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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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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明曦心裏一緊,覺得自己這話問得過於直白,不知是否會引得穆華景不滿。

不過穆華景倒是沒有多說什麽,聽得她問,便答道:“那毒藥已查明了來路,是裴明月機緣巧合之下從游歷至此的南疆苗醫那得來的。那苗醫如今已不知去向,且本王中毒一事不宜聲張,既然毒性已解,此事便翻篇。”

說罷,頓了一頓,又道:“此事裴將軍已知曉,本王留裴明月一命已是網開一面。否則以他這重情重義的性格,不會任由裴明月回她身生父母那受苦。”

聽穆華景的意思,中毒一事到此便告一段落。

事情落下帷幕,這本是一件好事,可得知這個處理結果,明曦心裏總有些不是滋味。

這毒讓她的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地變化,直接改變了她人生的走向,她雖無法判定此事於她而言究竟是好是壞,可是她無疑受到了極大的影響。

而事情的始作俑者,卻因“機緣巧合”四個輕飄飄的字,加上一個願意為她求情的長者,就能將此事輕輕揭過。

裴明月指使王虎綁架她,還誘騙她出去赴險境,即便拋開她王妃的身份不說,此事也十分惡劣。可裴明月卻依舊能全須全尾地回老家去,這怎麽不算是鶴城上上下下對她的偏袒相護?

況且裴明月所犯之事不止這一件,無論是意圖謀害秦王妃,還是投毒秦王,任何一件事都能定她死罪。

可她做出了這兩件事情,卻只是失去了她將軍府大小姐優渥的生活罷了。

明曦握住茶杯的手不由得緊了緊,可瞧著穆華景的態度,此事的處置已板上釘釘,她多說無益。

饒是她極力想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可到底年歲不大,還是被穆華景一眼看出了心事。

明曦聽得他問道:“覺得此事處理得不妥?”

既然他已有決斷,那麽多說無益。

明曦搖了搖頭,低聲道:“殿下這麽做自然有殿下的道理,一切都聽殿下安排。”

話雖如此說,可穆華景還是聽出了她語氣中絲絲縷縷的委屈。

至於在委屈什麽……穆華景哪裏有不明白的?

而且這事兒怪不得明曦委屈,畢竟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若換做是旁的小姑娘,要麽是哭哭啼啼不止不休,要麽是被嚇得說不出話,她不過一兩日便恢覆如常,已然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了。

她遭受了這許多,可事情的始作俑者似乎並沒有收到相應的懲罰,她為自己不平,屬實情有可原。

思及此,穆華景起身,來到明曦身側坐下,想了一想才開口,似乎在斟酌要如何同她解釋:“我中毒一事不宜宣揚,所以放在明面上處置的,只有你被綁架一案。這件事情裏王虎承擔了大部分罪責,加上裴將軍為她開口求情,裴明月這條命肯定是能保住。”

“況且,於裴明月這種人而言,讓她從雲端跌入泥裏,比直接殺了她還讓她難受。”

“再者,此去山高路遠,路上發生點什麽意外也未可知。”

這句話暗示意味再明顯不過,明曦不由得擡眸看他,不由得問道:“什麽意外?”

穆華景笑得意味深長:“山林裏有沒有流寇盜匪,誰說得清?”

雖說一路上有官差護送,可流寇們都是亡命之徒,裴明月能留住性命,可在打鬥中傷到胳膊傷到腿也未可知。

一個廢人,落在她那只會吸血的身生父母手中,根本不需要秦王府再去磋磨,省得臟了手。

明曦點了點頭,知曉這是穆華景做出的最大讓步,便溫聲道:“多謝殿下。”

這話說得挑不出毛病,可穆華景卻皺起了眉頭。

見穆華景面色明顯不虞,明曦不知哪裏惹到了他,又不欲二人間氣氛變得更糟,便為他添了一碗甜湯遞了過去,打算獻殷勤。

穆華景垂眸看了一眼甜湯,卻並沒有接的打算。

明曦的手僵在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頗有些尷尬。

正在她猶豫要不要再說些什麽來緩和一下氣氛時,手中的甜湯就被人接走,瑩白的瓷碗被不輕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哢噠”一聲響。

明曦擡眸看他,就望進他墨黑的眼眸裏。

那雙眸子裏似乎有許多無奈,見她面帶不解,無奈更甚。

明曦不知他是何意,正疑惑著,就聽得穆華景開口道:“你若是有疑慮、有不滿,可以同我說,不必事事都憋在心裏。”

明曦更是不解,只覺得他這番話說的沒頭沒尾的。

似乎是看出了她並未理解他的意思,穆華景繼續道:“裴明月一事,你心中可以有不滿,可以不高興,甚至可以耍脾氣,無須事事都憋在心裏。”

明曦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直白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便回避他的目光,卻又不知道看向何處,眼神有些飄忽游移,硬著頭皮答他的話:“殿下秉公處置,事事得以服眾,在軍心面前,我個人的喜惡又——”

——又算得了什麽呢?

