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第三章

一旁的秋嬤嬤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笑吟吟道:“殿下遠在邊關,這些年不曾同姑娘一道用過飯,不大了解姑娘的喜好,剛才還特意來問奴婢,看姑娘平日裏愛吃什麽,讓廚房都準備上。”

原來是秋嬤嬤準備的。

明曦這才松了一口氣。

秋嬤嬤向來是個細致的人,明曦平日裏雖然沒有特意說過愛吃什麽,但秋嬤嬤記性好,心思又細,多半是記得平日裏用飯時哪些菜她會多夾兩筷子,這會兒就一股腦全弄上來了。

知道是秋嬤嬤的吩咐,明曦心裏頓時輕松了許多,可一口氣還沒松出去,就見穆華景走了過來。

方才他倚在榻上,明曦只瞧了個大概,這會兒走過來,明曦才發覺他身形高大,瞧著比尋常男子都要高大些。

也不知道吃什麽長得這麽高。

昨夜裏經歷了兇險,但穆華景神色如常,除了唇色因著失血而有蒼白之外,其餘根本看不出來他有傷在身。

想起他方才那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舉動,明曦繼續安靜裝死,希望他方才只是傷到了腦子,恢覆了就正常了。

穆華景也如她所願,目光並沒有在她身上多做停留,明曦站在秋嬤嬤身後,努力讓自己被秋嬤嬤擋住,垂著頭,看著穆華景一雙黑靴從自己面前走過,好容易松了一口氣。

然而這口氣剛剛松出去,就見穆華景拉開椅子,示意明曦過去:“坐這兒。”

這下,不僅僅是明曦,屋裏的所有人都呆了呆。

明曦別說松口氣了,這會兒簡直是倒抽一口涼氣。

她何德何能,讓秦王殿下伺候她坐下?

這會兒輪到秋嬤嬤摸不著頭腦了,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個轉,見二人郎才女貌,忽然福至心靈,頓時笑得更開心了,輕輕推了明曦一把:“姑娘,快過去吧。”

秋嬤嬤手上力氣用得不大,可明曦腦子裏正在想別的,冷不丁被這麽一推,腳下腳下一個踉蹌,身子晃了晃,擡手想扶個什麽東西站穩,胡亂一抓,就抓到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掌,穩穩地扶住了她,掌心的溫度幹燥而溫暖。

明曦下意識便握住了那只手,待站穩了身子才反應過來她抓的是穆華景,心中頓時一驚,剛想甩開,卻被穆華景牢牢握住,手上略一使力,便拉著她來桌邊坐下。

明曦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跟個提線木偶似的被他按著坐下,擡眼一看,就見穆華景站在她身側,拿起了筷箸,看那架勢,像是要為她布菜。

明曦嚇了一跳,心道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忙站起身來阻攔,口中也拒絕道:“多謝殿下,我自己來便好。”

穆華景垂眸看著她,神色溫和寵溺:“這些年來你我分居兩地,我時常覺得有虧欠,如今好容易相聚,我想多照顧你一些。”

他眸色極盡溫柔,明曦卻沒由來打了個冷顫,更不敢讓他動作了:“您是王爺,如何使得?”

哪知這句話不知踩中了他什麽,穆華景面色一下沈了下來,手中動作停下,定定地看著他。

明曦被他這莫名其妙的舉動看得有些發毛,張了張口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麽,想找補都沒地方找補。

見她不說話,穆華景神色更為低落,擡手撫上她面頰,認真道:“你非要同我講這些身份?”

明曦一頭霧水,壓根兒不懂他在說什麽,又不敢開口問,只能聽他繼續:“你我一同長大,知根知底,這一點不比身份地位重要多了?”

“我只想同你相知相伴,旁人身份再尊貴,也不能同你比。”

“若你當真這樣在意門當戶對,那我這天潢貴胄的身份不要也罷!”

穆華景說著說著,語氣越發激動起來,仔細聽來,似乎還有許多委屈。

明曦這下是真的被他給整不會了。

見明曦遲遲不言語,穆華景眼中閃過一抹痛色,收回手去,往後退了兩步。

看起來就像是突然得知主人不要自己了的大狗勾。

明曦被他這受傷神色一盯,頓覺自己仿佛觸犯了天條,也不管他剛剛胡言亂語了些什麽,連忙擺手道:“不是不是,只是——”

只是——

明曦是真編不出來了。

她連穆華景在說什麽都沒聽懂,壓根兒不知道該怎麽圓。

站在一旁的秋嬤嬤這會兒咂摸出了點味兒,連忙上前幫著明曦勸:“殿下莫著急,曦姑娘這是心疼您受傷未愈,心疼您呢!”

穆華景半信半疑看向明曦:“當真?”

