會心軟愧疚嗎?

言漱禮面不改色,輕撫她眉睫,“誰叫你總是不肯好好收禮物。”

李絮攥緊那份協議,撩起眼皮回視他,有點嗔怪的意味,“誰會這樣送禮物啊!”

“對不起。”言漱禮垂眼,不怎麽誠懇地道歉,又捧住她昳麗的臉,細細密密用指腹描摹。

“想讓你開心。”他聲音低低的,像羽毛輕撓而過,很耐心又很克制地叫她,“寶寶。”

李絮手腳都軟了。

被擁在懷中,不攜任何潮濕意味,一點一點純情地吻。整個人宛若水淹沒糖,不自覺化成一捧馥郁的甜。

本來就不是真的生氣。

也不是不開心。

只是有些害怕。

言漱禮不知明不明白,只無聲銜住她嘴唇,很輕很慢地吻。在佛羅倫薩耀眼的、炙烈的、永恒燃燒的夏日裏,與她一起慢慢融化。

朋友們有幾個都半醉了,派對的主角卻一直不見蹤影。

李絮拉著言漱禮悄悄出了門,迎著一片義無反顧的藍,走過門前廣場,進入聖母百花大教堂。

游覽主教堂是免費的。

登上布魯內萊斯基穹頂,則需要付出30歐,以及攀爬463層階梯的體力。

“他們都說畢業之前不可以登頂。”李絮揚了揚兩張票,“你也沒上去過。正好今天有機會。”

言漱禮薄唇微抿,牽住她的手,“你別半途而廢喊累就行。”

“才不會。”李絮信誓旦旦,“就這麽點高度,輕輕松松。”

其實並不輕松。

樓梯很窄,也很陡。有些地方彎彎繞繞,像一直在原地轉圈。有些地方近乎垂直的九十度,看著都嚇人。

言漱禮遷就李絮的速度,放緩了腳步,還時不時拉著她,給她借力。

李絮慢得理直氣壯,半點都沒不好意思。反正與他們一趟的游客不多,後面也沒擋著其他人。

最後,花費了二十幾分鐘,穿過迷宮般的通道,他們終於近距離欣賞到了穹頂壁畫《末日審判》。瓦薩裏的巨作仿佛觸手可及,令李絮沈思良久,連期間攀爬的疲憊都拋之腦後。

再上到頂端的觀景臺,景觀更佳。

恰逢日落,整個佛羅倫薩都籠罩在柑橘色的光線裏。劈裏啪啦作響的空氣沈在最底下,遺留高處的,惟有安定與靜謐。

李絮伏在欄桿邊上,看著古老的翡冷翠在眼前徐徐鋪展。野薔薇綠葉滿枝,針葉林微波蕩漾,日光在玫瑰色的建築群之間跳躍、搖曳。

雲朵在他們頭頂不斷聚集,又不斷消散,匆匆湧向下一個季節。

“Leon.”

言漱禮站在李絮身旁,突然聽見她叫了一聲自己的名字,“你不打算問我嗎。”

言漱禮凝目註視她,“問什麽。”

“那封郵件。”李絮輕聲細語戳穿,“你看見了,不是嗎。”

“教授給我介紹了一份青年畫廊的工作,雇主人很不錯,內容也清閑。我可以一邊畫畫,一邊借此拿到工作簽證,留在佛羅倫薩。”

言漱禮默然片刻,抑或更久。

倏爾,他伸手碰了碰她眼尾,“你希望留在這裏嗎。”

“我不知道。”李絮陷在他手心裏,眼底浮現一縷迷茫,“原本我確信我一定會留下來的。”

畢竟她本就無家可歸,無處可去。

佛羅倫薩已經成為她最有安全感的巢穴。

“我讓你猶豫了。”言漱禮寬而修長的手攏住她,眼神很低,聲線更低,“我的榮幸。”

李絮有些緊繃地抿了抿唇環,“我以為你會開口讓我回去。”

“我確實想讓你回去。”言漱禮平靜而坦誠,“但李絮,我不想逼你,也不想你後悔。這是你的人生,應該由你自己來做決定。”

四目相對。

彼此沈默須臾。

李絮像一枝被風雨打落水中的野玫瑰,茫茫然地隨波逐流。不知自己是會被有心人拾起,還是繼續漫無目的地漂泊。

“我們不趕時間,李絮。”

言漱禮目光如有實質,猶如一塊緩緩融化的冰,在她面龐輕撫摩挲。

“我可以慢慢來,可以等你想清楚。我無所謂暫時像現在這樣來回往返。我能做的,無非是在天平的另一端不斷增添籌碼。以此希望你可以心軟、同情、憐憫,更多地考慮另一個可能性。”

心像失重一樣,沈沈落下,又被珍重地拾起,歸還原位。

李絮扣住他腕骨,感受那裏有力跳動的脈搏,聲音有些發澀,“…別把自己說得這麽可憐。”

“事實就是很可憐。”

言漱禮與她眼對著眼,不緊不慢讓渡了一部分主動權,“我想每天都跟你在一起,想睜開眼就能見到你,想跟你吃每一頓晚餐。可是總是要等,要忍耐。有時來得頻繁了,又怕惹你不高興。”

空氣中有種苦杏的芬芳。

山嵐氤氳,遠處的阿諾河在薄暮中無聲流淌,猶如渴飲暑夏的蜜。

李絮望著那雙剔透的琥珀眼,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種更深重的猶疑。

“你講這種話,還說不想逼我。”她聲音好輕好輕。似埋怨,又似嘆息。

於是言漱禮便什麽都不再說了,只浸在日落裏,捏住她軟綿綿的手,靜靜凝著她。

彼此目光相接。

仿佛被捉住的不是手,而是胸腔裏跳動的心臟,微微酸澀的痛感。

李絮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他們共同度過的瞬間。

在麓月府。在潮起島。在蒙特雷。在翡冷翠。他們分享著彼此的視線與體溫,在一起見證無數場日升日落。

可以貪得無厭地需索更多嗎。

她在內心深處虔誠叩問。

沒有得到那個權衡利弊的標準答案。

或許是她下意識避免去聽。

迎著那道低而沈穩的目光,李絮思緒微瀾,決心什麽都不要再想。

拋開計劃。

跟隨直覺。

她主動扯低他衣領,無聲默認地吻了上去。

——錯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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