只是這句話還沒說完,明曦就被穆華景捏住了下巴,讓她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裏,不知該說出來還是該咽下去。

穆華景似乎極輕地嘆了一口氣,輕到明曦不確定這是否是她的錯覺。

“你已是名正言順的秦王妃,整個秦王府都是你的後盾,自然——我也是。”

明曦被他輕輕捏著臉,不得不收回游移的目光,擡眸看著他。

在聽得他這句明顯護短的話後,心中微微一動。

方才那些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洶湧地往上翻滾而來,霎時間就讓她紅了眼眶。

她原以為自己能將這些情緒控制得很好,可穆華景不過放軟了聲音同她說了兩句話,她淚水就如同決堤般,止也止不住。

這幾日來一直壓在心裏的委屈與害怕,以及對未來事物的種種憂心與不確定,在這一剎那如海潮般翻湧,明曦只覺腦中一直緊繃著的弦仿佛突然斷開,在這一瞬間,她什麽事情都無法思考,只想將內心所有的情緒都宣洩出來。

穆華景顯然沒想到自己一句話能招來小姑娘這麽多眼淚,一面手忙腳亂地給明曦擦淚,一面試圖安撫她的情緒。

明曦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穆華景對她越是溫柔,她的眼淚就越發地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一顆地往下落。

眼見著一張帕子都浸濕了,明曦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穆華景舉著帕子,也不知這小姑娘到底該如何哄,只猶豫了一瞬,就決定擡手將人攬入懷中。

明曦哭得毫無章法,一開始只是小聲抽噎,到了後來那陣勢比被搶了糖塊兒的三歲小孩兒有過之而無不及。

待穆華景擡手擁住她,明曦也管不了那麽多,一頭紮進他懷中,把哭出來的眼淚鼻涕全都蹭在他肩上。

待哭了好一會兒,明曦才漸漸止住哭聲,感覺到穆華景一手環住她腰身,另一手輕撫她的後背,這才後知後覺感到丟臉。

見懷中人漸漸止住了眼淚,卻遲遲沒有從他肩上起身,穆華景只當她是還在平覆情緒,手中安撫的動作不停,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撫著她的背。

明曦閉著眼,慢慢平覆心緒。

待心中那些委屈與不安都發洩完畢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她此時裏穆華景的距離有多近。

近到她鼻尖縈繞著的,全是屬於他的氣息。

這樣熟悉的、清爽好聞的味道,讓明曦只覺得一下就回到了幾個月前。

那時穆華景滿心滿眼都是她,二人間用“蜜裏調油”來形容毫不為過。

若說她不懷念那段時光,定是假的。

她心裏的天平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向穆華景傾斜,又在不知不覺間,傾心於他。

明曦覺得這樣的自己簡直太沒有出息,但只不過一瞬間又覺得自己這樣無非是人之常情。

畢竟穆華景長得好看對她又好,面對那些滿心滿眼的熱切與愛意,她怎麽會不動心呢?

明曦深深吸了幾口氣,閉上眼睛心一橫,問穆華景道:“殿下可心悅於我?”

她的聲音蘊著水汽,隔著他的衣料傳來,有些含混不清。

穆華景卻聽得一清二楚,聞言不由得一笑,偏頭在她鬢發間落下一吻,語氣輕緩缺不容抗拒:“我自然心悅於你。”

明曦得了他這樣直白的回應,只覺得一顆心安定下來,哭過後的疲倦漸漸湧了上來,周身都是獨屬於他的氣息,明曦只覺安心不已,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

穆華景哄了好一會兒,見伏在肩頭的人不僅沒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呼吸漸漸均勻綿長。穆華景輕輕喚她名字,小姑娘不僅毫無反應,反而還皺著眉頭抗議般地在他肩頭拱了拱。

睡得還挺香。

穆華景不由有些好笑,擡手一手攬住她肩,一手勾起她雙腿,起身穩步朝床榻走去。

明曦這一覺睡得極安穩,待悠悠轉醒時,窗外已暮色沈沈,房內只留了一盞燭火,靜靜地照著,投出一片暖色的光暈。

明曦只覺得睡了許久口有些渴,張口想喚流雲,卻忽地想起自個兒伏在穆華景肩上大哭的場景,不由得僵住了身子,一時有些分不清這那底是真實還是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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