見他明顯被哄順毛了的神色,明曦哪裏敢搖頭,小雞啄米似的讚同秋嬤嬤的話:“是啊殿下,太醫雖然說是皮外傷,可實打實流了那麽多血呢,還是得仔細養著,不宜做太多動作。”

穆華景垂下眼去,仍然有些難過:“你還是喚我殿下。”

明曦一怔,試探著道:“我不是一直都喚您殿下的嗎?”

穆華景垂眸看著她,高大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明明是居高臨下的姿勢,可偏偏讓她感受到了一捏就碎的脆弱。

被他這眼神一看,明曦頓時覺得自己是犯了大罪的千古罪人。

想了想,咬著牙開口:“華景?”

穆華搖頭:“你還在賭氣,不肯喚我哥哥。”

面對秋嬤嬤等人震驚的目光,明曦有口難辯,心裏大喊“我可沒在信裏寫亂七八糟的話”,卻只能乖乖順著他的意幹巴巴道:“哥哥。”

穆華景挑了挑眉,顯然明曦還沒有喊對。

明曦想了想,又木著臉道:“景哥哥。”

穆華景神色終於緩了下來,像被明曦哄好了似的,在她右手邊坐下。

這一頓飯吃得明曦戰戰兢兢,生怕穆華景又說什麽驚掉人下巴的話。

但過了這一個小波折後,穆華景除了偶爾給她夾夾菜、言語關心她幾句外,其餘一切正常,還是那個京中無數女子想嫁的威武秦王殿下。

一頓飯畢,秋嬤嬤極有眼力地帶著人退了下去,將空間留給他二人。

明曦看著秋嬤嬤利落的身影迅速消失不見,簡直有口難言。

穆華景慢條斯理凈了手,又拉過明曦的手,細細為她擦幹凈,仿佛做慣了這種事一般。

見他神色平靜,絲毫沒有王爺的架子,明曦欲言又止了一番,最終心一橫,還是開了口:“殿下這是何意?”

“嗯?”

穆華景並未擡眼,繼續手中的動作,漫不經心地隨口應了一聲。

而後又反應過來,擡眸看向明曦:“喚我什麽?”

語氣間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明曦不懂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哥哥”二字又實在是不敢再喊,於是硬著頭皮忽略掉他這句話,大著膽子道:“曦兒愚鈍,不懂您的心思,您若是有什麽想吩咐的,直言便是,若是嫌我在府中礙眼,那我明日便去城外的莊子上,絕不給您添麻煩。”

穆華景為她擦拭的動作一頓,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明曦下意識便往回抽,哪知不僅沒有掙脫,反倒還被他握得更緊了。

穆華景看著她,既難過又不解:“你這是在說什麽?”

說罷,又勉強笑了一下:“你是在氣我這幾年來沒有回京看你?”

何止兩年,這十年你都沒回來過吧?

明曦不知道他在繞什麽,試圖跟他講道理:“殿下想做什麽,也需得讓我知曉,才好在皇上和太後面前配合您不是?”

穆華景握著她手的力道松了松,神色很是受傷:“配合?你覺得我們的婚事只是配合?”

明曦張了張口,這種對牛彈琴的感覺真的真的快把她急哭了:“什麽婚事啊?”

我和你能有什麽婚事啊!

見明曦的神色不似作假,穆華景神色黯淡下去,身側的手掌慢慢收緊成拳:“什麽婚事?我們不是說好,待我這次回京,我便求娶你?你現在後悔了,翻臉不認人了?那我們這幾年算什麽?在大漠中立下的誓言又算什麽!”

明曦聽得簡直兩眼發黑,這人到底在說什麽?

……等等。

什麽誓言?

明曦擡眼去瞧他神色,見穆華景難掩失落,目光緊緊盯著她,眼中的緊張和難過不像是演的。

明曦深深吸了一口氣,大著膽子問道:“大漠裏,什麽誓言?”

這話剛一出口,就見穆華景驀地睜大了眼,一臉不可置信,滿目痛色,仿佛她“忘記”這個誓言天就要塌了一般。

明曦被他如此強烈的反應有些嚇到,直覺再問下去事情可能會失控,不由得抿緊了唇,往後挪了挪。

哪知她這往後躲的舉動又刺激到了穆華景,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而後發了狠一般用力將她拉進懷裏:“明曦!是你說要嫁與我為妻,要同我相守一輩子的!不過短短數月,你怎麽能翻臉不認賬!”

話說到最後,甚至隱隱有破碎的哭腔。

明曦方才就覺得他不像是演的,這會兒更覺得他沒必要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演成這樣,努力掙紮著想在這被箍得緊緊的懷抱中順一口氣好同他說話,哪知她越掙紮穆華景就抱得越緊。

明曦簡直要呼吸不暢,大口喘著氣,忽然間福至心靈,一頭紮在他肩窩,一動也不動了。

她不再掙紮,穆華景擁著她的力道也漸漸放松了下來。

明曦平覆了一下氣息,腦中忽地閃過一個不著調的猜想。

為了應證這個猜想,明曦擡起手,試探著回抱住他。

在她環住穆華景腰身的那一刻,這人就像被順了毛一般,方才還緊繃的身子,立刻放松下來,仿佛重重舒了一口氣。

明曦不大會哄人,便胡亂在他背上拍了拍,問道:“我什麽時候去的邊關?”

