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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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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別看了

七年前,夏末。

育民中學是初高中一貫制學校,生源來自周圍小區,雖不是什麽重點,但勝在初中可簽約直升。

喪失聽力後,夏聽雨在家覆健了一年,比初中時同班同學晚一屆入學,因為家庭和身體情況特殊,被學校老師照顧,不用參加軍訓。

開學後,大家已經三兩成群有說有笑,他坐在老師指定的第一排最中間位置,一個人默默翻書。

班級裏大部分同學都是從初中直升上來的,有自己的朋友和圈子,而夏聽雨的初中好友都已升到高二。

同在一個學校,跨年級也不是不能聯系,但他還沒有適應自己的新耳朵,連開口說話都不敢。

昔日友情像被壓在小石頭下的薄薄信紙,被風吹過幾次便掀翻起來,飛往天邊消失不見。

信紙上寫過什麽,也逐漸記不清楚。

沒關系的,做獨行俠也很酷,像哥哥一樣。

為了練習發音吐字,他學會自言自語,為了避免他人好奇打量,頭發越留越長。

半年過去,成績從墊底爬到中下游,和助聽器的相處也越發嫻熟。

學期末的家長會,所有同學和父母一起參加,第一排中央的座位上卻只坐了一個人。

老師讓他當眾分享學習方法,本意是鼓勵表揚,聽到某些同學耳裏便變了味道。

第二天,他被堵在側樓角落的男廁所。

是班裏後排座位的幾個男生,夏聽雨把倒數第一還給其中一個人,招了恨。

臨近放寒假,學校裏幾乎沒人,雜物隔間未幹的墩布泛著濃重餿味,夏聽雨的臉被按在那裏,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

“呦,頭發都紮我手了。”

“娘們唧唧還叫,閉嘴!不許動!”

“老大,接下來幹啥?”

帶頭的男生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不敢把事情鬧大,把夏聽雨踹在地上後,揪著他的頭發,惡言惡語。

“瞧你昨兒家長會說話那德行,賤嗖嗖的。”

“就提高那麽點兒成績,還想上大學,跟誰嘚瑟呢。”

“聽說你哥也沒考上大學?操,沒娘養的就是爽啊,以後一家子街溜子撲街仔,還學什麽習啊。”

“你倆評評,哥說的有沒有道理?”

“哈哈哈哈…”

耳中斷斷續續傳進那些話,夏聽雨臉色白得像紙,掌心被指甲摳出鉆心的痛。

罵他就算了,但哥哥為了全家人…

趁著幾人狂笑間歇,他哆嗦著收好助聽器,忍著腿上的傷,猛地起身抓住墻上掛著的皮搋子,用盡全身力氣,往作惡者臉上掄過去。

“吃屎吧!!”

世界一片安靜,只有胸腔在猛烈收縮著,夏聽雨並不知道,自己的咬字和音量對方能不能聽懂,但不重要。

幾百個日日夜夜,聽力康覆中心數不清的課程,被翻爛語言詞匯表和從不停歇的構音障礙訓練,在這一刻才讓他發現,所有努力都沒有白費。

看吧,健全人都開始嫉妒他了。

他還能變得更厲害。

“操!臭死了!”

皮搋子上確實有汙跡,但也沒掄出什麽,幾個男生覺得惡心往後退了幾步,夏聽雨抓住機會,奪門而出。

害怕那些人會回教室,他跌跌撞撞往外跑,消瘦身體撐著單薄的校服,宛如一片落葉,飄進校門口的警衛室。

他用那裏的座機給夏北打電話,撥了號才意識到,自己這幅樣子,根本無法對話。

聽不見哥哥接沒接,也不知道自己喘氣咳嗽的聲音有沒有被發現,掛斷電話後去找懷裏的助聽器,卻因為太緊張,把耳機掉在地上。

剛想彎腰去撿,保安拍拍他的肩,指指桌上的電話,嘴裏說著什麽。

沒有聲音,電話安安靜靜擺放著,聽不見任何鈴響。

是夏北打回來的嗎。

電話在響?在響吧。



“在想什麽?”