既然是大漠,就只有邊關了。

感受到掌心下的脊背因為她這句話立刻又緊繃起來,明曦先發制人:“怎麽,你忘了?”

穆華景立刻否定:“我怎麽會忘?去年你去了邊關,與我一同住了七月有餘,我們便是那時約定終身,臨別前我答應你,此番回京,便娶你為妻。”

這話聽著就很胡扯。

但越是胡扯,越是證明她的猜想是對的。

明曦繼續問道:“我好端端的,去邊關做什麽?”

這話問得有些嬌縱,聽起來像是在鬧小脾氣,穆華景低低笑了一聲:“你我自幼相識,互有好感,卻一直沒有戳破,那段時間我受了傷,消息穿到京中,不知怎的變了樣,道是我已病入膏肓了,你放心不下,便千裏迢迢去往邊關,要見我一面。”

明曦順著臺階就下:“虧你還記得。”

話說到這裏,穆華景終於覺得明曦方才同他是鬧脾氣,微微嘆了一口氣道:“曦兒,莫再這樣嚇我了。”

明曦敷衍地應了聲,又忽地想到了什麽。

穆華景方才又是為她夾菜又是為她擦手,看來這“約定終身”,分量重的很。

明曦想了想,故做嬌蠻地推了推他:“你抱得太緊了!”

穆華景立刻便很好說話地方輕了力道,只是還舍不得松手,虛虛將她攬在懷裏。

明曦繼續推他:“你別抱著了,我昨夜裏沒睡好,這會兒想回房午睡一會兒。”

穆華景應了聲“好”,當真松開了手。

明曦沒想到自己的話這麽好使,真不知道自己方才在那費勁掙紮些什麽,想了想又道:“今早下了雨,我不想弄濕我的鞋子,你背我回房。”

不用照鏡子,明曦也能想象出自己現在是怎樣一副跋扈嘴臉。

說完這句話,明曦不由得閉了閉眼,她從沒聽人誇過穆華景是個好脾氣,她真怕穆華景當場翻臉。

還沒等她忐忑,就見穆華景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子,示意她上來:“曦兒說得對,怎麽能濕了鞋子。”

明曦本就是試探,沒想真讓他背過去,見他當真答應,她心裏有了個大概,便擺擺手道:“算了算了,讓你背著像什麽話,我自己走過去。”

哪知剛往前走了兩步,忽然身子一輕,就被穆華景打橫抱了起來,大步往外走去。

明曦嚇了一跳,推他也不是抱他也不是,口中急道:“你快放我下來,那麽多人看著呢!”

穆華景顯然不顧忌這些:“看著又怎樣,以後這樣的事情多了去了,我親你一下抱你一下,你還想都提前把人趕走不成?”

明曦被他一噎,不知該說什麽好,力氣又沒他大,掙脫不了他,深深嘆了一口氣,認命般地擡手環住他脖頸,埋首在他肩上。

剛低下頭去,就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明曦立刻擡起頭來,對穆華景道:“你快放我下來,否則傷口要裂開了。”

穆華景不甚在意:“一點小傷,不礙事。”

明曦算是摸著了跟他說話的門道,深吸了一口氣給自己做足了心理準備,而後擡手捧了他的臉,認真道:“那可不行,我會心疼。”

這句話果然好用,穆華景立刻便笑了,明曦再接再厲:“你昨夜重傷回府,這才過了多久?本來是連床都不能下的,怎麽能做這種體力活?快放我下來!”

穆華景唇邊笑容更甚,卻乖乖把明曦放了下來。

明曦繼續道:“你快回房好好休息,不要讓我再擔心了。”

穆華景笑著應了聲“好”,然後果真回房去了。

明曦松了一口氣,提著裙擺往自己院子走去。

看來她猜得沒錯,秦王殿下腦子壞了。

從剛才的事情來看,還壞得不輕。

這事兒她得趕緊告訴皇帝才行。

明曦回了房,立刻便換了一身衣裳準備入宮,剛要踏出房門,又覺不妥?

上午皇帝和太後都來了秦王府,如今秦王回京的消息已經傳開了,門外不知多少雙眼睛在盯著秦王府的動向,她本就身份尷尬,這會兒只身入宮,不知要招來什麽流言蜚語。

明曦想了想,提筆寫了封信,找了府中可靠的人送入宮去。

有些事情在信中沒法說得很明白,而且這事兒聽起來太過匪夷所思,但願皇帝能相信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