顧未遲溫潤的語調變成扭曲的音波,穿過男人胸腔到達肩背,震著夏聽雨的額頭。

這是他聽見的最後一句話,耳中傳來助聽器自動關機的聲音。

不知道是天氣太冷,還是真的摔出毛病,最近助聽器總出故障。

想到做人工耳蝸的小目標還遙遙無期,沈著的心更加蔫蔫。

從回憶中抽離,夏聽雨把設備收好,吸了吸鼻子:“在想你為什麽會出現。”

出現得剛好好。

顧未遲轉過身面向他,垂著眸:“來這裏工作。你呢?”

“你肯定猜不到。”夏聽雨看著他的唇,笑得勉強,“給鄰居家孩子開家長會。”

一陣風吹亂他的劉海,顧未遲隨手幫他整理,將碎發別到耳後。

靜默的幾秒鐘裏,夏聽雨記起兩人上次的對話。

顧未遲問他,為什麽要用那種眼神看人。

要盡量避免讓顧先生感到困擾才行。

於是轉身:“不該耽誤你時間的,我先走了。”

他在這裏拉著對方靠了半天,一定很耽誤人家工作。

誰知剛轉身,手腕就被人抓住。

他擡眼看看顧未遲的唇,又小心地別開目光。

“靠這麽久,除了謝謝和對不起,就沒別的了?”

輕哼一聲,顧未遲加重手上力道:“這是準備徹底不看我。”

虎口依舊壓著夏聽雨腕上紅繩,只要再往下一點,就能暖住那只冰涼的手。

“工作結束,現在是私人時間。”

夏聽雨:……?

家長會很早就散了,校園裏路燈陸續亮起,操場喇叭裏傳出靜校提示。

兩人誰也沒再說話,並肩穿過空無一人的操場和教學樓,像一起下晚自習回家的走讀生。

夏聽雨覺得自己這樣的想法很荒謬,因為高中時,他既沒有上過晚自習,也沒有和人並肩放過學。

但此時此刻的情景,確實彌補了他內心的某種遺憾,猶如一片彩色拼圖卡入灰暗殘缺回憶,讓某些往事變得輕盈、柔軟。

心情變好後他有點後悔,剛才沒看顧先生說了什麽。

明明想好,要竭盡所能報答他,怎麽一下子又忘了,還大冷天靠著人家後背不讓走。

沒等懊悔完,已經坐上副駕。

“顧先生。”

夏聽雨側過身,眼睛很亮地看人:“你剛才在說什麽。”

他暗自發誓,不管顧未遲提出什麽要求,都會點頭答應。

可大好人顧未遲並沒提出任何要求,只是默默調好空調口,修長指尖蜻蜓點水般搭在扇葉上。

車頂小燈發出微弱的光,把顧未遲的睫毛映得很長。

夏聽雨看不懂他的情緒,沒敢動。

直到暖風緩緩吹出,拂到臉上有點癢,才擡手把鬢角頭發再次捋到耳後。

顧未遲瞥了眼他耳朵裏的小痣:“別看我唄。”

唇角一如既往地平穩。

“看著呢看著呢。”

夏聽雨get到顧未遲原來在介意這個,訕訕擠出梨渦:“等你說完,我就下車。”

主動上車並不是想讓他送自己回家,這點自覺性還是有的。

顧未遲做了個深呼吸:“晚上有事?”

“沒有啊。”

“沒事最好,系上安全帶。”

“啊?”

“安全帶。”

高大身軀俯身過來,掩住車內唯一的光線,熟悉熏香味道在黑暗中逐漸濃烈。

夏聽雨一個字也沒讀懂,剛要擡頭問,卻發覺視線中的唇越來越近。

顧未遲的鼻息蹭著他耳廓,比空調口的暖風還要熱:“別看了…”

夏聽雨被人捏住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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